《三体3》第六部 第四节

《时间之外的往事》(节选)责任的阶梯

我的一生,就是在攀登一道责任的阶梯。

小时候,我的责任是好好学习,做一个好孩子,不要让爸爸妈妈失望。

以后在中学和大学,我的责任仍然是努力学习,使自己成为一个有能力的优秀的人,不要让社会失望。

从读博士开始,我的责任变得具体了。我要为运载火箭的进步做出自己的贡献,要制造出推力更大、更可靠的火箭,把很少的人和物资送到地球执道上。

后来进入PIA,我的责任变成把一个探测器送到一光年以外的太空中,与入便的三体舰队相会。这个距离,是我以前参与研制的运载火箭飞行距离的百亿倍。

然后,我得到了一颗星星,在新纪元,它给我带来了以前难以想象的责任,我成为黑暗森林威慑的执剑人。现在看来,说那时自己掌握着人类的命运有些言过其实,但我确实掌握着两个文明历史的走向。

后来,责任变得复杂起来,我想让人类插上光速飞行的翅膀,却又不得不做相反的事:制止由此引发的战争。

我不知道那些灾难和太阳系最后的毁灭与我有多大关系,这是永远无法证实的,但肯定与我有关系,与我的责任有关系。

现在,我将登上责任的顶峰,要为宇宙的命运负责了。当然,要为此负责的不止我们两个人,但这责任有我们的一份,这样的责任,在以前是绝对无法想象的。

我要对相信上帝存在的人们说,我不是它选定的;我也要对唯物主义者们说,我不是创造历史的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幸的是没有能够走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道路,我的经历其实是一个文明的历程。

现在我们知道,每个文明的历程都是这样:从一个狭小的摇篮世界中觉醒,瞒珊地走出去,飞起来,越飞越快,越飞越远,最后与宇宙的命运融为一体。

对于智慧文明来说,它们最后总变得和自己的思想一样大。

智子通过647号宇宙的控制系统,操纵小宇宙处于大宇宙中的门,门在大宇宙中快速移动,寻找着适合生存的世界。门与小宇宙的通信能够传递的信息十分有限,不能传输图像,只能发回对环境的评估结果,这是在负十到十之间的一个数字,表示环境的生存级别,只有级别大于零的环境,人类才能在其中生存。

门在大宇宙中进行了上万次跳跃移动,这过程耗费了三个月,只有一次检测到一个三级环境,智子不得不承认,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三级环境是很恶劣很危险的!”智子对程心和关一帆说。

“我们不怕,我们就去那里吧。”程心坚定地说,关一帆对他点点头。

门在647号宇宙中出现了,同程心和关一帆在蓝星上看到的一样,它也是一个由发光的直线画出的,长方形,但比蓝星上那个要大许多,这可能是为了物质转移的方便。门最初出现时并没有与大宇宙连通,任何物质都能穿过它来到另一侧。当智子重新设定门的参数后,穿过门的物质消失了,它们将在大宇宙中出现。

接着,647号宇宙开始向大宇宙归还物质。

据智子介绍,小宇宙本身是没有质量的,它的质量都来自于从大宇宙中带来的物质。在三体世界曾经制造过的几百个小宇宙中,647号属于最小的一类,它总共从大宇宙中带走了约五十万吨物质,相当于公元世纪一艘大型油轮的运载量,从宇宙尺度上讲确实微不足道。

物质搬运首先从土壤开始。自从第二次收割后,田地就没有再播种,机器人们用干农活的小推车装运潮湿的土壤,到达门前时,两个机器人抬起小车把土倾倒到门里——在经过长方形平面后,土消失了。土壤的搬运进行得很快,三天后,小宇宙中已经没有一粒土了,房子周围的那几棵树也送进了门中。

土壤消失后,小宇宙出现了一片金属的地面。这地面由一片片光洁的金属板拼接而成,像镜子一样倒映着太阳。机器人从地面的一侧把金属板拆下来,把它们一块块推进门。

在小世界一侧被掀开的地面下,露出了一艘小型飞船。这艘飞船只有十几米长,却浓缩了三体世界最先进的技术。它是按地球人类的人体工程学设计,可乘坐三名乘员,装备了核聚变和曲率驱动两套动力系统,有适合人类的迷你型生态循环系统和冬眠装置,像“星环”号一样可以直接在行星上降落和起飞。也许是为了方便通过小宇宙的门,它的外形呈细长的流线型。这艘飞船原本设想是由647号宇宙中的人进入新宇宙时使用,在新宇宙中找到合适的生存环境前,它可以维持相当长的时间在,他们将乘坐它返回大宇宙。

金属地面被继续掀开,露出了下面的机器设备,这就是程心和关一帆在小宇宙中第一次看到具有三体特征的事物。就像程心曾见过的那样,这些东西的设计理念与人类完全不同,初看根本看不出它们是机器,像是一堆怪诞的雕塑或某种自然形成的地质构造。机器人开始拆卸这些机器,把它们的部件一块块地送进门。

程心和智子在一间房子里忙碌着什么,她们不让关一帆过去看,说是在做一件女人的事情,最后会给他一个惊喜。

当地面下的某部机器被关停后,小宇宙中的重力消失了,那几幢白色的房子悬浮在空中。

机器人在失重中拆除天空,那是一大片能够显示蓝天和白云的薄膜。

这时,最后的地面也拆除了。

由于水体失去约束大量蒸发,小宇宙中云雾迷漫,太阳在云后朦胧地照耀着,出现了一道横跨宇宙的绚丽彩虹。小世界中的水都在失重中形成大大小小的液球,晶莹地折射和反射着阳光,在彩虹周围飘浮着。

随着机器的拆除,生态维持系统关闭了,程心和关一帆穿上了太空服。

智子再次修改了门的通行参数,第一次允许气体通过。小宇宙中响起一阵低沉的轰鸣声,这是空气涌进门时发出的。在彩虹下面,雪白的云雾在门的附近形成一个大旋涡,像从太空中看到的地球上的台风。然后,旋涡变成一股龙卷风,发出的声音也变成尖啸,飘浮的水球被纷纷吸进湍急的龙卷风,撕碎后消失在门里。空中飘浮的无数小物体也都被龙卷风吞噬。太阳、房子和飞船等大物体,都向门的方向飘去,但它们很快被带有推进器的机器人固定在空中。

随着空气渐渐稀薄,彩虹消失了,云雾页越来越淡,空间变得越来越透明,小宇宙的太空显现出来,它与大宇宙的太空一样,漆黑深邃,但没有星星。只剩下三件大的物体飘浮在太空中:太阳、一间房子和飞船,还有在失重中的十几个机器人。在程心眼中,这个简单的世界很像她小时候画过的一幅稚拙的画。程心和关一帆在失重中开动太空服上的推进器向太空深处飞去,最远飞一千米就到达宇宙的边缘,瞬间回到宇宙的另一侧。可以在太空中看到那些物体的映像,每个方向的映像都有无穷多个,像相对摆放的两面镜子中的场景一样,成长长的一排延伸到无穷远处。

最后一间房子被迅速拆除,这就是智子的那间东方格调的会客厅,那些字画、茶案和房子的碎片一起被机器人送进门去、太阳终于熄灭了,它是一个金属球体,发光的一半是透明的。三个机器人把它整个推过了门。以后小宇宙中只能有灯光照明,已经变成真空的太空迅速冷下来,残存的水和空气被冻成片片冰晶,在灯光中闪闪发光。

在智子的指令下,所有的机器人排成一列,鱼贯地进入门中。

现在,小宇宙的太空中,只剩下一艘细长的小飞船和漂浮在船边的三个人。

智子拿着一个金属盒,那是他们要留在小宇宙中的东西,是要送往新宇宙的漂流瓶。它的主体是一台微型电脑,电脑的量子存储器中存储着小宇宙电脑主机的全部信息,这几乎是三体和地球文明的全部记忆了。

当新宇宙诞生时,金属盒会收到门发来的信号,然后用自己的小推进器穿过门,进入新宇宙。它会在新宇宙的高维太空中飘浮,等待着被拾取和解读的那一天。同时,它还会用中微子束把自己存储的信息不断地播放出来,如果新宇宙中也有中微子的话。

程心和关一帆相信,其他的小宇宙,那些响应回归运动呼吁的小宇宙,也在做着同样的事。如果新宇宙真的诞生,其中会有许多来自旧宇宙的漂流瓶。可以相信,相当一部分漂流瓶中的记忆体里存储的信息可能达到这样的程度:记录了那个文明每一个个体的全部记忆和意识,以及每个个体的全部生物学细节,以至于新宇宙中的文明可以根据这些信息复原那个文明。”“还可以再留下五公斤吗?”程心问道。她在飞船的另一侧,身穿太空服,手中举着一个发光的透明球体.球体直径约半米,里面飘浮着几个水球,有的里面游动着几条小鱼,有的里面生长着绿藻;还有两块戮浮的微型陆地,上面长着嫩绿的青草。光亮是从球体顶部发出的,那里安装着一个小小的发光体.是这个小世界的太阳。这是一个全封闭的生态球,是程心和智子十多天的共作成果,只要球休内的小太阳还能够发光,这个小小的生态系统就能生存下去。只要有它留在这里,647号宇宙就不是一个没有生命的黑暗世界。

“当然可以,大宇宙不会因为这五公斤就不坍缩了。”关一帆说,他还有一个没说出来的想法:也许大宇宙真的会因为相差一个原子的质量而由封闭转为开放。大自然的精巧有时超出想象,比如生命的诞生,就需要各项宇宙参数在几亿亿分之一精度上的精确配合。但程心仍然可以留下她的生态球,因为在那无数文明创造的无数小宇宙中,肯定有相当一部分不响应回归运动的号召,所以,大宇宙最终被夺走的质量至少有几亿吨,甚至可能是几亿亿亿吨。

但愿大宇宙能够忽略这个误差。

程心和关一帆进入了飞船,智子最后也进来了。她早就不再穿那身华丽的和服了,她现在身着迷彩服,再次成为一名轻捷精悍的战士,她的身上佩带着许多武器和生存装备,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把插在背后的武士刀。

“放心,我在,你们就在!”智子对两位人类朋友说。

聚变发动机启动了,推进器发出幽幽的蓝光,飞船缓缓地穿过了宇宙之门。

小宇宙中只剩下漂流瓶和生态球。漂流瓶隐没于黑暗里,在一千米见方的宇宙中,只有生态球里的小太阳发出一点光芒。在这个小小的生命世界中,几只清澈的水球在零重力环境中静静地飘浮着,有一条小鱼从一只水球中蹦出,跃入另一只水球,轻盈地穿游于绿藻之间。在一小块陆地上的草丛中,有一滴露珠从一片草叶上脱离,旋转着飘起,向太空中折射出一缕晶莹的阳光。


《三体3》第六部 第三节

【时间之外,我们的宇宙】

混沌未开的黑暗。

程心和关一帆再次进入时间真空。这与他们在穿梭机中穿越低光速时十分相似,这里的时间流速为零,或者说没有时间。他们失去了时间感,代之以一种跨越感,在一切之外跨越一切的感觉。

黑暗消失,时间开始了。

人类的语言中没有相应的词汇表达时间开始的时刻,说他们进入后时间开始了是不对的,“后”是一个时间概念,这里没有时间,也就没有先后。他们进入‘后”的时间可以短于亿亿分之一秒,也可以长于亿亿年。

太阳亮起来,它亮得很慢,最初只能显示自己的圆盘形状,然后才用阳光揭开这个世界的面纱,像一首乐曲,从几乎听不见的音调渐渐流淌开来。太阳的周围出现一圈蓝色,慢慢扩展开来形成一片蓝天。在蓝色天空下,一片田园渐渐显形,或者说这只是田园的一角,有一片未播种的土地,土壤是黑色的。在土地旁有几幢精致的白色房子,还有几棵树,这树是唯一能带来异域色彩的东西,树的叶子阔大,形状奇异。在渐渐亮起来的太阳下,这片幽静的田园像对他们张开的怀抱。

“有人!”关一帆指着远方说。

在地平线上,有两个人的背影,可以看出是一男一女,男人刚刚把手手臂放下。

“哪是我们。”程心说。

在那两个人前面更远处,也可以看到白房子和树,与这里的完全一样,由于角度原因看不到地面,但可以预料那里也有一块同这里一样的黑色田地。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的尽头,又有一个该世界的复制品,也可能是映像。

世界的复制品和映像在周围都存在,他们向两侧看,都看到一个同样的田园世界,他们也在那个世界中,但只能看到背影,他们转头时复制世界中的人也同时转头。他们向后看,吃惊地发现身后也是一个同样的田园世界,只不过他们是在从另一个方向看,那个田园中的他们远在另一端。

进人这个世界的入口无影无踪。

他们沿着一条石块铺出的小径向前走,周围所有复制世界中的他们也同时走动。一条小溪把小路切断了,溪上没有桥,但抬腿就能跳过去,这时他们才意识到这里有1G的正常重力。他们走过那几棵树,来到白房子前,发现房门关着,窗子被蓝色窗帘遮掩。这一切都是崭新的,一尘不染。它们也确实是崭新的,时间在这里刚刚开始流动。在房子前堆放着一些简单原始的农具,有铁锹、钉耙、筐子和水桶等,虽然形状有些变异,但完全能看出它们的用途。最引人注目的是立在农具旁的一排金属柱状物。它们都有一人高,光滑的外壳在阳光下闪亮,每个上面都有四个金属部件,可以看出是折合的四肢,这些金属柱可能是关闭中的机器人。

他们决定先熟悉周围的环境再进入这些房子,于是继向前走,很快来到了这个小世界的边缘。现在,他们面对着前面的复制世界,最初,他们以为那是个映像,虽然无法解释它的方向,但走到一半时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那个复制世界太真切了,不像在镜子中。果然,他们向前迈一步就毫无阻碍地进入了复制世界,四下看看,程心的心中升起了一丝恐惧。

一切都恢复到他们刚进入时的状态:他们身处一个与刚才一模一样的田园中,前方、两侧都是这个田园的复制世界,在这些复制世界中,他们也存在。回头看看,在他们刚刚迈出的田园中,他们正在田园最远的一侧,也在回头看。

程心听到关一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了,不要再走了,永远走不完。”他指指天和地,“这两个方向有阻挡,要不也能看见同样的世界。”

“你知道这是什么?”

“你听说过查尔斯·米什内尔这个人吗?”

“没有。”

“他是公元世纪的一个物理学家,他是最早想象出这种东西的人。我们所在的世界其实很简单,是一个正立方体,边长我估计在一千米左右,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房间,有四面墙,加上天花板和地板。但这房间的奇怪之处在于,它的天花板就是地板,在四面墙中,相对两面墙其实是一面墙,所以它实质上只有两面墙。如果你从一面墙前向对面的墙走去,当你走到对面的墙时,你立刻就回到了你出发时的那面墙前。天花板和地板也一样。所以,这是一个全封闭的世界,走到尽头就回到起点。至于我们周围看到的这些映像,也很简单,只是到达世界尽头的光又返回到起点的缘故。咱们现在还是在刚才的那个世界中,是从尽头返回起点,只有这一个世界,其他都是映像。”

“那,这好像是……”

“这就是!”关一帆做了一个囊括一切的手势,感慨道,“云天明曾送你一颗星星,现在,他又送你一个字宙。程心,这是一个宇宙,虽然很小,可确实是一个宇宙。”

在程心激动地打量着这个小宇宙时,关一帆悄悄地坐在田埂上,抓起一把黑土,看着土顺指流下,心情有些低落,“他是最厉害的男人,能把星星和宇宙当礼物送给他爱的人,可,程心,我什么也送不了你。”

程心也坐下来,伏在他的肩上笑着说:“可你是宇宙中唯一的男人了不需要再送什么。”

关一帆的心里还是有些自卑,但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宇宙中没人同他竞争了。

这个宇宙中只有他们两人的感觉很快被打破了。一声轻轻的门响,有一个白色的人影从一幢房子走出来,向他们走来。这是一个很小的世界,在任何距离上都能看清一个人,他们看到来人是一个穿着日本和服的女子,那身点缀着小红花的华丽和服像移动的花簇,为这个小宇宙带来了春光。

“智子!”程心惊叫道。

“我知道她,智子控制的机器人。”关一帆说。

他们起身向智子走去,双方在一棵大树下会面了。程心再次确定了她就是智子,那美得有些不真实的相貌一点都没有变。

智子向程心和关一帆深深鞠躬,起身后对程心微笑着说:“我说过,宇宙很大,生活更大,我们真的又相会了。”

“真的没想到,见到你真好,真的!”程心感慨万千地说,智子把她带回了过去,现在,任何对过去的回忆都是一千八百万年前的,但这也不准确,因为他们已经在另一个时间之中了。

智子又鞠躬,“欢迎你们来到647号宇宙,我是这个宇宙的管理者。”

“宇宙管理者?”关一帆吃惊地看着智子说,“这是个好伟大的名字特别是对我这样一个研究宇宙学的人来说,听起来像……”

“呵呵,不,”智子笑着摆摆手,”你们是647号真正的主人,拥有对这里一切事物的绝对决定权,我只是为你们服务的。”

智子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程心和关一帆跟着她沿田埂走去,一直进入一幢白房中的一间雅致的客厅。客厅的装饰风格是中式,墙上挂着几幅淡雅的字画,程心特别注意看其中有没有“星环”号从冥王星上带出来的文物,好像没看到。在一个古色古香的木制书案旁入座后,智子为他们倒茶,这一次没有了茶道的繁琐程序。那些茶叶像是龙井,一根根在杯底竖起来,形成一片绿色的小林,散发出一阵清香。

这一切在程心和关一帆的眼中如梦似幻。

智子说:“这个宇宙是一个赠品,是云天明先生赠送给二位的。”

“我想是赠给程心的吧。”关一帆说。

“不,受赠者肯定包括您,后来的识别系统中增加了您的权限,否则您是不可能进入的。云天明先生希望你们在这个小宇宙中躲过我们的大宇宙的末日,就是大坍缩,在新的大爆炸后进人新的大宇宙。他希望你们看到新宇宙的田园时代。现在,我们处于一个独立的时间线中,大宇宙的时间正在飞速流逝,你们肯定能够在有生之年等到它的末日。按更具体的估算,天宇宙的坍缩将在十年内达到奇点状态。”

“如果新的创世爆炸发生,我们怎么能知道呢?”关一帆问“我们能知道的,我们能够通过超膜检测大宇宙的状态。”

智子的话让程心想到了云天明和艾AA刻在岩石上的字,但关一帆想到的更多,他注意到了智子提到的一个词:田园时代。用这个词描述宇宙的和平年代是银河系人类的说法。这里有两个可能:一是巧合,三体世界也正好选择了这个词;第二种可能性就十分可怕——三体世界已经侦测到银河系人类的存在,由云天明快速赶到蓝星可知,三体第一舰队的世界距银河系人类的世界已经很近了。现在,三体文明已经发展到能够建立小宇宙了,过对银河系人类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但他立刻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程心奇怪地问。

“笑我可笑。”

确实可笑,即使在进入小宇宙之前,距他离开银河系人类的二号世界也已经一千八百九十万年了,现在,他来自的大宇宙可能已经过去几亿年,他是在替古人担优。

“你见过云天明吗?”程心问。

智子轻轻摇头,“没有,从来没有。”

“那艾AA呢?”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地球上了,以后再也没见过。”

“那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647号宇宙是一个订制产品,完成后我就在这里了,我嘛,本质上只是个数据体而已,可以拷贝许多份。”

“可是你知道吗,云天明把这个宇宙带到了蓝星?”

“我不知道蓝星是什么,如果是一颗行星的话,他不可能把647号带到那里,因为647号本身是一个独立的宇宙,不在大宇宙内部,他只能把647号的入口带到那里。”

“云天明和艾AA为什么不到这里来呢?”关一帆问。这也是程心最想知道的,她之所以还没问,是怕得到一个悲哀的答案。

智子又摇摇头,“不知道。识别系统中一直有云天明的权限。”

“还有别人的吗?”

“没有,到目前为止只有你们三个人。”

沉默许久后,程心轻声对关一帆说:“AA是一个很注重现世生活的人,她不会对几百亿年后的新宇宙感兴趣。”

“我感兴趣。”关一帆说,“我很想看看新宇宙是什么样子,特别是当它还没有被生命和文明篡改扭曲的时候,它一定体现着最高的和谐与美。”

程心说:“我也想去新宇宙,奇点和大爆炸会把这个宇宙的一切记忆都抹去,我想把人类的一部分记忆带到新宇宙去。”

智子对程心郑重地点点头,“这是一项伟大的事业,已经有人在做了,不过你是做这事的第一个太阳系人类。”

“你的生活目标总是比我崇高。”关一帆在程心耳边低声说,程心也听不出他这话究竟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智子站起身说:“那么,你们在647号宇宙的新生活就开始了,我们出去看看吧。

一出门。程心和关一帆就看到了一幅春耕的景象,那些柱状机器人都在田里干活,它们有的用钉耙平整田地(地很松,已经不用耕了),有的在平整好的田里播种。它们干农活的方式都十分原始,没有能拉的宽耙,只是用手握的小耙一点点地平地;也没有播种机,机器人一手提着一个装种子的袋子,一手把种子埋进地里。整个场景有一种古朴的色彩,在这里,机器人甚至比农夫更贴近自然一些。

智子介绍说:“这里存储的粮食只够你们食用两年,以后就要靠种地生活了。现在播下的种子,都是程心给云天明带的那些种子的后代,当然都经过了改良。”

关一帆看着黑色的田地,有些迷惑,“我觉得,这里用培养槽无土栽培比较合理。”

程心说:‘从地球出来的人,对土地都有一种迷恋。记得在《飘》里面,郝斯嘉的父亲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孩子,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为之拼命和流血,除了土地。”

关一帆说:“太阳系人类为他们的土地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或者说,只剩下你和AA这两滴。可有什么用,还不是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那个大宇宙可能过去了几亿年,你真以为还有谁记得他们?迷恋土地和家园,已经不是孩子了却还是不敢出远门,这就是你们灭亡的根本原因。我说的是真话,不怕冒犯你。”

看着激动的关一帆,程心微微一笑说:“你没冒犯我,你说的是真理,我们也知道,但是做不到。你也未必能做到,不要忘记,你们‘万有引力’

号上的人是先成为俘虏,然后才变成银河系人类的。”

“那倒是……”关一帆蔫了一些,“在太空中,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合格的男人。”

以太空的标准,合格的男人不多,程心也不会喜欢那样的男人。

想到了一个合格的男人,他的声音犹在耳边:前进,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

“不要想过去的事了,现在一切都是新的开始。”智子用甜美的声音说。

647号宇宙中的一年过去了。

田里的小麦收获了两季,程心和关一帆两次看着翠绿的麦苗慢慢变成金黄的麦浪,旁边的菜地里也一直充盈着绿色。

这个小小的庄园里有着完备的生活用品,所有的用品都没有商标,显然是在三体世界制造的,但在外形上与人类的产品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异域特征。

程心和关一帆有时到田里与机器人一起干农活,有时则在小宇宙中散步。散步时只需要一直走下去,只要不注意自己上次留下的脚印,就有穿过无穷无尽的小世界的感觉。

但他们更多的时间是花在电脑前。在小宇宙中的任何位置都能够激活一个终端窗口,但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电脑主机在哪里。电脑中有大量地球人类的文字和图像资料,大部分是广播纪元之前的,显然是三体世界收集的人类世界的信息,遍及科学和人文的所有领域;但更多的信息是三体文字的,数量巨大,浩如烟海,这也是他们最感兴趣的部分。

在电脑中找不到把三体文字翻译成人类文字的软件,于是他们开始学习三体文字,智子成了他们的老师。但他们很快发现这极其困难,原因在于三体文字是一种表意文字,与人类的表音文字不同,与语言无关,直接表达含义。人类在远古时代也出现过表意文字,比如一部分象形文字就是表意的,但后来消失了,人类的阅读习惯完全变成了表音的习惯。不过,他们发现这种困难只是在开始时存在,越往后越容易。他们经过艰难的两个月后,进步逐渐快起来。与表音文字相比,表意文字最大的优势在于阅读速度,这种文字阅读起来比表音文字至少快十倍。

程心和关一帆开始磕磕绊绊地阅读三体文的文献资料。他们最初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想了解三体世界是如何记载他们与地球文明的那段历史,二是想知道这个宇宙是如何建造的——对于后者,他们知道真正从专业角度了解不太可能,但至少应该从科普角度知道是怎么回事。智子说,要达到这两个目标,他们还需要一年时间进一步掌握三体文字,再用一年去阅读。

建造小宇宙的基本原理确实令他们难以想象,即使是其中一些层次较低的奥秘他们也很长时间弄不明白。比如在一立方千米的空间中,生态循环是如何建立的?太阳是什么?它的能源从哪里来?最令人费解的是:作为一个完全封闭的系统,小宇宙中的热量到哪里去了?

当然,他们最关心的是:小宇宙可以和大宇宙通信吗?智子告诉他们,小宇宙绝无可能向大宇宙传递信息,但接收到大宇宙的信息广播却是有可能的。她说,所有的宇宙都是一个超膜上的空泡(这涉及到三体物理学和宇宙学中最基本的理论图景,对此她也无法进一步解释),大宇宙有足够的能量把信息在超膜上传播。但这很困难,需要难以想象的巨大能量,如果大宇宙这么做,可能需要把相当于一个银河系的质量化为纯能。其实,647号宇宙中的监测系统经常收到超膜上其他大宇宙的信息,有些是自然产生的,有些是无法解读的智慧信息,但从未收到他们所来的那个大宇宙的信息。

时间一天天过去,像那条小溪中的水,平静而流畅。

程心开始写回忆录,记述她所知道的历史,她把它称为《时间之外的往事》

有时候,他们也设想新宇宙中的生活。智子告诉他们,按照宇宙学理论,新宇宙在宏观上一定是高于四维的,甚至很可能高于十维。当新宇宙诞生后,647号宇宙能在其中自动建立出口并检测周围的环境。如果新宇宙高于四维,小宇宙出口可以跨越空间进行移动,直至寻找到合适的生存环境;同时,还可与三体世界其他小宇宙的移民进行联系,当然,也可能与银河系人类的移民联系上。在新宇宙中,旧宇宙的移民几乎属于同一个种族了,应该可以共建一个世界。智子特别强调,在高维宇宙中,有一个因素使生存的几率大大增加:在众多的维度中,可能有多于一个的维度是属于时间的。

“多维时间?”程心一时无法理解这个概念意味着什么。

“即使时间仅有二维,也将呈平面状而不是直线状,有无数个方向,那就意味着我们可以同时做出无数个选择。”关一帆解释说。

“其中总有一个选择是对的。”智子说。

在麦田第二次成熟后的一个深夜,程心醒来,发现关一帆出去了。她起身来到外面,看到太阳已经变成一轮明月,小世界沉浸在如水的月光中。她看到了关一帆,他正坐在小溪旁,她在他月光下的背影中看出了忧郁。

在这真正的二人世界,两个人都对彼此的精神状态十分敏感,程心已经发现关一帆有心事。其实,他在之前的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很阳光的状态,直到几天前他还对程心说,如果他们真能在新宇宙中安定地生活,也许他们的孩子能够重建人类种族。但后来,他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常常一个人长时间沉思,有时还在终端窗口计算着什么。

程心在关一帆身边坐下,他把她轻轻搂在怀中。月光中的小世界十分宁静,只有小溪中的水声。月光照着成熟的麦田,明天就要收割了。

“质量流失。”关一帆说。

程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溪水中跳动的月光,她知道他会解释的。

关一帆接着说:“我最近一直在看三体的宇宙学,刚刚看到了一个对宇宙数学之美的证据:宇宙在质量上的设计是极其精巧的,三体人已经证明,宇宙的总质量刚刚能够使宇宙坍缩,一点不多,一点不少,总质量只要减少一点,宇宙就由封闭变成开放,永远膨胀下去。”

“可质量在流失。”程心说,她立刻意识到了他最后几句话的含义。

“是啊,质量在流失。仅三体世界制造的小宇宙就有几百个,宇宙中的其他文明世界,为了逃避大坍缩,或为别的目的,又制造了多少?这些小宇宙都在带走大宇宙中的质量。”

“我们应该问问智子。”

“我问过,她说截至647号宇宙建造完成时,按照三体世界观测的宇宙状态,还没有发现质量流失产生的任何影响,宇宙是封闭的,必定会塌缩。”

“那647号完成以后呢?”

她当然不知道了。她说,在宇宙文明中有一种智慧文明的群体,很像归零者,叫做回归运动,他们力图制止小宇宙的建造,并且呼吁把已经建成的小宇宙中的质量归还给大宇宙……但这方面的情况她知道得也不多。好了,不要再想这些了,我们不是上帝。”

“可是,咱们早就不得不想上帝要想的事了,不是吗?”

他们一直坐在小溪旁,直到月亮变成太阳。

小麦收割后的第三天,收获的麦子都已脱粒入仓。程心和关一帆站在地头,看着机器人翻耕土地,准备下一季的播种。现在仓库里已经堆满了粮食,再种小麦就没有地方放了。要是在以前,他们会热烈地讨论下一季地里种什么,但现在,程心和关一帆都心事重重,不再关心这些事。在整个收割和打场的过程中他们都待在房间里,讨论着各种可能的未来。

两人发现,每一种他们个人生活的选择,最后都会涉及到宇宙的命运,有时还涉及多个宇宙的命运,他们觉得自己真的像上帝了。这种宏大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于是一起来到外面。

他们看到智子沿着田埂快步走来。智子从不干扰他们的生活,只有他们需要时才出现。而这次,她的步态不同以往,很急促,没有了一贯的优雅,脸上的紧张神情也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

“我们收到了大宇宙的超膜广播!”智子说,然后调出了一个终端窗口并把它放到很大,为了让他们看清窗门中的内容,她还调暗了太阳的亮度。

窗口中快速滚动着无数行符号,那是由超膜广播所发送的点阵图形显示的,那些符号奇形怪状,无法辨认。程心和关一帆还注意到符号都不是同一类型,它们滚滚而过,像波纹凌乱的湍急河面。

“广播已经持续了五分钟,还在继续!”智子指着窗口说,“其实广播的信息很简短,持续这么长时间是因为使用不同的语言,现在已经出现了几万种语言,哦,到十万种了!”

“这是对所有小宇宙广播吗?”程心问。

“肯定是,还能是对谁呢?动用这么大的能量,应该是重要信息。”

“有三体和地球语言吗?”

“没有。”

程心和关一帆快明白,这是一个宇宙文明的生死簿。

现在,大宇宙可能已经过去上百亿年,不管广播信息的内容是什么,如果一个文明的语言能够被列在广播信息中,那只有两种可能:这个文明仍然存在;或者,这个文明存在过,且生存了相当长的时间,它的文化在宇宙中留下了永久的印记。

符号的大河从信息窗口中浩荡流过,已经广播了二十万种语言,三十万、四十万……一百万种语言,数量还在增加。

三体语言和地球语言依然没有出现。

“没什么,我们知道自己活过,生活过。”程心说,她和关一帆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三体!”智子突然喊道,一手指着显示窗口,这时广播的语言种类已经增加到一百三十万左右,窗口中有一条三体文字的信息一闪而过,程心和关一帆不可能看清,但智子能看清。

“地球!”仅仅几秒钟后,智子又喊道。

当广播信息的语言种类达到一百五十七万时,广播结束了。

信息窗口中的滚动显示消失了,只静止地显示出两条分别用三体和地球语言书写的信息。程心和关一帆没有看清信息的内容,泪水模糊了他们的双眼。

在这宇宙的最后审判日,地球和三体两个文明的两个人和一个机器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他们知道,语言和文字的进化是很快的,如果两个文明存在了相当长的时间,甚至现在仍然存在,他们的文字肯定与现在显示的完全不同,似要让小宇宙中的人看懂,只能用古文字显示。与大宇宙中曾经生存过的文明总数相比,一百五十七万是个相当小的数字。

在银河系猎户旋臂的漫漫长夜中,有两颗文明的流星划过,宇宙记住了它们的光芒。

程心和关一帆平静下来后,仔细阅读信息的内容,两种语言书写的内容是一样的,很简短:

回归运动声明:我们宇宙的总质量减少至临界值以下,宇宙将由封闭转变为开放,宇宙将在永恒的膨胀中死去,所有的生命和记忆都将死去。

请归还你们拿走的质量,只把记忆体送往新宇宙。

程心和关一帆把目光从回归运动声明上移开,相互对视着。从对方的眼睛里,他们看到了大宇宙黑暗的前景。在永远的膨胀中,所有的星系将相互远离,一直退到各自的视线之外,到那时,从宇宙间的任何一点望去,所有的方向都是一片黑暗。恒星将相继熄灭,实体物质将解体为稀薄的星云,寒冷和黑暗将统治一切,宇宙将变成一座空旷的坟墓,所有的文明和所有的记忆都将被永远埋葬在这座无边无际的坟墓中,一切都永远死去。

为了避免这个未来,只有把不同文明制造的大量小宇宙中的物质归还给大宇宙,但如果这样做,小宇宙中将无法生存,小宇宙中的人也只能回归大宇宙,这就是回归运动。

两人的目光已经交流了一切,并且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但程心还是说出了她想说的话:

“我想回去,但如果你想留在这里,我也跟你留下。”她对关一帆说。

关一帆缓缓摇摇头,“我是研究直径一百六十亿光年的大宇宙的,不想在这个只有一千米宽的宇宙里度过一生。我们回去吧。’,“我不建议你们这么做。”智子说,“我们无法精确测定大宇宙中时间的流逝速度,但可以肯定,距你们从蓝星进入这里到现在,大宇宙至少过去了上百亿年,蓝星早就没有了,云天明送给你的那个太阳也早就熄灭了,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大宇宙是什么样的环境,甚至不知道那个宇宙还是不是三维的。”

“小宇宙的门不是能够以光速移动吗,能不能找到一个可以生存的环境?”关一帆问。

“如果你们坚持,我就找找看吧。不过,我还是觉得留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留在小宇宙中有两种可能的未来:如果回归运动成功了,大宇宙坍缩为奇点并发生新的创世大爆炸,你们就可以到新宇宙去;如果回归运动失败了,大宇宙死了,你们还可以在这里度过一生,这个小宇宙也不错的。”

“如果所有小宇宙中的人都这么想,那大宇宙肯定死了。”程心说。二号首长

智子无言地看着程心,对于她的思维速度而言,这段时间可能有几个世纪那么长。很难想象软件算法能够产生这样复杂的目光和表情,显然,智子的A.I.软件把与程心相识以来的所有记忆数据都检索出来了,这数据有近两千万年的跨度,这所有的记忆都凝结在她的目光中,悲哀、敬佩、惊奇、责备、惋惜……种种复杂的感情混杂在一起。

“你还是在为责任活着。”智子对程心说。


《三体3》第六部 第二节

【时间开始后约170亿年,我们的星星】

苏醒的过程很长,程心的意识是一点一点渐渐恢复的,当她的记忆和视力恢复后,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神经元计算机启动成功了。舱内被柔和的光照亮,各种设备发出的嗡嗡声清晰可闻,空气中有一种温暖的感觉,穿梭机复活了。

但程心很快发现,舱内光源的位置与原来有明显的不同,可能是专为低光速设计的备用照明设备。空中也没有信息窗口,可能低光速已经不能驱动这样的全息显示。神经元计算机的人机界面就是那个平面显示器现在,上面显示着彩色的图形界面,很像公元世纪的样子。

关一帆正浮在显示屏前,用没戴手套的手指点击屏幕操作着。发现程心醒来了,他对她笑了笑,做了一个OK的手式,递给她一瓶水。

“十六天了。”他看着程心说。

程心接过水瓶时发现自己也没戴手套,那水瓶是热的。她接着发现自己虽然还穿着那身原始太空服.但头盔已被摘下,舱内的气压温度都很适宜。

程心用刚刚恢复知觉的手解开安全带,飘浮到关一帆身边,同他一起观看屏幕。他们都穿着太空服,但都没戴头盔,太空服紧紧挤在一起。屏幕上同时开着几个窗口,里面都滚动着大量的数据,正寸穿梭机的各个系统进行检测。关一帆告诉程心,他已经与“亨特”号取得了联系,那里的神经元计算机也已经正常启动。

程心抬起头,看到两个舷窗仍然开着,她便飘了过去。为了让她看清楚外面,关一帆调暗了舱内的照明。现在,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像一个人一样。

乍一看,外面的宇宙并没有明显的变化,仍然是在蓝星轨道上以低光速运行时看到的景象,蓝色和红色两个星团仍然在宇宙的两极飘忽不定地变幻着形状,太阳仍在直线和球体之间狂舞着,蓝星的表面也仍然飞快地流动着周期性的色块。当用目光飞快地追踪那些色块时,程心发现了一个变化:在色块的颜色中,蓝色和白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紫色。

“发动机系统的检测基本正常,我们随时可以减速脱出光速”关一帆指着屏幕说。

“聚变发动机还能用?”程心问。在冬眠前,她心中就郁结着这个问题,但没有问,因为她知道多半会得到一个绝望的回答,她不想为难关一帆。

“当然不能用了,低光速下的核聚变功率太低,我们要启动备用的反物质发动机。”

“反物质?!低光速下存放的容器……”

“没有问题,反物质发动机是专为低光速环境设计的,像这样的远程航行,飞行器上都配备有低光速动力系统……我们的世界对低光速技术做了大量研究,目的并不是解决误入曲率航迹的问题,而是考虑到万一有一天不得不躲进光墓,或者说黑域中。”

半个小时后,穿梭机和“亨特”号飞船同时启动反物质发动机,开始减速。程心和关一帆被超重紧紧压在座椅上,舷窗已经关上了。剧烈的震动出现了,随后渐渐平息,最后完全消失了,减速仅仅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后发动机停止,失重再次出现。

“我们脱离光速了。”关一帆说,按动舱壁上的一个按钮,同时打开了两个舷窗。

透过舷窗,程心看到蓝红两个星团消失了。她看到了太阳,这是一个正常的太阳,与以前看到的没有明显变化。但当她从另一侧的舷窗中看到蓝星时却吃了一惊,蓝星已经变成紫星了,除了仍是淡黄色的海洋外,陆地均被紫色所覆盖,雪的白色也完全消失了。最令她震惊的是星空。

那些线条是什么?!”程心惊叫道。

“应该是星星。”关一帆简单地回答说,同程心一样震惊。

太空中的星星都变成了发光的细线。线状的星星程心似曾相识,她曾经多次见过长时间曝光的星空照片,由于地球的转动,照片上的星星都成了线段,它们的长短和方向都一样。但现在,星星变成的线长短不一,方向也不一样,最长的几根亮线几乎贯穿了三分之一的太空,这些亮线以种种角度相互交错,使星空看上去比以前迷乱了许多。

“应该是星星。”关一帆又说了一遍,“星光到达这里要穿过两个界面,首先穿过光速与慢光速的界面,然后穿过黑洞的视界,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们在黑域里?”

“是的,我们在光墓里。”

DX3906星系已经变成了低光速黑洞,与宇宙的其余部分完全隔绝了,那由纷繁的银线构成的星空,将永远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我们下去吧。”关一帆打破长时间的沉默说。

穿梭机再次减速,使轨道急剧降低,在剧烈的震动中进入蓝星大气层,向着这个程心和关一帆注定要度过一生的世界降落。

在监视画面中,紫色的大陆占据了全部视野,现在可以肯定紫色是植物的颜色。蓝星的植物由蓝变紫可能是因为太阳的光辐射改变所致,为了适应新的光照,它们变成了紫色。

其实,太阳的存在本身就令程心和关一帆迷惑。按照质能方程,低光速下的核聚变只能产生很少的能量,也许,太阳内部仍然保持着正常光速。

为穿梭机设定的着陆坐标就是它上次从蓝星起飞的位置,也是“星环”号飞船的所在地。接近地面时,可以看到着陆点只有一片茂密的紫色森林。就在穿梭机准备飞离寻找可降落的空地时,推进器喷出的火焰使地面的大树纷纷逃闪,在林间空出的一块场地上,穿梭机平稳地降落了。

屏幕显示外面的空气可以呼吸,与上次着陆时相比,大气中的含氧量提高了许多,且大气层更加稠密,外部气压是上次降落时的1.5倍。

程心和关一帆走出穿梭机,再次踏上蓝星的大地。温暖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地面上铺着一层腐殖叶,十分松软。在这片空地上布满了孔洞,那是刚才逃开的大树的根须留下的。那些紫树现在挤在空地的周围,阔大的叶子在风中摇摆,像一群围着他们窃窃私语的巨人;空地完全处于树荫中。如此茂密的植被,与上次见到的蓝星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程心不喜欢紫色,总感觉那是一种病态压抑的颜色,让她想到心脏供氧不足的病人的嘴唇。现在她被这铺天盖地的紫色包围,而且要在这紫色的世界中度过余生。

没有‘星环‘号,没有云天明的飞船,没有任何人类的踪迹。

关一帆与程心一起透过森林察看周围的地形,发现地形与他们上次的着陆点完全不同,他们清楚地记得着陆点附近有连绵的山峰,现在这里却是一片平坦的林地。他们怀疑着陆坐标弄错了,返回穿梭机核实,发现这里确实是上次“星环”号的着陆点。他们再次在附近仔细搜寻,但什么遗迹都没有找到,这里像是从未有人类踏足的处女地一般,仿佛他们上一次的蓝星之旅发生在另一个时空中的另一颗星球,与这里毫无关系。

关一帆回到穿梭机中,与仍在近地轨道土运行的“亨特”号飞船联系。

飞船上的神经元计算机功能强大,它所支持的A.I.可以直接对话交流,低光速下,对话通信有十几秒的时滞。自从与穿梭机一起脱离光速后,“亨特”号就在低轨道上对蓝星表面进行遥感搜索,现在它已经完成了对行星大部分陆地的搜索,没有发现任何人类的踪迹,也没有他智慧生命存在的迹象。

接下来,程心和关一帆只能开始做一件让他们深感恐惧、却又不得不做的事:确定现在的年代。低光速下的年代测定有一种特殊的方法,一些在正常光速的世界中不发生衰变的元素,在低光速下会出现不同速率的衰变,可由此精确测定低光速持续的时间。作为科学考察飞行器,穿梭机中有测定元素衰变的仪器,但它是一个独立的设备,没有神经元计算机控制系统,只有一个与穿梭机神经元主机的接口,关一帆费了很大周折,才使设备能够正常使用。他们让仪器依次测定从不同区域采集的十份岩石样本,以便于将结果进行对比。这个过程需要半个小时。

在等待测试结果时,程心和关一帆走出穿梭机,在林间空地中等待着。阳光透过林中的间隙,一缕缕地照进来。空地上有许多奇异的小生物飞过,有像直升机螺旋桨一样旋转着飞行的昆虫,还有一群群透明的小气球,借着浮力在空中飘行,穿过阳光时变幻出绚丽的虹彩;但没有见到长翅膀的生物。

“也许已经几万年过去了。”程心喃喃地说。

“也许比那更长。”关一帆望着森林深处说,“不过,现在,几万年,几十万年,有什么区别呢?”

然后他们都沉默无言,相互依偎着坐在穿梭机的舷梯上,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半个小时后,他们走上舷梯,去面对那个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控制台的屏幕上显示着十份样本的检测数据,检测了多种元素,是一份复杂的表格,所有样本的检测结果都极其接近,在表格下方,简明地列出了平均结果::

样品1一10号检测元素平均衰变时间(误差:0.4%)星际时间段:6177906;地球年:18903729程心把最后一个数字的位数数了三遍,然后默默地转身走出穿梭机,走下舷梯,站在这紫色的世界中。一圈高大的紫树围绕在她周围,一缕阳光把小小的光斑投在她的脚边,温湿的风吹起她的头发,透明小气球轻盈地飘过她的头顶,一千八百九十万年的岁月跟在她身后。

关一帆来到程心身边,他们目光相对,灵魂交融。

“程心,我们错过了。”关一帆说。

在DX3906星系的低光速黑洞形成一千八百九十万年后,在宇宙诞生一百七十亿年后,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紧紧拥抱在-起。

程心伏在关一帆的肩上痛哭起来,在她的记忆中,这种痛哭只在云天明的大脑与身体分离时有过一次,那是……18903729年再加六个世纪以前的事,而那六个世纪在这漫长的地质纪年中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但这次,她痛哭并非只为云天明,这是一种放弃,她终于看清了,使自己这粒沙尘四处飘飞的,是怎样的天风;把自己这片小叶送向远方的,是怎样的大河。她彻底放弃了,让风吹透躯体,让阳光穿过灵魂。

他们坐到松软的腐殖叶上,继续默默地相拥着,任时间流逝。阳光穿过叶隙投下的光斑在他们身边悄悄移过。有时,程心问自己:是不是又过了一千多万年?她的意识中有一个奇怪的理智体,在悄悄告诉她那不是不可能,真的有随意跨越千年的世界。想想死线吧,如果它稍微扩散一点,内部的光速就由零变成一个极低值,比如像大陆漂移的速度,一万年一厘米。在这样的世界中,你从爱人的怀抱中起身,走出几步,就与他隔开千万年。

他们错过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关一帆轻声问道:“我们该干什么?”

“我想再找找,真的没有一点痕迹了?”

“真的没有了,一千八百万年,什么都会消失的,“把字刻在石头上。”

关一帆抬起头,迷惑地看着程心。

“艾AA知道把字刻在石头上。”程心像在自语。

“我真的不明白……”

程心没有进一步解释,她抱着关一帆的双肩问:“能不能让‘亨特’号对这里进行深度遥感探测,看看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

“会有什么呢?”

“字,看看有没有字。”

关一帆笑着摇摇头,“你这样子我理解,但……”

“为了久远保存,那些字应该很大的。”

关一帆点点头同意了,显然只是为了满足程心的愿望。他和程心起身回到穿梭机中,就这样一段短短的路,他们仍然紧紧依偎着,仿佛担心一旦分开就被岁月隔开。关一帆对轨道上的“亨特”号飞船发出指令,让它对这个坐标点周围半径三千米区域的地层进行深度遥感探测,探测深度为五米至十米之间,重点识别文字和其他有意义的符号。

“亨特”号在十五分钟后飞越上空,十分钟后发回探测结果,没有任何发现。

关一帆再次指令飞船在地层中十米至二十米的深度范围探测。这又花费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是等待飞船再次飞越上空,也没有任何发现。在这个深度已经没有土壤,只有密实的岩石。

关一帆把探测深度增加到二十至三十米之间,他对程心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地层遥感探测的深度一般无法超过三十米。”

他们再次等待飞船环绕蓝星一周。这时,太阳正在落下,天空中弥漫着绚烂的晚霞,给紫色的森林镀上了金边。

这一次探测有所发现,穿梭机中的屏幕上显示着飞船发回的图像。

经过清晰化处理,在黑色的岩层中,可以隐约辨认出几个白色的字迹:

“们”“过”“一”“生”“你们”“小”“在”“面”“过”“去”“的”,白色表示字是凹刻的,字的大小为一米见方.分为四行,位置就在他们脚下二十三米至二十八米处,一个倾斜四十度角的平面上。

飞船A.I.说明,遥感探测只能达到这样的精度.进一步需进行主动探测,需要穿梭机向地层中的相应位置发射探测波。

程心和关一帆激动地等待着,天黑下来了,周围的森林成了一圈剪影。天空中,星星的亮线开始出现,有几根较长的,像散落在黑天鹅绒上的银发。

一个小时后,他们收到的遥感图像上显示了四行跨越了一千八百九十万年的字迹:

我们度过了幸福的一生我们送给你们一个小在里面躲过坍缩去新飞船A.I.调用地质专家系统对探测结果进行了判读,从中可以知道:

这些大字最初是刻在一块很大的山岩上,这是一块水成岩,刻字的一面面积约为一百三十平方米。在千万年漫长的地壳变动中,这块山岩所在的山峰下沉,这块巨岩也随之沉到现在地层中所在的位置。刻在岩面上的文字不止四行,但岩石在下沉过程中底部破碎,那些文字丢失了,现存刻字面的一角也破碎了,造成现有字迹的后三行都有残缺。

程心和关一帆再次拥抱在一起,他们都为艾AA和云天明流下了欣熨的泪水,幸福地感受着那两个人在十八万个世纪前的幸福,在这种幸福中,他们绝望的心灵变得无比宁静了。

“他们在这里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程心泪光闪闪地问。

“一切都有可能。”关一帆仰起头说。

“他们有孩子吗?”

“一切都有可能,甚至,你信不信吧,他们曾在这颗行星上建立过文明。”

程心知道这确实有可能,但即使那个文明延续了一千万年,后面的八百九十万年也足以抹去它的一切痕迹。

时间确实是最狠的东西。

这时,一个奇异的东西打断了他们的感慨,这是一个由微亮的细线画出的长方形,有一人高,在空地上飘浮着,看上去像用鼠标在现实的画面中拉出的一个方框。它在飘浮中慢慢移动,但移动的范围很小,飘不远就折回。很可能这东西一直存在,只是它的框线很细,发出的光也不强,白天看不见。不管它是场态还是实体,这肯定是一个智慧造物。勾画出长方形的亮线似乎与天空中线状的星星有某种神秘的联系。

“这会不会是他们送我们的那个小……小礼物?”程心盯着方框说不太可能吧,这东西能存放一千八百多万年?”

但这次他错了,这东西确实存放了一千八百九十万年,如果需要,还可以存放到宇宙末日,因为它在时间之外。最初它被放置在刻字的岩石旁边,还有一个实体的金属框架,但仅五十万年后金属就化为尘土。而这东西一直是崭新的,它不俱怕时问,因为它自己的时间还没有开始。本来它处在地层三十米深处,仍然在那块岩石旁,但它检测到了地面上的人,于是它升上地面,它与地层不发生作用,就像一个幻影。在地面上,它确认这两个人是它所等待的对象。

“我觉得它像一扇门。”程心轻声说。

关一帆拾起一根小树枝向长方形扔去,树枝穿过它所围的空间,落到另一侧的地上。他们又看到,一群发着荧光的小气球飘过来,其中有几个穿过了长方形内部,安然无恙地飘走了,其中有一只甚至穿过了发光的框线。

关一帆用手接触框线,手指与框线对穿而过,他没有任何感觉。无意中,他的手伸向长方形所围的空间。这确实是一个无意的动作,因为他感觉这片空间断面肯定是什么都没有的,但程心惊叫了一声,沉稳的她很少发出这样的叫声。关一帆急忙把手抽回,手和手臂都完好无损。

“刚才你的手没穿过去!”程心指着长方形的另一侧说。

关一帆又试了一次,手和一段小臂穿过方框面就消失了,确实没有在另一侧出现。而从另一侧,程心看到他小臂的断面,像镜面一样,骨骨和肌键清晰可见。他抽回手,又拾起一根树枝试试,树枝穿过了方框。紧接着,两只螺旋桨状的飞虫也穿过了方框。

“这确实是一扇门,有智能识别功能的门。”关一帆说。

“它让你进去。”

“可能你也行。”

程心小心地试了一下,她的手臂也能进入“门”,关一帆从另一侧看到她的小臂断面时,对这情景似曾相识。

“你等着我,我过去看看。”关一帆说。

“我们一起去。”程心坚定地说。

“不,你在这里等我。”

程心扳着关一帆的双肩使他面向自己,注视着他的眼睛说:“你想让我们也隔开一千八百万年吗?!,,关一帆长时间地注视着程心,终于点点头,“我们是不是还能带些东西过去?”

十分钟后,他们手拉手穿过了门。


《三体3》第六部 第一节

【银河纪元409年,我们的星星】

“星环”号关闭了曲率引擎,以光速滑行。

航程中,AA一直在试图安慰程心,虽然她知道这已经是一件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她对程心说,你认为是自己的错误毁灭了太阳系那是很可笑的,这样想实在是太自命不凡了,就像你在地面上做一个倒立,就认为自己举起了地球一样。即使你当时没有制止维德,那场战争的结局也很难预测,星环城真的能够获得独立吗?这点连维德自己也没有信心。

联邦政府和舰队真的会被几粒反物质子弹吓住?也许星环城的守卫者能摧毁几艘战舰,甚至一座太空城,但星环城最后会被联邦舰队消灭,这种情况下可能连以后建设水星基地都不可能了。从另一个方面想,即使星环城独立,继续曲率驱动的研究并发现了尾迹效应,最后与联邦政府合作,有充足的时间造出一千多艘光速飞船,但人类世界真的会为自己建立黑域吗?要知道那时人们已经信心满满,认为掩体世界能够躲过黑暗森林打击并生存下去,他们真的会用黑域把自己与宇宙隔绝吗?

AA的话就像荷叶上的水滴从程心的思想中滑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程心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见到云天明,向他倾诉这一切。在她的印象中,二百八十七光年是一段极其漫长的航程,但飞船A.1.告她,在飞船的参照系内,航行时间只有五十二个小时。程心有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有时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正身处另一个世界。

程心长时间地透过舷窗看着光速视野中的太空,她知道,从前方那发出蓝光的星团中每跳出一颗星星,掠过飞船后飞进后方红色的星团,就意味着“星环”号飞过了一颗恒星。她数着那一颗又一颗跳出的星星,目送着它们掠过,看着它们由蓝变红,这种行为具有很强的催眠效应,她终于睡着了。

当程心醒来时,“星环”号已经接近目的恒星,它的船身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曲率引擎对着前进方向开始减速。这时,飞船其实是在推着航迹前进。减速开始后,前方的蓝色星团和后方的红色星团都在渐渐散开,像两团绽放的焰火一般,很快扩散成满天的星海。随着速度的降低,多普勒效应产生的蓝色和红色也渐渐消退。程心和AA看到,前方的银河系的形状没有发生肉眼能够觉察到的变化,但向后看,只见到一片陌生的星群,太阳系早已无影无踪。

“我们现在距太阳系二百八十六点五光年。”飞船A.1.说。

“也就是说,那里已经过去了二百八十六年?”AA问,一脸如梦初醒的样子。

“以那个参照系而言,是的。”

程心轻轻叹息,对现在的太阳系而言,二百八十六年抑或二百八十六万年,有什么区别?但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在那儿,向二维的跌落什么时候停止?”

这个问题也让AA呆了好一会儿。是啊,什么时候停止?最初那片小小的二维空间中,是否设定了一个在某个时间停止的指令?对于二维空间以及三维向二维的跌落,程心和AA没有任何理论知识,但直觉告诉她们那不太可能,那个嵌入到二维空间中的停止指令或程序真的太玄乎了玄乎到不太可能。

跌落永远不会停止吗?!

对这件事,最明智的做法是别再去想它了。

DX3906恒星的大小与太阳接近。“星环”号开始减速时,从飞船上看它还是一颗普通的星星,但当曲率引擎停止时,这颗恒星已经能够看出圆盘形状,与太阳相比,它发出的光偏红。

“星环”号关闭曲率引擎后,启动了聚变发动机,飞船上的宁静被打破了,出现了推进器的嗡嗡声和微微的震动。飞船A.I.对监测系统刚刚得到的数据进行分析,重新确定了这个星系的基本状况:DX3906恒星有两颗行星,都是固态行星,其中距恒星较远的一颗体积与火星相当,但没有大气层,表面十分荒凉,由于它呈灰色,程心和AA把它叫做灰星。轨道半径较小的另一颗行星体积与地球相当,表面特征也与地球十分相似,有含氧大气层,且有明显的生命迹象,但没有发现农业和工业文明存在的痕迹;它像地球一样呈现出蓝色,她们叫它蓝星。

AA很高兴,她的研究成果得到了证实。四百多年前,她的博士学位研究项目就是发现这颗恒星的行星,之前人们认为这是一颗没有行星的裸星。AA也正是由此认识了程心,如果没有这些经历,她的生活将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命运真的很奇特,四个世纪前,她从天文望远镜中无数次凝视那个遥远的世界时,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来到这里。

“当时你能看到这两颗行星吗?”程心问。

“不行,在可见光波段看不到,也许后来太阳系预警系统的望远镜能看到,我那时只有通过太阳引力透镜采集的数据来分析……我推测过这两颗行星的样子,和现在看到的差不多。”

“星环”号飞越太阳系到DX3906间的二百八十六光年只用了五十二个小时,但以亚光速从这个星系的边缘行驶到那颗类地行星,这仅仅六十个天文单位的路程却用了整整八天时间。在飞船接近蓝星时,程心和AA发现它与地球外观上的相似是虚假的。这颗行星的蓝色并不是海洋的颜色,而是陆地上植被的色彩。蓝星上的海洋呈淡黄色,面积只占星球表面积的五分之一。蓝星是一个寒冷的世界,它的陆地除了约三分之一的蓝色区域,大部分被白雪覆盖,海洋也大部分封冻,只有靠近赤道的小片区域处于融化状态。

“星环”号泊入蓝星的轨道,开始逐渐下降,这时,飞船A.I.突然有了一个重要发现:“接收到一个来自行星表面的智慧电磁信号,是着陆导航信号,威慑纪元初期的格式,接受这个着陆指引吗?”

程心和AA激动地对视了一眼,程心说:“接受!按它的指引着陆。”

“将出现4G超重,请进入加速位置,准备好后指令执行。”A.I.说。

“是不是他?’,AA兴奋地问。

程心轻轻摇摇头,在她过去的生活中,幸运的时光只是大灾难和大毁灭的间隙,她对幸运有些恐惧了。

程心和AA坐进加速座椅,座椅像大手掌般合拢,把她们握在中间。

“星环”号开始减速,轨道急剧降低。很快,在一阵剧烈的震动中,飞船进入蓝星的大气层。在监视系统传回的画面中,蓝白相间的大陆充满了整个视野。

二十分钟后,“星环”号在赤道附近的陆地上着陆了。飞船A.I.吩咐程心和AA十分钟后再从座椅上起身,以适应蓝星与地球基本相同的重力。从舷窗和监视画面中可以看到,飞船着陆的地点是一片蓝色的草原,不远处可以看到被皑皑白雪覆盖的群山,这里已经靠近山脚。天空是淡黄色的,与在太空中见到的海洋的颜色一样,浅红色的太阳正在空中照耀着,这是蓝星的正午,但天空和太阳的色彩看上去像地球的黄昏。

程心和AA都没有仔细观察蓝星的环境,她们的注意力被停泊在“星环”号附近的一架飞行器吸引了。那是一架小型飞行器,有四五米高,表面是暗灰色,呈流线型,尾翼很小,不像是在大气层中飞行的,像是来往于太空轨道和地面间的穿梭机。

飞行器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穿着白色的夹克和深色的裤子“星环”号着陆时的气流吹乱了他的头发。

“是他吗?”AA紧张地问道。

程心轻轻摇头,远远看一眼,她就知道那人不是云天明。

那人踏着蓝色的草浪向“星环”号走来,走得不快,步态和身姿都透出些许彼惫、也没有任何惊奇与兴奋、仿佛“星环”号的出现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走到距飞船十几米处停下,站在草地上耐心等待着。

“他挺帅的。”AA说。

这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东方面孔.长得确实比云天明帅,额头宽阔,有一双睿智而温和的眼睛,那目光让人惑觉他时时刻刻都若有所思,仿佛包括“星环”号在内的任何东西都永远引不起他的惊奇,只会使他思考。

他举起双手做一个围住脑袋的姿势,是在表示头盔,然后一只手摆一摆,摇摇头,这显然是在表示出舱时不需要穿太空服。

“大气成分:氧35%,氮63%,二氧化碳2%,还有微量惰性气体,可以呼吸,但大气压只有0.53个地球标准气压,出舱后不要剧烈活动。”飞船A.I.说。

“站在飞船附近的那个生物是什么?”从问。

“正常人类。”Al.简单地回答。

程心和AA起身走出飞船,她们对重力还不太适应,步履有些病姗。

走出舱门,呼吸很顺畅,并没有感到空气的稀薄。迎面吹来一阵风,很冷,但并不凛冽,其中还有一种青草的味道,给她们一种清爽的感觉。视野豁然开朗,蓝白相间的大地和山脉,淡黄色的天空和红色的太阳,这一切仿佛是一张伪造的地球彩色照片,除了色彩变换,其他的都一样。比如地面上的草,除了颜色是蓝的,形状与地球上的草差别不大。那个男人已经来到舷梯下面。

“等一等,梯子太陡,我扶你们下来吧。”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步履轻捷地登上舷梯,首先扶着程心向下走,“你们应该多休息一会儿再出来、这儿没有什么要紧的事。”程心听出,他有着明显的威慑纪元的口音。

程心感到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他稳健的身体也为她挡住了寒风。面对这个在距太阳系两百多光年外的远方遇到的第一个男人,她有一种扑到他怀中的愿望。

“你们是从太阳系来的吗?”男人问。

“是的。”程心点点头,在男人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往舷梯下走,她对他的信任感在增强,便把更多的身体重量压在他身上。

“太阳系已经没有了。”AA说,她在舷梯顶部坐下。

“知道,还有人跑出来吗?”

这时程心已经下到地面,站在柔软的草丛中,她在舷梯最下面一级疲惫地坐下,同时摇摇头,“可能没有了。”

“哦……”男人点点头,走上舷梯去扶AA,“我叫关一帆,在这里还真等到你们了。”

“你知道我们要来?’,AA把手伸给关一帆时说。

“收到了你们的弓}力波信息。”

“你是‘蓝色空间’号上的人吗?”.

“呵呵,如果对刚走的那些人提这个问题,他们肯定很奇怪,‘蓝色空间’号和‘万有引力’号上的人现在已经是四个世纪前的古人了。不过,我还真是个古人,我是‘万有引力’号上的随舰研究员,这四个世纪一直在冬眠,五年前才苏醒。”·“‘蓝色空间’号和‘万有引力’号现在在哪儿?”程心扶着舷梯栏杆吃力地站起来,看着正在扶AA下来的关一帆问。

“在博物馆。”

“搏物馆在哪儿?”AA问,她扶着关一帆的肩膀,几乎是被他抱着下来。

“在一号和四号世界里。”

“一共有几个世界?”

“四个,还有两个正在拓荒中。”

“这些世界都在哪儿?”

这时,关一帆已经把AA扶到地面,他放开她,笑着说:“二位,以后不管遇到谁,人类或别的任何有智慧的东西,不要问他们的世界在哪儿,这是这个宇宙的基本礼节,就像不要问女士的年龄……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们都多大了?”

“你看着像多大就多大吧,她七百岁,我五百岁,就是这样。”AA说,在草地上坐下来。

“程心博士与四个世纪前相比几乎没变。”

“你认识她?”AA抬头看着关一帆问。

“从地球收到的图像中见过,那也是四个世纪前的事了。”

“这里有多少人,这颗行星上?”程心问。

“三个,就我们三个。”

“这么说,你们那几个世界都比这里好?”AA吃惊地问道。

“你是说自然环境吗?当然不是,在那些地方,经过一个世纪的改造后,大气层才勉强能呼吸。这是个好地方,我们见过的最好的地方,只是程心博士,我们欢迎你到这里来,但不能承认你对这里的所有权。”

“我早就放弃所有权了。”程心说,“那为什么不向这里移民呢?”

“这里很危险,外人常来。”

“外人?外星人?’,AA问。

“是的,这一带靠近猎户旋臂的中心,有两条繁忙的航线。”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就为等我们吗?”

“不,我是和一支考察队过来的,他们已经离开了,我留下来等你们。”

十几个小时后,三人迎来了蓝星的夜晚。夜空中没有月亮,但与地球相比,这里的星空要明亮许多,银河系像银色的火海一般,能够在地上映出人影。其实与太阳系相比,这里距银河系的中心并没有近多少,可能是这二百八一f一七光年的空间中有星际尘埃,使太阳系看到的银河黯淡了许多。

在明亮的星光中,可以看到草地的许多部分在移动,程心和AA最初以为是风造成的幻觉,结果发现自己脚下的草丛也在移动,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关一帆告诉她们,蓝草确实会动,它们的根须也是脚,每年的不同季节,草丛都会在不同的纬度间迁徙,主要是在夜间行走。AA听到这话,立刻把手中把玩的两片草叶扔了。关一帆说这些草确实是植物,靠光合作用生存,只有简单的触觉。这个世界的其他植物也能行走,他指给她们看远方的山脊,可以看到在星光下移动的树林,那些树木行走的速度比草要快许多,远远看去像夜行的军队一样。

关一帆指着夜空中一个星星比较稀疏的方向说:“看那里,就在前几天,那里还能看到太阳,比从地球上看我们这里的这颗恒星要清楚,当然,那是二百八十七年前的太阳了。太阳是在考察队离开的那天熄灭的。‘’

“太阳只是不发光了,但面积很大,从这里用望远镜也许能看到。”AA说。

“不,什么都看不到了。”关一帆摇摇头,又指了指那片空旷的夜空,“即使你们现在回到那里去,也看不到什么了,那里已经是空荡荡的太空,一无所有。你们看到的二维太阳和行星,其实是二维化后三维物质的一种能量释放效应。你们看到的其实不只是二维物质,是它们释放的电磁波在二维和三维空间交界面的折射,能量释放完成后,一切都不可见了,二维太阳系与三维世界永远失去了联系。”

“怎么会呢?在四维空间是可以看到三维世界的。”程心说。

“是的,我就从四维看过三维,但三维看不到二维,因为三维是有厚度的,有一个维度可以阻挡和散射来自四维的光线,所以能够从四维看到;但二维没有厚度,三维世界的光线能够完全穿过,所以二维世界是全透明的,不可能看到。”

“用什么办法都看不到吗?’,AA问。

“看不到,从理论上讲也不可能看到。”

程心和AA沉默许久。太阳系完全消失了,她们对母亲世界仅有的一点寄托原来也不存在。但关一帆随即给了她们一个小小的安慰:

“从三维世界可以凭一样东西检测到二维太阳系的存在.仅此一样引力。二维太阳系的万有引力仍作用于三维世界,所以,那片空荡荡的太空中应该存在着一个完全看不见的引力源。”

程心和AA若有所思地对视着。

“有些熟悉,是不是?①”关一帆笑着问,他随即转移了话题,“还是谈谈①这让人想到暗物质。

你们来赴的约会吧。“鱼竺到“你知道云天明吗?”AA问。

“不知道。”

“三体舰队呢?”程心问。

“也知道得不多。三体第一舰队和第二舰队可能从来就没有会合。

六十多年前,金牛座附近爆发了一场大规模战役,很惨烈,残骸形成了一片新的尘埃云。我们可以肯定其中的一方就是三体第二舰队,不知道另一方是谁,战役的结果也不清楚。”

“第一舰队呢?”程心关切地问,她的双眸在星光中闪亮。

“不知道,没有任何消息……你们不能在这里待太长时间,这不是个安全的地方。跟我走,去我们的世界吧,那里拓荒时代已经结束,生活开始好起来了。”

“我同意!”AA人说,然后挽住程心的胳膊,“我们跟他走吧,你就是在这里等一辈子,最大的可能也是什么都等不到,生活总不能全是等待吧?”

程心默默地点点头,她知道自己追逐的是一个梦。

他们决定在蓝星再待一天就起航离开。

关一帆有一艘小型飞船停泊在蓝星的同步轨道上。飞船很小,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序列编号,但关一帆把它叫“亨特”号,说是为了纪念四百多年前“万有引力”号上的一个朋友。“亨特”号上没有生态循环系统,如果长期航行,乘员只能冬眠。“亨特”号的体积虽然只有“星环”号的几十分之一,却也是一艘曲率驱动的光速飞船。他们决定离开时,关一帆也乘“星环”号,让“亨特”号无人航行即可。程心和AA没有问航线的情况,甚至关于航行时间的问题,关一帆也都避而不答,可见对于人类世界的位置,他是极其谨慎的。

这一天,三个人在“星环”号附近作短途旅行。对于程心、AA和已经消失的太阳系人类来说,这意味着许多个第一次:第一次航行到太阳系外的恒星系,第一次踏上太阳系外的行星,第一次进入一个太阳系之外的有生命的世界。

与地球相比,蓝星上的生态系统十分简单,除了蓝色的可迁移的植物外,海洋中还有种类不多的鱼类,陆地上没有高等动物,只有简单的小昆虫,很像简化版的地球。这个世界可以生长地球的植物,所以,即使不借助任何技术,地球人类也能在这个世界生存下来。

关一帆进入“星环”号,对这艘精致的恒星际飞船发出由衷的赞叹,他说,对于他们银河系人类来说,太阳系人类的一样东西是继承不了也学不会的,那就是生活的品位。他在那几个幽美的小庭院中流连许久,沉迷于地球全息影像的宏伟景观中,这时他仍是那种若有所思的样子,眼睛却有些湿润。

在这段时间里,艾AA总是在一旁含情脉脉地看着关一帆。这一天,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进展。在旅行中,AA总是设法与关一帆接近,当后者说话时,她总是全神贯注地倾听,还不时地微笑点头。以前,她从未在任何男人面前有过这种表现。在与程心结识后的这几个世纪,AA有过无数的情人,而且经常同时有两个以上——这是新时代正常的生活状态,但程心知道,AA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一个男性。现在,她显然爱上了这个来自威慑纪元的宇宙学家。对此程心感到很欣慰,到了新世界后,艾AA应该有一个美好的新生活了。

“对于自己,程心知道自己在精神上已经死了,能让她的精神继续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是云天明,现在这个希望成了泡影。其实,在二百八十六光年之外、四个世纪之后的一个约会本来就是泡影。在肉体上她当然会活下去,但那仅仅是尽责任,避免残存的地球文明的人口数量减半的责任。

蓝星的夜又降临了,他们决定第二天天亮时起航。

午夜,在“星环”号上熟睡的关一帆被左腕上通信器的鸣叫声惊醒,那是来自同步轨道上“亨特”号的呼叫。“亨特”号转发了监视卫星的信息;考察队留下了三颗小型监视卫星,其中一号和二号卫星布设在蓝星轨道上,三号则围绕本星系的另一颗行星——灰星运行,这条信息就来自三号卫星。

三十五分钟前,有来历不明的宇宙飞行器在灰星表面降落,这是一支飞行器编队,共有五架。仅仅十二分钟后,这些飞行器就同时从灰星表面起飞,很快消失了,甚至没有观察到它们进入行星轨道。卫星也许受到了强烈干扰,只传回了模糊不清的图像。

关一帆所在的这支考察队的任务,就是寻找并研究外星文明在这个星系留下的踪迹。收到监视卫星的信息后,他立刻决定乘“亨特”‘号前往灰星探察。程心强烈要求同他一起去,关一帆开始坚决拒绝,但听到AA的一句话后同意了:

“让她去吧,她肯定想知道这是不是与云天明有关。”

临行前,关一帆反复叮嘱AA,除非出现紧急情况,不要与“亨特”号通信联系,因为谁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外来的东西藏在这个星系中,通信会暴露行踪。

在这仅有三个人的孤寂世界中,即使短暂的分别也是一件让人激动的事,AA与程心和关一帆拥抱道别,祝他们平安。在登上穿梭机前,程心回头看,AA站在如水的星光中向他们挥手,大片的蓝草从她周围涌过,寒风吹起她的短发,也在移动的草地上激起道道波纹。

穿梭机起飞了,在监视画面中,程心看到大片草地被推进器的火焰照亮,火光中的蓝草四散惊逃。随着穿梭机的上升,地面被照亮的区域很快暗下去,随后,已经远离的大地也再次沉浸在星光中。

一个小时后,穿梭机在同步轨道上与“亨特”号对接,飞船的外形是四面体,像一座小金字塔,内部很狭窄,没有任何装饰物,供四人使用的冬眠舱占去了大部分空间。

与“星环”号一样,“亨特”号也是曲率驱动和聚变发动机的双动力配置,在行星际航行时只能使用聚变发动机,因为曲率引擎刚启动就会使飞船越过目标行星,根本来不及减速。聚变发动机启动后,“亨特”号脱离蓝星轨道,飞向灰星,后者现在还只是一个亮点。为了照顾程心,关一帆最初只把加速过载限制在1.5G左右,但程心劝他不要顾虑她,尽可能快一些,于是他就提高了加速。推进器的蓝色火焰加长了一倍,过载达到3G:

在这样的超重下,他们只能深陷在加速座椅中动弹不得。关一帆切换到全景显示,飞船从他们周围完全隐去了,他们悬浮在太空中,看着蓝星渐渐远离。这时,程心感到3G的重力是来自蓝星的,这重力使太空有了上下的方向感,他们正朝上方的银河飞去。

3G的超重对说话影响不大,他们很自然地聊了起来。程心问关一帆为什么冬眠了这么长时间,他告诉程心,在寻找可定居世界的航行中,他不用执勤,一直冬眠。在两舰发现了可定居的一号世界后,主要的生活就是拓荒和建设,定居点就像一个农业时代的小村镇。这时;没有开展科学研究的环境和条件,新世界政府通过一个决议,让所有的基础科学家冬眠,直到有条件开展基础研究时再苏醒。“万有引力”号上的基础科学家只有他一人,但“蓝色空间”号上有七名学者。在这些冬眠者中,他是最晚苏醒的,这时距两舰到达一号世界已经近两个世纪了。

关一帆为程心介绍人类世界的情况,程心听得很入迷,但她往意到,关,帆谈到了一号、二号和四号世界,却从未提起过三号世界。

“我没有去过三号世界,没人去过,或者说去过的人不可能从那里回来,那个世界在光墓中。”

“光墓?”

“由光速飞船的尾迹产生的低光速黑洞,三号世界就是这样的一个黑洞。发生了一些事件,使他们认为自己世界的坐标已经暴露,所以只能这么做。”

“我们叫黑域。”

“嗯,这名字更贴切一些。其实,三号世界的人把它叫光幕,帷幕的幕,后来是外面的人把它叫光墓了,他们把它看做坟墓。不过人各有志,对三号世界的人来说那里是安乐的天堂。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不是还这么看.

光墓建成后,那个世界就无法再传出任何信息,但我想那里的人应该过得很好,因为对某一部分人来说,安全是幸福生活的基础。”

程心问关一帆新世界是什么时候制造出光速飞船的,得到的回答是一个世纪前。如此看来.云天明的情报使太阳系人类对银河系人类取得了近两个世纪的优势,即使考虑到新世界的拓荒时间,也至少提前了一个世纪“他是个伟大的人。”在程心谈到云天明时,关一帆说。

可是太阳系文明没有抓住这个机会,三十五年,生死枚关的三十五年,被耽误了,可能正是被她耽误了。现在想到这些,她的心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死后的麻木。

关一帆说:“对人类来说,光速航行是个里程碑,这可以看成第三次启蒙运动,第三次文艺复兴,因为光速航行使人的思想发生了根本的改变,也就改变了文明和文化。”

“是啊,进入光速的那一刻,我也变了。想到自己可以在有生之年跨越时空,在空间上到达宇宙的边缘,在时间上到达宇宙的末日,以前那些只停留在哲学层面上的东西突然变得很现实很具体了。”

“是的,比如宇宙的终结、宇宙的目的,这些以前很哲学很空灵的东西,现在每一个俗人都不得不考虑了。”

“在你们那里,有人想过到宇宙末日去吗?”程心问。

“当然有,现在,新世界已经发出了五艘终极飞船。”

“终极飞船?”

“也有人叫它末日飞船。那些光速飞船没有目的地,只是把曲率引擎开到最大功率疯狂加速,无限接近光速,目的就是用相对论效应跨越时间,直达宇宙末日。据他们计算,十年内就可以跨越五百亿年,那他们现在已经到了,哦,当然是以他们的参照系。其实,并不需要有意识地做这事,比如在飞船加速到光速后,曲率引擎出现无法修复的故障,使飞船不能减速,你也可能在有生之年到达宇宙末日。”

“太阳系人类很可怜,直到最后,大多数人也只是在那一小块时空中生活过,就像公元世纪那些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山村的老人,宇宙对他们仍然是个谜。”程心说。

关一帆从超重座椅上抬起头看着程心在3G超重下,这是一个很吃力的动作,但他坚持了好一会儿。

“没什么遗憾,我告诉你,真没什么遗憾。宇宙的真相,还是不知道的好。”

“为什么?”

关一帆抬起手指指银河系的星海,然后任手臂以3G的重量砰地砸到身上。

“这一切,暗无天日。”

“你是指黑暗森林状态吗?”

关一帆摇摇头,在超重下像是在挣扎一样,“黑暗森林状态对于我们是生存的全部,对于宇宙却只是一件小事。如果宇宙是一个大战场——事实上它就是——在阵地间,狙击手们射杀对方不慎暴露的人,比如通信兵,或伙头军什么的,这就是黑暗森林状态;对于战争来说它是一件小事,而真正的星际战争,你们还没见过。”

“你们见过吗?”

“见过一点,更多的也只是猜测……你真的想知道吗?这种事情,知道得多一点,你心里的光明就少一点。”

“我心里已经没有光明了,我想知道。”

于是,在罗辑掉入寒夜中的冰湖六个多世纪后,在地球文明仅存的人类面前,宇宙黑暗的面纱又被揭开一层。

关一帆问道:“你猜一下,对于一个在技术上拥有几乎无限能力的文明,最有威力的武器是什么?不要从技术角度想,从哲学高度想。”

程心想了一会儿,挣扎似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经历过的事情可以给你一些提示。”

她经历过什么?她刚刚看到,为了毁灭一个恒星系。残忍的攻击者把那里的空间维度降低了一维。空间维度,空间维度是什么?

“宇宙规律。”程心说。

“你很聪明,正是宇宙规律。宇宙规律是最可怕的武器,当然也是最有效的防御手段。无论在银河系还是仙女座星云,无论在本星系群还超星系群,在真正的星际战争中,那些拥有神一般技术力址的参战文明,都毫不犹豫地把宇宙规律作为战争武器。能够作为武器的规律有很多,最常用的是空间维度和光速,一般是把降低维度用来攻击,降低光速用于防御。所以,太阳系受到的维度打击是顶级攻击方式。怎么说呢,这也算地球文明的荣誉吧,动用维度攻击是看得起你们。在这个宇宙中,让人看得起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想起来一件事要问你:太阳系空间向二维的跌落什么时候停止?““永远不会停止。”

程心打了个寒战,也吃力地抬起头来盯着关一帆。

“这就让你害怕了?你以为银河系和整个宇宙中只有太阳系在向二维跌落?呵呵……”

关一帆的冷笑又让程心的心抽动了一下,她说:“要是这样,你说的就不成立了,至少把降低空间维度作为武器这项不成立。从长远看,这是同归于尽的攻击,如果这样卞去,发起维度攻击的一方所在的空间迟早也要跌落到二维!”

长时间的沉默,直到程心唤了一声:“关博士?”

“你太善良了。”关一帆轻轻地说。

“我不明白……”

“有一个选择可以使维度攻击者避免同归于尽,你想想看。”

程心沉默许久后说:“我想不出来。”

“我知道你想不出来,因为你太善良了。很简单:攻击者首先改造自己,把自己改造成低维生命,比如由四维生命改造成三维生命,当然也可以由三维改造成二维,当整个文明进入低维后,就向敌人发起维度打击,肆无忌惮,在超大规模上疯狂攻击,不需要任何顾忌。”

程心又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中。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关一帆问。

程心确实在回忆。她想起了四百多年前,“蓝色空间”号和“万有引力”

号误人四维空间碎块时,探险队与“魔戒”的对话,当时,关一帆就是探险队的一员。

这片四维空间是你们建造的吗?

你们说自己从海里来,海是你们建造的吗?

这么说,这片四维空间对于你或者说对于你的建造者,是类似于海洋的东西吗?

是水洼.海干了。

为什么这么小的空间里聚集了这么多的飞船,或者说墓地?

海干了鱼就要聚集在水洼里,水洼也在干涸,鱼都将消失。

所有的鱼都在这里吗?

把海弄干的鱼不在。

对不起,这话很费解。

把海弄干的鱼在海干前上了陆地,从一片黑暗森林奔向另一片黑暗森林。

“为了战争的胜利,竟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吗?”程心说,她很难想象在降低一个维度的空间中生活是什么样子,在二维空间中,世界万物看上去只是几根长短不一的线段,在三维世界生活过的人,真的可能使自己生活在一张没有厚度的薄纸里吗?当然,三维空间的生活对四维世界的人来说也同样无法想象。

程心得到的回答十分简单。

“总比死了强。”关一帆说。

不顾程心的震惊,关一帆接着说下去:“光速也是被频繁使用的规律武器,但为自己建造光墓或你说的黑域不在此列,那只是我们这些弱小的虫子保命的举动,神们不屑如此。在战争中,可以制造低光速黑洞把敌人封死在里面;但更多还是用来防御,作为城墙和陷阱。有的低光速带规模之大,横穿整个星系旋臂,在恒星密集处,大量的低光速黑洞融为一体.连绵千万光年,那是星际长城,无论多么强大的舰队一且陷进去就永远出不来,这是很难愈越的障碍。”

“这样下去会怎么样?”程心问。

“维度攻击的结果,宇宙中二维空间的比例渐渐增加,终将超过三维空间,总有一天,第三个宏观维度会完全消失,宇宙变成二维的。至于光速攻击和防御,会使低光速区不断增加,这些区域最后会在扩散中连为一体,它们中不同的慢光速会平衡为同一个值,这个值就是宇宙新的C值;那时,像我们这样处于婴儿时代的科学就会认为,每秒十几千米的真空光速是一个铁一般的宇宙常数,就像我们现在的每秒三十万千米一样。当然,这只是举出两个例子,还有其他的宇宙规律被用做武器,但目前为止我们还不知道都有哪些,很可能,所有的规律都能被武器化了,在宇宙的某一部分,被用做武器的规律甚至可能包括……当然这只是瞎猜,太玄乎,我也不相信。”

“包括什么?”

“数学规律。”

程心穷尽自己的想象,但仍然无法把握这不可思议的图景,连抓住其一角都难,“这也……太疯狂了!

“宇宙会变成一座战争废墟吗?”程心问道,很快想到了一个更准确的表达,或者说,自然规律会成为战争废墟吗?”

“可能已经是了……现在,新世界中的物理学和宇宙学只是在干一件事:试图恢复战争前自然规律的原貌。已经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理论模型,描述那个没有被战争改变的宇宙。那真是一个美丽的田园,那个时代,距今有一百多亿年吧,被称为宇宙的田园时代。当然,那种美只能用数学来描述,我们不可能想象出那时的宇宙,我们大脑的维度不够。”

程心又想起了那几句对话:

这片四维空间是你们建造的吗?

你们说自己从海里来,海是你们建造的吗?

“你是说,田园时代的宇宙是四维的,那时的真空光速也比现在高许多?”

“当然不是。田园时代的宇宙不是四维的,是十维。那时的真空光速也不是比现在高许多,而是接近无限大,那时的光是超距作用,可以在一个普朗克时间内从宇宙的一端传到另一端……如果你到过四维空间,就会知道那个十维的宇宙田园是个多么美好的地方。”

“天啊,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关一帆说,像是突然醒来一样,“我们只看到了一点点实情,剩下的都是猜测,你也只把它当成猜测好了,一部我们编出来的暗黑神话。”

但程心不为所动,径直沿着他刚才的思路说下去:“在田园时代以后的战争时代,一个又一个维度被从宏观禁锢到微观,光速也一级一级地慢下来……”

“我说过我什么也没说,都是猜测。”关一帆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但谁也不知道,真相是不是比猜测更黑暗……有一点是肯定的:宇宙正在死去。”

飞船的加速停止了,一切处于失重中。这之前,程心眼中的太空和星海越来越虚化,越来越像噩梦,只有这3G的超重才带来一些实在感,她像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着,这种拥抱使她多少能够抵御宇宙的暗黑神话带来的寒冷和恐惧;现在超重消失了,只剩下噩梦。银河系像一大片掩盖血迹的冰渍,近处的DX3906恒星则像深渊上燃烧的焚尸炉。

“把全景显示关了好吗?”程心轻声说。

关一帆关闭了显示,程心在瞬间由广囊的太空回到蛋壳般狭小的船舱中,在这里,她找回了一丝安全感。

“我不该对你说那些的。”关一帆说,他语气中的自责听起来很真诚。

“我迟早要知道的。”程心说,声音仍然很轻。

“再说一遍,那都是猜测,没有真正的科学证明。不要想那么多,关注眼前的生活好了。”关一帆把手放到程心的手上,“我说的那些事。就算是真的。也都是以亿年为时间单位的。你到我们的世界去.那也是你的世界、在那里过你自己的生活。别再大幅度地跨越时间了,只要你把自己的人生限制在十万年内,把生活的范围限制在一千光年内,那些事就与你无关。十万年,一千光年,够了吧?”

“够了,谢谢你。”程心握住了关一帆的手。

以后的航程,程心和关一帆都是在睡眠器的强制睡眠中度过的。航行持续了四天,他们在减速的超重中醒来时,灰星在视野中已经占据了大半个太空。灰星是一颗小的行星,表面外观与月球差不多,像一颗光秃秃的大石球。但灰星的表面没有环形山,大部分是荒凉的平原。“亨特”

号泊入灰星的轨道,由于没有大气,飞船的运行轨道可以压到很低。飞船前往监视卫星提供的坐标位置,那是五架不明飞行器降落和起飞的地方。

关一帆原本计划乘穿梭机在那里着陆,然后考察飞行器留下的痕迹,但他和程心都没有想到,神秘来访者留下的东西如此巨大,从太空中就能看到。

“那是什么?”程心指着灰星表面惊叫道。

“死线。”关一帆说,他立刻认出了程心看到的东西,“注意不要太接近它!”他对A.I.说。

关一帆所说的死线是五根黑线,它们一端连着灰星的表面,另一端伸向太空。根据目测,每根线的长度大约在一百千米左右,已经高出了飞船的轨道,像灰星长出的五根黑色头发。

“那是什么?”

“曲率驱动的航迹,那是超大功率的驱动,航迹内的光速为零。”

在飞船运行的下一圈,关一帆和程心进入穿梭机,脱离飞船向灰星表面降落。由于轨道低且不需穿过大气层,下降过程迅速而平稳。穿梭机降落在灰星大地上,距死线约三千米。

他们在0.2G的重力下向死线跳跃着走去。灰星的平原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粉尘,分布着大小不一的砾石,由于没有大气的散射,阳光下的阴影和亮区黑白分明。他们很快走到了距死线一百多米的地方,关一帆挥手示意程心停下。死线的直径达二三十米,从这里看它们更应被称为死柱。

“这可能是宇宙中最黑的东西了。”程心说。除了极深的黑色,死线没有显示出任何细节,它标志着零光速区的范围,应该没有表面。向上看,即使在漆黑的太空背景上;更黑的死线也仍然清晰可见。

“也是宇宙中最死的东西了。”关一帆说,“零光速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绝对的死,百分之百的死。在那里面,每个基本粒子,每个夸克,都死了,没有丝毫振动。即使死线的内部没有引力源,,它也是一个黑洞,零引力的黑洞,任何东西进去后都不可能出来。”

关一帆拾起一块石头向一根死线扔过去,石头消失在死线的绝对黑色中。

“你们的光速飞船能产生死线吗?”移合问。

“远远不能。”

“你们以前见过这个?”

“见过,见得不多。”

程心仰望着这些伸向天空的黑色巨柱,它们顶起星空,仿佛把宇宙变成了死神的宫殿。这就是万物的归宿吗?她想。

天空中,程心能够看到死线的尽头,她指着那个方向问:“飞船到那里就进入光速了?”

“是的,就上百千米的样子,我们以前见过的比这还短,进入光速就是一瞬间的事。”

“这就是最先进的光速飞船了?”

“也许吧,但这种做法很少见,死线一般都是归零者弄出来的。”

“归零者?”

“也叫重启者,可能是一群智慧个体,也可能是一个文明,或者几个文明,我们不知道,但已经确认它们的存在。归零者想重新启动宇宙,回到田园时代。”

“怎么做呢?”

“把时针拨过十二点。比如说空间维度,把一个已经跌入低维度的宇宙重新拉回高维,几乎不可能;但从另一个方向努力,把宇宙降到零维,然后继续降维.就可能从零的方向回到最初,使宇宙的宏观维度重新回到十维。”

“零维?!你们见过把空间零维化?!”

“没有。只见过二维化,连一维化都没见过,但在什么地方肯定有归零者在做.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成功过。相对来说,把光速降到零容易一些,它们做得也比较多,试图把光速拨过零,重现无限光速。”

“这可能吗,从理论上说?”

“现在还不知道,也许归零者的理论认为可能。不过在我看来不可能,比如零光速,这是一道过不去的墙,零光速就是一切存在的绝对死亡,就意味着不可能再有任何运动。在这种状态下,主观不可能对客观产生任何作用,怎么可能把‘时针’继续向前拨呢?归零者做的事,更像是一种宗教,一种行为艺术。”

程心看着死线,恐惧中多了敬畏,“如果它是航迹,为什么不扩散呢?”

关一帆紧张地抓住程心的胳膊,“这正是我想说的。我们得赶块离开,不是说离开灰星,是离开这个星系,这里很危险。死线的状态与一般的曲率航迹不同,如果没有扰动它就会保持这个样子,也就是保持曲率引擎作用面的直径,但扰动出现它就会扩散,迅速扩散;像这样规模的死线,能扩散到一个恒星系大小,学者们把这个叫死线破裂。”

“扩散到的区域都是零光速?”

“不不,死线扩散后就像普通的曲率航迹,内部不再是零光速,扩散越广内部的光速就越高,但仍然是每秒十几千米的低光速,所以说,这些死线扩散后,有可能把这个星系变成低光速黑洞,就是你们说的黑域……我们走吧。”

程心和关一帆转身向穿梭机跳跃而去。

“你说的扰动是什么?”程心问,又回头看了一眼,在他们身后的平原上,五根死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处。

“现在还不太清楚,有理论认为是附近出现的其他曲率航迹,已经证明一定距离内的曲率航迹间有某种感应。”

“那,‘星环’号加速时会不会·····”

“所以,我们要用聚变推进远离后再启动曲率驱动,至少要离开——用你们的量度——四十个天文单位。”

穿梭机起飞后,程心仍从监视画面中目不转睛地看着正在远去的死线,她说“归零者,让我看到一些亮色。”

关一帆说:“宇宙是丰富多彩的,什么样的‘人’或世界都有。有归零者这样的理想主义者,有和平主义者,有慈善家,还有只专注于艺术和美的文明,但它们不是主流,不可能主导宇宙的走向。”

“就像人类世界一样。”

“不过,对于归零者来说,它们的事业最终将由宇宙本身来完成。”

“你是说宇宙的终结吗?”

“是。”

“可据我知道的,宇宙将永远膨胀下去,越来越稀疏寒冷。”

“那是你们的宇宙学,但我们推翻了这个结论。暗物质的量被低估了,宇宙将停止膨胀,然后在自身的引力下坍缩,最后成为一个奇点并再次大爆炸,把一切归零。所以你看,最终的胜利者还是大自然。”

“新的宇宙是十维的吗?”

“不可能知道,有无穷的可能性,那是全新的宇宙.全新的生活。”

返回蓝星的航行与来时一样顺利,在大部分的时间里,程心和关一帆都在强制睡眠中度过。当他们被唤醒时,飞船已经进入了蓝星的轨道。

看着下面这蓝白相间的世界,程心竟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这时,通信信道中传来了艾AA的呼叫声,关一帆做了回应。

“这里是‘亨特’号,出什么事了?”

AA的声音很急:“我呼叫了你好几次,都只有飞船回答,我怎么说它都不愿唤醒你们!”

“不是说过不要随便通信吗?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云天明来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声闪雷,把程心从残留的睡意中震醒,连关一帆也目瞪口呆地僵住了。

“你在说什么?”程心轻声说。

“云天明来了!他的飞船三个多小时前就降落了!”

“哦——”程心机械地回应一声。

“他还是那么年轻,像你一样年轻!”

“是吗?”程心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还给你带来了一件礼物!”

‘他已经给过我礼物了,我们就在他的礼物中。”

“那算不了什么,我告诉你吧,这件礼物更好更棒,也更大……他现在出去了,我去找他来跟你说话!”

关·帆插话进来说:“不用了,我们马上就下去了,这样通信有危险,我断了。”说完,他切断了通信。

他们长时间地对视着,最后都笑了起来。“我们真的醒了吗?”程心说。

即使是梦,程心也想多流连一会儿。她启动了全景显示,星空看上去不再那么黑暗和寒冷,竟像雨后初晴搬充满了清澈的美丽,连星光都带着春天嫩芽的芳香,这是重生的感觉。

“进穿梭机,我们尽快着陆。”关一帆说。

他们进入了穿梭机,飞船开始执行穿梭机的脱离程序。在狭窄的舱内,关一帆在一个界面窗口中作再入大气层前的最后检查和测试。

“他怎么来得这么快?”程心用梦吃般的声音说。

关一帆这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这证实了我们的猜测:三体第一舰队在附近建立了殖民地,就在距这里一百光年的范围内。他们一定是收到了‘星环’号发出的引力波信号。”.

穿梭飞船脱离,在监视画面上可以看到“亨特”号金字塔形的船体正渐渐远去。

“什么礼物能比一个恒星系还大?”关一帆笑看着程心问道。

激动中的程心只是摇摇头。

穿梭机的聚变发动机开始启动,外面的散热环发出红光,推进器在预热中,控制画面显示三十秒后减速开始,穿梭机的轨道将急剧降低,直到进人蓝星的大气层。

突然,程心听到了一阵尖厉的怪声,仿佛是穿梭机被一把利刃从头到尾划开,接着是剧烈的震动,然后,她便经过了怪异的一瞬间:怪异之处在于她不敢肯定这是一瞬问,这一刻既无限短,又无限长,她此时有一种跨越感,感觉自己在时间之外。后来关一帆告诉她,她经历了一段“时间真空”,那一刻的长短不可能用时间来计量,因为那一刻时间不存在。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在坍缩,似乎要变成一个奇点,这一刻,她、关一帆和穿梭机的质量变成无限大,然后,一切陷人黑暗。程心最初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向题,她无法相信太空飞行器内部能变得这样黑,伸手不见五指。程心喊关一帆,但太空服的耳机中一片死寂。

关一帆在黑暗中摸索着,抱住了程心的头,她感觉自己的脸与他的脸紧紧贴在一起,她没有抗拒,只感到莫大的安慰。但她很快发现,关一帆这么做只是为了和她说话,因为太空服的通信系统关闭了,只有把两人头盔的面罩紧贴在一起,才能把声音传给对方。

“不要怕,不要慌,一切听我的!现在不要动!”程心听到关一帆的声音从面罩里传来,凭接触的感觉她知道他肯定在大声喊,但她听到的声音很小,像是耳语。她感觉到他的另一只手在摸索着什么,很快舱内亮了起来。亮光来自关一帆手中一根香烟长短的条状物,程心知道那可能是一种化学发光体,“星环”号的应急装备中也有类似的东西。把它弯折后就能发出冷光。

“不要动,太空服已经不供氧了,减缓呼吸,我这就给舱内加压!不要怕,很快的!”关一帆说着,把发光条递给程心,自己则拉开座椅侧边的一个存储柜,从中拿出一个金属瓶,像一支小型灭火器,他在瓶口拧了一下,瓶中立刻喷出一股汹涌的白色气体。

程心开始感到呼吸困难,她知道太空服的控制系统停止工作了,供氧也随即停止,她现在呼吸的只是头盔中的一点儿残氧。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越猛烈地吸气,窒息感来得越快。她本能地抬手想打开面罩,关一帆抓住她的手制止了她,又一把将她抱住,这一次是为了安慰她。她感觉他像是在抱着自己从深水向上浮,在发光条的冷光中,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那目光仿佛在告诉她就要到水面了。程心在太空服中也感觉到了外面上升的气压,就在她即将完全窒息时,关一帆猛地打开了她的面罩,然后把自己的也打开了,两人大口地呼吸着。

呼吸稍微舒缓一些后,程心注意到了那个金属瓶,她特别注意到瓶颈处的一个小仪表,那是气压表,程心发现那竟是一个古老的指针式气压表,现在指针已经滑到了绿区。

关一帆说:“这些氧气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这里很快还会冷起来,我们得赶快换太空服。”他起身飘离座椅,从舱的后部拉出了两只金属箱,他打开一只,程心看到了里面的太空服。不管是在太阳系还是在这里,现在的太空服都已经十分轻便,如果不戴头盔且内部不加压,再除去那个不大的生命维持箱,看上去与普通服装没有太大区别,但现在程心看到的这两套太空月却十分笨重,很像公元世纪的航天服。

他们的呼吸中出现了白色的水汽,程心脱下原来的太空服后,感到舱内寒冷刺骨。笨重的太空服穿起来十分吃力,关一帆帮着程心穿,她感觉自己就像个孩子,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有一种久违的依赖感。在戴上头盔前,关一帆仔细地给程心讲解这种太空服的用法,告诉她供氧开关、加压开关、温度调节旋钮、通信开关、照明开关等等分别都在什么位置。这种太空服没有任何自动装置,它的一切功能都需要手动。

“这里面没有电脑芯片,现在,一切电脑,不管是电子的还是量子的,都不能启动了。”关一帆解释说。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光速,可能只有每秒十几千米。”

关一帆为程心戴上头盔,这时,她的身体儿乎冻僵。关一帆为她打开了供氧开关,同时将电热系统也打开了,程心感觉太太空服中渐渐暖和起来。这时,关一帆自己才开始换太空服,他穿得很快,戴上头盔后,费了一番周折才把两套太空服上的通信系统接通,但他们一时都冻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地等着自己的身体暖和过来。如果在1G的重力下,穿着这套笨重的太空服将很难移动,程心感觉它更像是一个小房子,是她现在唯一的栖息之处。飘浮在舱内的发光条已经暗了下来,关一帆打开了自己太空服上的照明灯。在狭窄的舱内,程心感觉他们像古代被困在井下的矿工。

“发生了什么?”程心问。

关一帆从座椅上浮起来,在舱壁上吃力地拉动着什么,一个透明舷窗出现了——以前舷窗的内部挡板是自动开启的,人力拉开很费劲。接着,他在另一侧的舱壁上也拉开一个舷窗。

程心向外看去,发现宇宙已经完全变了。

她首先看到处于太空两端的两个星团,前方星团发出蓝光,后方星团发出红光。在之前“星环”号的光速飞行中她见过这样的景象,但现在出现的两个星团不再是稳定的,它们的形状疯狂变幻,像两团狂风中的火焰。没有星星从前方的蓝色星团中蹦出,划过太空落进后方的红色星团,连接这宇宙两极的是两条光带,它们位于太空的两侧,从一个舷窗中只能看到一条,其中较宽的那条光带占据了近侧太空的一半,它的两端并没有与蓝红星团直接接触,而是在一段距离外形成两个尖圆的头部。程心能够看出这条宽光带其实是一个很扁的椭圆,或者说是被极端拉长的圆形。

有大小形状不一的色块飞快地从宽带上移过,那些色块主要有三种颜色:

蓝、白和淡黄——直觉告诉程心,这条光带就是蓝星。另一条光带更细更亮,它的表面上除了强光看不到细节,与蓝星不同,这条光带的长短在周期性地急剧变化,最长时成为一条连接蓝红两极的亮线,短时缩成一个明亮的圆球,后一形态暴露了它在正常时空中的原形,它就是DX3906恒星。

“我们正以光速绕蓝星轨道运行,当然,是低光速。”关一帆说。

穿梭机的速度曾经高于这时的光速,但由于光速不可能超越,它的速度跌到了低光速。

“死线扩散了?”

“是的,扩散到了整个恒星系,我们陷在这里了。”

“是不是因为云天明飞船的扰动?”

“不知道,有可能吧,他不知道这个星系中有死线。”

程心没有继续问下去,她不想问下一步怎么办,她知道很可能没什么可做的了。没有计算机能够在每秒十几千米的光速下运行,穿梭机的A.I.和各层控制系统全死了,在这种情况下,这架太空飞行器甚至连内部的一盏小灯都点不亮,它只是一个没有电和动力的金属罐子。“亨特”号飞船也一样成为了一艘死船。跌入低光速前,穿梭机还没有启动减速推进,飞船应该就在不远处,但就是紧靠着它也进不去,因为没有控制系统,穿梭机和飞船的舱门都打不开。

程心想到了云天明和艾AA,他们在地面上,应该是安全的,但现在双方已经无法联系,她甚至都没能和他说上一句话。

这时,一个飘浮的物体轻轻撞在她的面罩上,是那个金属瓶,程心再次看到了上面的指针式气压表。她再摸摸自己的太空服,本来已经熄灭的希望之光又像萤火虫一般微微闪亮了。

“对这种情况有准备?”程心轻声问道。

“是的,有准备。”关一帆的声音从程心太空服的耳机中传出来,这是古老的模拟信号通信,声音有些畸变,“当然不是为死线扩散准备的,主要是考虑误入曲率驱动航迹的情况,那种情形和现在一样,低光速,什么都停了……下一步,咱们该启动神经元了。”

“什么?”

“神经元计算机,能够在低光速下运行的计算机。穿梭机和飞船都有两套控制系统,其中一套就是神经元模式的。”

程心很惊奇,竟然有能够在这样低的光速下运行的计算机。

“关键不是光速,而是体系模式,人脑中的化学信号传递更慢,只有每秒两三米,和人走路的速度差不多。神经元计算机就是模拟高等动物大脑的全并行处理,所用的芯片都是为低光速专门设计的。”

关一帆打开一处金属面板,上面有一个标志,是许多点状物的复杂互联,每个点都像一只小章鱼一样伸出许多触手。一个小控制台露出来,上面有一台平面显示器,还有几个开关和指示灯,这些都是在危机纪元末就消失了的东西。关一帆按动一个红色开关,屏幕亮起来,没有显示图形界面,只有一堆文字提示,程心大概看出是一个操作系统的启动进程。

“现在神经元并行模式还没有建立起来,只能用串行方式载入操作系统。你真的没法想象低光速下的串行数据通信有多慢,看,只有每秒几百个字节,连1K都不到。

“那启动是需要很长时间的。”

“是啊,不过随着并行模式的逐渐建立,载入速度会不断加快,但真的要很长时间才能完成启动。”关一帆说着,指了指屏幕下方的一行提示。

引导部分剩余时间68小时43分(跳动的秒数),总体剩余时间297小时52分(跳动的秒数笼)。

“十二天!”程心吃惊地说,“那飞船呢?”

“飞船上有慢光速检测装置,可以自动启动神经元计算机,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启动了,但完成的时间和这里差不多。”

十二天,只有十二天后才能利用穿梭机和飞船中的生存资源,这期间只能靠这两件原始的太空服活着。如果太空服中的电源是核电池,应该能维持这么长时间,但氧气肯定不够。

“我们得冬眠。”关一帆说。

“穿梭机上有冬眠设备吗?”程心刚问出口就知道没有意义,冬眠设备也是电脑智能控制的,即使有,现在也不能用。

关一帆又从刚才拿出金属氧气瓶的存储柜中,取出了一个小盒,他开小盒让程心看放在里面的胶囊。“这是短期冬眠药物,与以前的不同.不需要体外循环维持装置。冬眠后呼吸会降到极慢,耗氧很少。一粒可以冬眠十五天左右。”

程心打开面罩,吃下了一粒冬眠胶囊。看着关一帆也吃了一粒后,她又向舷窗外看去。

蓝星,那条连接着光速宇宙蓝红两极的宽带,它的表面流动得更快了。已经分辨不出那些色块。

“你能看出上面的图形有周期吗?”关一帆问,他哪里也没看,半闭着双眼把自己束缚在超重座椅上。

“太快了,看不出来。”

“目光随着它移动。”

程心照他说的做了,用目光快速跟着流动的宽带,那些蓝白黄的色块能瞬间看清一下,但很快又模糊了。“还是看不出来。”她说。

“是啊,太快了,可能每秒重复几百次。”关一帆说完,默默地叹息,尽管他极力不让程心注意到自己的悲哀,她还是看出来了,她知道他悲哀的原因。

她知道,宽带上流动着的图形的每一个周期,都意味着穿梭机以光速围绕蓝星运行一圈。低光速下,狭义相对论魔鬼般的律法仍然有效,在那个参照系中,时间正以千万倍的速度闪电般地流逝,像从程心的心里流出的血。

这一刻,沧海桑田。

程心默默地从舷窗外收回目光,也把自己固定在座椅上。另一侧的舷窗中照进周期变幻的光线,外面,这个世界的太阳拉成一条连接宇宙两极的亮线,再缩成一颗光球,再拉长成亮线,像在疯狂地跳着死亡之舞。

“程心,”关一帆轻轻地唤了一声,“也许我们醒来时,看到那屏幕上显示着一条错误提示。”

程心转过头,透过面罩对他微微一笑,“我不怕的。”

“我当然知道你不怕,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我知道你作为执剑人的经历,只是想说,你没有错。人类世界选择了你,就是选择了用爱来对待生命和一切,尽管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你实现了那个世界的愿望,实现了那里的价值观,你实现了他们的选择,你真的没有错。”

“谢谢”程心轻轻地说。

“你后来的经历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你也没错。爱是没错的,一个人不可能毁灭一个世界,如果这个世界毁灭了,那是所有人,包括活着的和逝去的,共同努力的结果。”

“谢谢。”程心又说,热泪涌上眼眶。

“至于下面发生什么,我同样也不怕。早在‘万有引力’号上的时候星空就让我感到恐惧,感到累,我就想停下对宇宙的思考,但却像吸毒一样,停不下来。现在,可以停止了。”

‘那很好,知道吗?我唯一怕的就是你会怕。”

“我也是。”他们的手拉在一起,在太阳的疯狂舞蹈中渐渐失去了意识和呼吸。


《三体3》第五部 第五节

【掩体纪元67年,二维太阳系】

程心和AA把第一批文物向地面运送,除了拆去画框的十多幅油画,还有两尊西周时期的青铜鼎和一批古籍,如果在1G的正常重力下,她们是肯定搬不动这些东西的,但在冥王星的弱重力下,搬运起来并不费劲。在通过过渡段时,她们按罗辑的叮嘱,先关上里面的门,再打开通向外界的门,否则她们会同文物一起被涌出的空气吹到半空中。在打开外侧门时,过渡段中的一点空气立刻在冥王星的严寒中被冻成一片飞舞闪亮的冰晶。她们开始以为照亮冰晶的是“星环”号上的探照灯,但当冰晶飞散后,她们发现远处“星环”号上的探照灯已经关闭了,来自太空的光芒照耀着冥王星的大地。使“星环”号和黑色方碑在白色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们抬头仰望,立刻在惊骇中后退了两步。

太空中有一双大眼睛在盯着她们。

那是两个发光的椭圆形,其结构像极了眼睛,都有白色或淡黄色的眼白和深色的眼球。

“那个是海王星,那个是天……哦不,是土星!”AA指着天空说。

两颗类木巨行星已经被二维化。天王星的轨道在土星之外,但由于前者目前正处于太阳的另一侧,首先跌落到二维的是土星。二维化后的巨行星应该是圆形,只是从冥王星上看,视线与二维空间平面有一个角度,于是它们在视野中变成了椭圆。两颗二维行星呈现出清晰的环层结构。二维海王星主要有三个环区,最外层是蓝色的环,看上去十分艳丽,像这只眼睛的睫毛和眼影,那是由氢气和氦气构成的大气层;中部是白色环,这是海王星厚达两万千米的地慢,曾被行星天文学家称为水-氨大洋;中心的深色区是行星核,由岩石和冰组成,质量相当于一个地球。二维土星的结构类似,只是外侧没有蓝色环。每个大环区中还有无数更细小的环区,构成精细的结构。细看时,这两只巨眼变得像两个年轮,刚刚锯断的大树露出的那种崭新的年轮。每颗二维行星的附近都有十几个小圆形,那是它们被二维化的卫星。土星外侧还有淡淡的一个大圆,是二维化的土星环。太空中仍能够找到太阳,仍然是一个刚能看出形状的小圆盘,发出无力的黄光;而两颗行星远在太阳的另一侧,可见它们二维化后面积的巨大。

但两颗二维行星没有体积,它们厚度为零。

在两颗二维行星发出的光芒中,程心和AA搬着文物穿过白色的降落场,走向“星环”号。飞船流线型的光洁机体像一面大哈哈镜,把二维行星的映像拉成流畅的长条,这个外形本身不由得让人联想到水滴,呈现出一种令人宽慰的坚固和轻捷感。在来冥王星的航程中,AA就曾对程心说过,她猜测“星环”号的船体中可能有一定比例的强互作用力材料。当她们走近时,飞船底部的舱门无声地滑开,她们沿着舷梯把文物搬进舱里,然后摘下头盔,在这温馨的小天地中长出了一口气,感到一阵归来的慰藉,不知不觉中,她们已经把这里当成家了。

程心问飞船A.I.,是否能收到海王星和土星方面的信息。她的话音刚落,信息窗口就铺天盖地涌出来,像一场要把她们埋葬的彩色雪崩。这情景让她们想起了一百一十八年前的第一次误报警,不过那一次涌现的信息画面大部分是媒体有组织的报道,而现在,新闻媒体似乎完全消失了,大部分画面没有具体内容,有的一片模糊,有的剧烈晃动,更多的是各种毫无意义的近景;但也有一部分画面被斑斓的色彩所充满,那些色彩都在变幻流动中,呈现出精细复杂的结构,有可能拍摄的是二维平面。

AA请求A.I.筛选出一些有内容的画面,A.I.问她们想要哪方面的信息,程心说要太空城方面的。泛滥的窗口被瞬间清空,很快出现了有序排列的十几个窗口,其中的一个窗口放大到最前方,A.I.介绍说这是十二小时前海王星群落中欧洲六号太空城的画面,该太空城原属于一个城市组合体,打击警报公布后组合体解体。

这个画面很稳定,视野也很广阔,拍摄的位置可能是在太空城的一个极点附近,展现的几乎是城市的全景。

欧洲六号太空城已经停电,只有几束探照灯把晃动的光圈投射到对面的城区,悬浮在城市中轴线上的三个核聚变太阳都变成了月亮,发出银色的冷光,显然只是为了照明而不再发出热量了。这是一个标准的椭球构型的大型太空城,城市中的建筑已与程心在半个世纪前看到的有了很大变化。掩体世界显然处于繁荣时代中,城市建筑不再整齐划一,而是形态各异,高度也增加了许多,有很多建筑的顶端已经接近城市的中轴线。树形建筑也出现了,看上去规模与地球上的差不多,只是挂在树上的建筑叶子更为密集。可以想象城市灯海亮起时的壮丽与辉煌,但现在,照耀这一切的只有冰冷的月光,在这种月光中,树形建筑更像巨树了,投下大片的阴影,城市的其余部分则像是巨树森林中华丽的废墟。

太空城已经停止自转,一切都处于失重状态,城市的空间中飘浮着无数没有固定的物体,除了大量的杂物和车辆外,还有整幢的建筑。

城市的中轴线上有一条黑色的云带,连绵在整条中轴线上,连接着两极。飞船A.I.在画面上划出一个小方框进行局部放大,生成了一个新的窗口画面,程心和AA震惊地发现,那黑色的云带竟是悬浮在中轴线上的人海!失重中的人们有的联结成一团,有的手拉手连成一列长队,更多的人则单独浮在空中。人们都戴着头盔,身上的衣服也都很密实,应该是太空服——在程心上次苏醒的时代,轻便宇宙服从外观上就已经很难同普通服装区分开了。每个人都有一个好像是生命维持系统的小背包,或背在背上或提在手中。不过,大部分人的头盔面罩是打开的,也能看出空中有微风吹过,说明城市中仍保留着正常的大气。聚变太阳此时发出的确实是冷光,因为在太阳周围聚集了更多的人,也许是为了得到光明和一丝温暖。已变成月光的银色阳光从密集人海的缝隙中透出,在周围的城市中洒下斑驳的光影。

据飞船A.I.介绍,欧洲六号中的六百多万人口已经有一半乘飞船或太空艇撤离城市,剩下的三百万人中,一部分是因为没有条件撤离,而大多数人是因为明白任何形式的逃离都没有成功的希望。退一万步说,即使真的成功脱离二维跌落区逃到外太空,以现有的大多数飞船上的生态条件而言,生存也维持不了多久,能够在外太空长期生存的恒星际飞船仍然是极少数人的专利。人们选择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等待最后的时刻。

画面的声音播放开着,却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人海和城市都处于寂静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城市的一个方向,那一带现在仍同城市的其他区域一样,布满鳞次栉比的建筑和纵横交错的街道,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人们都在等待着。在太阳或月亮如水的冷光中,人们的脸色都如鬼魅般苍白,这使得程心想起一百二十六年前在澳大利亚大陆上的那个血色黎明。像那时一样,程心又出现了居高临下看蚁穴的感觉,那黑压压的人海像极了飘浮的蚁群。

人海中突然响起一阵惊叫,在太空城赤道上的一点,就是人们目光聚焦的那个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亮点,像是黑屋屋顶出现一个小破口透进阳光一样。

那是欧洲六号最先与二维空间平面接触的位置。

亮点迅速扩大,成为一个椭圆形的发光平面,这就是二维空间平面。它发出的光芒被周围高大的建筑群切割成许多条光柱,也照亮了中轴线上的人海。这时,太空城像一艘底部破口的巨轮,在二维平面海洋上沉下去。二维平面像船内的水面,迅速上升,与平面接触的一切都在瞬间二维化。建筑群被上升的二维平面齐齐切割,它们的二维形体在平面上扩展开来,由于城内的平面只是二维化后的太空城很小的一部分,二维化的建筑大部分都扩展到太空城的范围之外。在升起和扩大中的二维平面上,斑斓的色彩和复杂的结构闪电般地向各个方向奔流飞散,仿佛二维平面是一个透镜,正管窥着从下面飞奔而过的色彩斑斓的巨兽。由于太空城中仍有空气,这时可以听到三维世界跌入二维时的声音——一种清脆尖锐的碎裂声,仿佛建筑群和太空城本体都是玲珑剔透的玻璃制品,一个巨型碾滚正在轧过这个玻璃城。

随着二维平面的上升,中轴线上的人海开始向与平面相反的方向扩散,就像一道被无形的手缓缓提起的帷幔。这情景让程心想到她曾见过的由几百万只鸟组成的鸟群的图像,那巨大的鸟群像一个完整的生命体,在黄昏的天空中变换着形状。

很快,太空城的三分之一被二维平面吞没,平面疯狂地闪耀着,不可阻挡地上升,逼近中轴线。这时已经开始有人跌入平面,他们或者是因为宇宙服上推进器的故障落在后面,或者放弃了逃跑。他们就像落在水上的一滴滴彩色墨水,瞬间在平面扩展开来,展现出形态各异的二维人体。在飞船A.I.拉出的一个放大画面上,可以看到一对情侣拥抱着跌入平面,二维化后的两个人体在平面上并行排列,仍能看出拥抱的样子,但姿态很奇怪,像一个不懂透视原理的孩童笨拙地画出来的。还有一位母亲,高举着自己还是婴儿的孩子跌入平面,那孩子也只比她在三维世界多活了0.1秒,他们的形体也生动地印在这幅巨画上。随着平面的上升,落在上面的“人雨”渐渐密集起来,被定格的二维人体成群地涌现在平面上,随后大部分移出了太空城的边界。

当二维平面接近中轴线时,人海已经大部分降落到对面的城市中。此时,太空城的一半已经消失在二维空间中,二维平面的可见面积达到最大,人们抬头已经看不到昔日对面的城市,只见到一片迷乱的二维天空,向着欧洲六号仍处在三维世界的部分压下来。现在,从北极的主要出口逃离已经不可能,人群聚集在赤道附近,这里有三个紧急出口,失重中的人群在出口附近拥挤成高高的人山。

二维平面通过了中轴线,吞没了空中的三个聚变太阳,但在二维化过程发出的光芒中,剩下的世界变得更亮了。

一阵低沉的呼啸声响起,这是太空城中的空气泄入太空时发出的声音,这时,赤道上的三个紧急出口已全部敞开,每个出口都有一个足球场大小,直接通向仍然是三维的太空。

飞船A.I.把另一个窗口推到最前面,这是从外部太空中拍摄的欧洲六号的画面。已经二维化的太空城沿着一个无形的平面广阔地铺展开来,太空城仍处于三维的部分在中央显得很小,且正在迅速向平面沉下去,像一头巨鲸的脊背。在三维部分的太空城上,有三团黑烟一样的东西在扩散,那是被泄漏的空气形成的狂风吹出来的人群。二维海洋中的这座三维孤岛不断地下沉和消融,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欧洲六号太空城被完全二维化。

画面上显示了二维太空城的全景,难以估计它的面积,肯定十分广阔。但这已经是一座死城,甚至可以说是城市的一张1:1的图纸。在这张超级图纸上反映了城市的所有细节,小到每一颗螺丝钉,每一根纤维,每一只螨虫,甚至每一个细菌,都被精确地画下来,这张图纸的精确度是原子级别的,原三维世界中的每一个原子,都以铁的规则投射到二维空间平面上相应的位置。绘制这张图纸的一个基本原则是没有重叠,没有任何被遮挡的部分,所有细节都在平面上排列出来,显露无遗。在这里,复杂代替了宏伟。读懂这张图纸并不容易,能够看出城市的总体布局,也能够认出一些宏观结构,比如二维的树形建筑仍呈现出树形结构。不过二维化后的建筑结构变形很大,仅凭想象力从其二维图形推测出原来的三维形状几乎不可能,但毫无疑问,以正确的数学模型为基础的图像处理软件应该能够做到。

在画面上,还可以看到远处另外两座被二维化的太空城。它们已经不再发光,这些二维城市像飘浮在漆黑太空中的没有厚度的大陆,在无形的二维平面上遥遥相望。但摄像机(可能是在一艘无人太空艇上)也在向二维平面跌落,很快,二维的欧洲六号占据了整个画面。

那些从紧急出口逃离了欧洲六号的上百万人,此时也随着向二维跌落的三维太空坠向平面,就像在无形瀑布中的蚁群一样。磅礴的“人雨”撒落在平面上,使二维城市中的人形迅速密集起来。二维化的人体有很大的面积,但与广阔的二维建筑相比则十分微小,像这张巨画中无数刚能看出人形的小符号。

画面中的三维太空里出现了许多更大的物体,那是更早的时候飞离欧洲六号的小型飞船和太空艇,它们的聚变发动机都开到最大功率,但仍在跌向二维的三维空间中向着平面无助地坠落。有一瞬间,程心感觉飞船和太空艇喷出的长长的蓝色烈焰能够烧穿那没有厚度的平面,但等离子体射流只是首先被二维化了。在那些区域,二维建筑物被二维火焰烧得变形扭曲,紧接着,飞船和太空艇纷纷成为巨图的一部分,按照不重叠的规则,二维城市整体扩大为它们让开位置,看上去像是在平面上激起的水波扩散开来。

摄像机继续向平面坠落,程心紧盯着越来越近的二维城市,想在城中找出活动的迹象,但是没有,除了刚才在火焰中的变形外,二维城市中的一切都处于静止状态,那些二维人体同样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这是一个死的世界,一张死的画。

镜头继续向平面接近,坠向一个二维人体。那个四肢张开的人体很快充满了画面,紧接着闪现出复杂的血管经络和肌肉纤维,也许是幻觉,程心似乎看到那二维化的血管中还有红色的二维血液在流动,但仅仅一瞬间,图像消失了。

程心和AA开始第二趟文物的搬运。她们现在都感觉这么做可能意义不大,因为看到二维城市后她们知道,二维化的过程能够保留三维世界的大部分信息,即使有信息丢失也是在原子级别上的。由于不重叠的映射规则,二维化后冥王星的地层不会与博物馆中的文物混杂在一起,文物的信息应该能够保留。但既然承担了这个最后的使命,她们也只能做下去,正如曹彬所说,现在有事情做比单纯等待要好些。

走出飞船,她们发现两颗二维巨行星仍悬在太空中,但变暗了许多,这使得它们下方新出现的一长条光带显得十分醒目。那条光带是由无数单独的小光斑连成的,连绵着横贯整个天空,像太阳系的一条新项链。

“那是小行星带吧?”程心问。

“应该是,下面该轮到火星了吧。”AA说。

“火星现在在太阳的这一侧呢。”

程心最后这句话让两人沉默下来,她们不再看二维化的小行星链,默默地向黑色方碑走去。

下面该轮到地球了。

再次进入博物馆大厅时,她们看到罗辑已经整理好了一批要搬运的文物,其中有许多中国画卷轴。AA展开了其中的一幅,“《清明上河图》。”她淡淡地说。现在,她们已经没有了当初看到绝世珍品时的敬畏和惊喜,在外面那宏大的毁灭面前,这也就是一幅普通的古画而已。当遥远未来的观察者到来时,在二维太阳系这幅巨画中,很难想象这幅二十四厘米宽、五米长的画真的有什么特别的价值。

程心和AA请罗辑到“星环”号上去,罗辑说他正想出去看看,就去找了一件太空服。这里有一处很舒适的生活区,是为工作人员建造的,不属于博物馆范畴,里面的设施都是现代化的,没有为长期保存进行的设计。

三人搬着文物走出方碑的大门,立刻看到了正在二维化的地球。

这是第一个跌入二维的固态行星,与海王星和土星相比,二维地球的“年轮”更加清晰精致,从黄色的地慢渐渐过渡到深红色的铁镍地核,但其面积远小于前两者。

与想象中的不同,他们没有看到蓝色。

“我们的海洋呢?”罗辑问。

“应该在最外一圈呢,二维的水可能是全透明的,看不到。”AA说。

三人搬着文物箱,沉默地走向“星环”号。悲伤还没有袭来,就像被利刃划开的伤口,一时还感觉不到痛。

二维地球还是显示出了她的奇观,在她的最外缘渐渐出现了一圈白色的环,最初只是隐约可见,但很快变得清晰醒目了。那道环洁白无瑕,但质地并不是均匀的,好像由无数细小的白色颗粒构成。

‘看,那就是我们的海!”程心指着空中的二维地球说。

“是的,海水在二维空间结冰了,那里也很冷呢。”AA说。

“哦——”罗辑想抚胡须,但面罩挡住了他的手。

三人搬着文物进入“星环”号,程心和AA发现,罗辑似乎对飞船很熟悉,他空手走在前面,不用指引就走到了飞船的货运舱。飞船A.I.也认识他,并且接受他发出的指令。把文物安置好后,三人回到了生活区,罗辑向A.I.要一杯热茶,很快就有一个程心和AA从来没见过的小机器人给他送来了。

程心让A.I.播放来自地球的信息,A.I.回答说,只收到了很少量的地球方面的视频和音频信息,其中没有可识别的内容。从打开的几个窗口中看确实如此,都是失去控制的拍摄设备摄下的模糊图像。A.I.补充说,它能提供飞船监测系统拍摄的地球图像,同时打开了一个大窗口,二维化的地球一下子充满了画面。

看到这个画面时,三个人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真实,甚至感觉这图像是A.I.自己随意合成出来哄骗他们的。

“天啊,你放的这是什么?”AA惊叫道。

“这是现在拍摄的地球图像,距离五十个天文单位,角放大率四百五十倍,是七个小时前的地球影像。”

他们再次细看这幅望远镜头拍摄的全息图像,二维地球的主体拍得很清晰,上面的“年轮”比肉眼看时更加细密,可能跌落已经完成,二维地球正在暗下来。令他们震惊的是冰冻的二维海洋——在最外侧环绕二维地球的白色冰环,他们可以清晰地分辨出组成冰环的颗粒,那竟是——雪花!大得难以想象的雪花,不会是别的东西,它们都呈规则的六边形,但晶枝的形状各异,晶莹剔透,精美绝伦。在五十个天文单位远处看到雪花本来就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而这些超巨型的雪花还在平面上平行排列,绝无重叠,更加剧了这种不真实,这似乎是一种对雪花完全图案化的艺术表现,具有强烈的装饰效果,使得冰冻的二维海洋看上去像一件舞台艺术品。

“那些雪花有多大?”AA问。

“它们的直径大多在四千千米至五千千米之间。”飞船A.I.仍然用平淡刻板的声音回答,它没有惊奇的功能。

“比月球还大!”程心惊叹道。

A.I.另开了几个显示窗口,每个窗口中分别显示出单个的不同雪花的图像。在这些画面中,它们的大小失去了真实感,仿佛都是放大镜下的小精灵,在雪天飘落到手掌上后马上就会化成一小滴水。

“唔——”罗辑又摸胡子,这次摸到了。

“它是怎么形成的?”AA大声问。

“不知道,检索不到有关天文尺度的冰晶聚合体知识。”A.I.回答。

在三维世界中,雪花是按照冰的结晶规律生长的,从理论上说,三维世界的结晶规律并没有限制雪花的大小,曾经有直径达三十八厘米的雪花的记录。

没有人知道二维世界中冰的结晶规律是什么,这种规律竟允许直径五千千米的二维冰晶聚合体出现。“海王星和土星上都有水,氨也能结晶,为什么没有看到大雪花?”程心问道。

A.I.再次回答,不知道。

罗辑眯起双眼,欣赏着二维地球的画面说:“海变成这个样子也不错嘛,只有地球才配得上这样的花环。”

“我真想知道,那里的森林变成什么样了,草原变成什么样了,还有刀那些旧城市,都变成什么样了?”程心缓缓地说。

悲伤终于降临,AA嘤嘤地哭了起来,程心把目光从二维地球的雪花海洋上移开,眼含热泪沉默着。罗辑摇头长叹一声,继续喝茶。悲伤是有节制的,毕竟,那个减少了一个维度的世界也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在那里,他们将永远与母亲星球同在一个平面上。

三个人决定开始第三趟搬运。他们走出“星环”号,仰望天空,发现了三颗二维行星,海王星、土星和地球,都变大了许多,二维的小行星带也变粗了,这很明显,不是幻觉。他们向A.I.提问,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导航系统已经检测到太阳系的导航参照系发生分裂。其中参照系一维持原形态,该参照系中的导航标志物:太阳、水星、火星、木星、天王星和冥王星以及部分小行星带和柯伊伯带符合识别标准;参照系二发生大幅度变异,海王星、土星、地球和部分小行星带已经失去导航标志物特征。参照系一正在向参照系二运动,这导致你们所观察到的现象。”

在另一个方向的天空中,群星的背景前出现了大批移动的星星,这些星星大多发出蓝光,有些还拖着尾迹,它们是向太阳系外逃亡的飞船。有些飞船从很近的太空中掠过,全功率开动的推进器发出的光芒能在地面上照出移动的人影,只是没有一艘飞船在冥王星星上降落。

但从跌落区逃脱是不可能的,刚才“星环”号A.I.的话实际是描述了这样一个景象:太阳系的三维空间像一张大地毯,正在被无形的手拖向二维深渊,而这些逃亡的飞船只是地毯上缓缓爬行的小虫子,甚至连有限的生存时间都延长不了多少。

“你们去吧,再拿一点就行了。我在这里等着,我可不想错过那个。”罗辑说,程心和从都明白他说的“那个”是什么,她们都怕看到那一幕。

回到地下大厅后,程心和AA草草收集了一批文物,并没有挑选。程心想拿上尼安德特人的头骨,但AA把它扔到一边。

“以后,在这幅大画上二维头骨多的是。”AA说。

程心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最早的尼安德特人距今不过十几万年,按乐观的预测,二维的太阳系在几百万年后有第一批观察者,在“他们”眼中,尼安德特人与现代人已经是同一时代的物种了。再看看别的文物,程心也感觉心灰意冷,无论是对现在的自己还是对遥远未来的“他们”,这些东西还不如正在毁灭的现实世界有意义。

她们最后看了一眼昏暗的大厅,抬着文物离开了。画中的蒙娜丽莎看着她们的背影,邪恶而诡异地微笑着。

一到地面,她们就看到太空中又多了一颗二维行星,它是水星(金星也在太阳的另一侧),看上去比二维地球更小,但由于二维化时发出的光芒显得很醒目。

把文物送上飞船后,程心和AA走出“星环”号,一直拄着拐杖等在外面的罗辑说:‘好了,就这些吧,不要再搬了,再多也没什么意思。”

她们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同罗辑一起站在冥王星的大地上,等待着最壮丽的一幕:太阳的二维化。

现在,冥王星与太阳相距遥远的四十五个天文单位。在之前太阳系二维化的过程中,由于两者同处于一个向二维跌落的三维空间体中,它们的间距一直没有变化;但当太阳接触二维平面时,它便停止了运动,而冥王星仍随着周围的三维空间向二维平面跌落,使得它与太阳间的距离急剧缩短。

太阳二维化开始时,肉眼看不清细节,只见到遥远的太阳突然亮度增加,体积也在增加,后者是由于太阳跌人二维的部分在平面上扩展所致,从远距离看去像是恒星本身在膨胀。这时,“星环”号上的A.I.把一个宽大的信息窗口投射到飞船外面,其中显示着用望远镜头拍摄的太阳清晰的全息图像。但随着冥王星与太阳距离的迅速接近,用肉眼也能看清恒星二维化的壮丽景象了。

太阳接触二维平面的一刹那,跌入二维的部分就在平面上呈圆形迅速扩展开来,很快,平面上二维太阳的直径就超过了三维太阳,这一过程只用了三十秒左右,以太阳半径七十万千米计算,二维太阳边缘的扩展速度竟达到每秒两万多千米。二维太阳继续扩大,很快在平面上形成了一片广阔的火海,三维太阳就在这血色火海的中央缓缓沉下去。

四个世纪前,在红岸基地的峰顶,叶文洁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曾看到过这样的日落。那时,她的心脏艰难地跳动着,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黑雾开始在她的眼前出现,西方的天际,正在云海中下沉的夕阳仿佛融化着,太阳的血在云海和太空中弥漫开来,映现出一大片壮丽的血红。她说这是人类的落日。

现在,太阳真的在融化,把它的血铺展在二维平面中,这是最后一次日落。

远处,降落场外的大地上有大片白色蒸汽出现,冥王星上的固态氮和氨开始蒸发,新出现的稀薄的大气层对光有了散射,天空的背景不再漆黑一片,而是现出淡淡的紫色。

在三维世界的太阳落下去的同时,二维平面中的太阳却在升起。二维恒星把它的光能在二维平面内辐射,二维太阳系中第一次出现了阳光。四颗二维行星:海王星、土星、地球和水星,而向太阳的一侧都被照成金色的弧边,但它们能够受到光照的部分只是一维的边缘。围绕地球的巨型雪花在阳光中融化了,变成白色的水汽,被二维太阳风吹向二维的太空,一部分浸透了金色的阳光,像二维地球飘逸的长发。

一个小时后,太阳完全坠入二维平面。

从冥王星上看去,二维太阳是一个巨大的椭圆,与它相比,二维行星只是几块小小的碎片。与后者不同,二维太阳没有清晰的“年轮”,它只是大致分为三个环层:中心部分发出明亮的光芒,看不清细节,这部分可能对应着三维太阳的核心聚变区;从核心向外的一个广阔的环区可能对应着三维太阳的辐射区,这是一片沸腾的二维海洋,在炽热的红光中,无数细胞状的细小结构飞快地生成、消失、分裂和组合,从局部看混乱且躁动不安,但整体上却形成某种宏伟的秩序和模式;再向外是三维太阳的对流区,像三维太阳一样,这个区域通过恒星物质的对流与二维太空进行着热量传递,与里侧辐射区的混沌不同,对流区呈现着一个十分有序的结构,可以看到许多整齐排列的环状对流回路在运行,大小和形状都十分相似;最外面是太阳的大气,金色的气流越出了太阳的圆周边缘,形成了大量的二维日饵,像围绕着二维太阳的一圈曼妙舞者,在二维太空中变幻着千万种汪洋恣意的舞姿,有些“舞者”脱离了太阳,在二维太空中远远飘去。

“太阳在那里还活着?”AA问道,她说出了三个人共同的希冀,他们都希望太阳能够继续照耀着二维太阳系,尽管那里已经没有生命。

但这只是希冀而已。

二维太阳在暗下去。核心区的光度在急剧降低,很快暗到可以看出其中更多的环层结构;辐射区也在变暗,沸腾平息下来,变成黏滞的蠕动;对流区的对流环都在变形崩溃,很快就完全消失;二维太阳外围那一圈金色的气体舞者则像枯萎的叶子般黯淡下来,失去了活力。这时可以看出,在二维世界至少万有引力还存在,那些在太空中飞扬的日饵失去了辐射的支撑,被二维太阳的引力慢慢拉回去,“舞者”们屈服于重力,一个个无力地倒下,太阳大气最后变成了最外侧平平的一个环圈。随着太阳的熄灭,二维行星被照亮的弧边也暗下来了,二维地球由蒸发的海洋形成的长发也失去了光辉。

三维世界的一切跌入二维后都将死去,没有什么能够活在厚度为零的画中。

也许二维宇宙有自己的太阳、行星和生命,但肯定是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机制所构造和运行的。

就在三人专注于太阳二维化时,金星和火星也坠入二维平面,但与太阳相比,两颗类地行星二维化的过程显得有些平淡了。二维的火星和金星在“年轮”结构上与地球十分相似。在二维火星靠近边缘处有许多镂空区,那是原火星地层中含水的部分,说明火星地层中的水远比人们预想的多。这些水稍后也冻结成不透明的白色,但没有出现巨型雪花。巨型雪花在二维金星的外围出现了,不过数量远比二维地球的少,且都呈黄色,应该不是水的结晶。稍后,太阳这一侧的小行星带也被二维化,补齐了太阳系项链的另一半。

这时,冥王星上也出现了雪花,是小雪花,从淡紫色的天空中飘落。这是太阳二维化时被蒸发的氮和氨,随着二维太阳的熄灭,温度急剧降低,短命的氮氨大气被冻结成雪花。雪越下越大,很快在方碑和“星环”号的顶部积起了厚厚的一层。虽然没有云,但密密的飞雪使冥王星的天空变得模糊了,二维太阳和行星在雪幕之后变得朦朦胧胧,雪使世界暂时变得窄小。

“你们有没有回家的感觉?”AA在雪中举起双手转着圈说。

“嗯,我正想这么说呢。”程心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和AA一样,在她的印象中,雪似乎只是地球上才有的东西,刚才在二维地球周围看到的大雪花更加深了她的这个印象。这场在太阳系边缘的冷暗世界中的雪,使她感到了一丝母星的温暖。

罗辑看到了她们伸手抚摸飞雪的动作,有些担心地说:“我说你们两个,不会把手套摘下来吧?”

程心确实有用不戴手套的手接雪花的冲动,她想感受那丝丝的清凉,看着晶莹的雪花在自己的体温中融化……但理智当然制止她这样做,如果她真的摘下手套,地球的感觉将在瞬间消失,同时失去的还有她的那只手。那些氮氨雪花的温度是摄氏零下二百一十度,这是氮冻结的温度,在这样的酷寒中,她那只纤手很快会被冻得像玻璃一样脆。

“孩子们,没有家了,家已经变成一幅画了。”罗辑拄着拐杖摇摇头说。

这场氮氨大雪持续的时间不长,空中飘落的雪花渐渐稀硫,氮氨大气带来的紫色己经消失,天空重新变得黑暗清澈。可以看到,与下雪前相比,二维太阳和行星都变大了一些,这不是它们在继续膨胀,它们的二维化已经完成,面积已经恒定,这只是表明冥王星向着二维平面又靠近了一些。

在雪完全停下来后,靠近地平线的空中出现了一个光团,其光度迅速增加,很快超过了正在熄灭中的二维太阳。肉眼看不清细节,但他们都知道那是木星所在的位置,这颗太阳系最大的行星已经坠落到二维平面上了。冥王星有着周期为六个地球日的缓慢自转,二维太阳系的一部分已经沉入地平线之下,他们本以为看不到木星的毁灭了,现在看来,太阳系空间向二维跌落的速度在加快。

他们让飞船A.I.接收来自木星的信息。现在,能收到的图像信息已经很少,其中几乎没有可以识别的内容,大部分的信息都是音频。在每一个通信和广播预道上,都是一片声音的海洋,大部分是人声,仿佛太阳系空间已被躁动的人海填满,这声音中有呐喊、惊叫、哭泣、狂笑……甚至还有人在唱歌,从嘈杂的声浪中听不清任何内容,唯一能分辨出来的是许多人在合唱,他们唱着一首庄严舒缓的歌,像是圣歌。程心问A.I.,是否能够收到联邦政府官方的信息广播,A.I.说,政府的官方信息在地球二维化时就中断了,再也没有恢复过。太阳系联邦政府没有实现行使职责到最后一刻的诺言。

在冥王星附近的太空中,逃亡飞船仍在源源不断地飞过。

“孩子们,该走了。”罗辑说。

“我们一起走吧!”程心说。

“有必要吗?”罗辑笑着摇摇头,用拐杖指指方碑的方向。“我还是在那里舒服一些。”

“好吧,老人家,那我们等天王星二维化时再走,这样可以多陪您一会儿。”AA说,事到如今,真的也没必要再劝他了。即使上了“星环”号,最多能把结局推迟一个小时,他显然不在乎这点时间;如果不是使命在身,她们也不在乎了。

“不,现在就走!”罗辑坚决地说,用拐杖使劲蹾地,这使得他在低重力下浮起来,“谁也不知道以后跌落的速度有多快,别耽误了你们的正事。我们可以保持联系嘛,这和在一起是一样的。”

程心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好吧,我们走了,一定要保持联系啊!”

“当然,保持联系。”罗辑对她们举起拐杖以示告别,然后转身向方碑走去。低重力之下,他像是在雪地上飘行,不时用拐杖点地以减慢速度。程心和AA目送着他,直到这位面壁者、执剑人和人类最后的守墓人老迈的身影消失在方碑的大门中。

程心和AA返回“星环”号,飞船立刻起飞,推进器激起漫天的雪雾,很快达到了冥王星仅每秒一千米多的逃逸速度,进入太空轨道。从舷窗和监视画面中她们看到,冥王星原来蓝黑相间的表面现在又多了大片的雪白,用各种语言刻在大地上的“地球文明”的巨字被雪覆盖,几乎认不出来了。“星环”号从冥王星和它的卫星卡戎之间穿过,这两个天体相距如此之近,有穿过峡谷的感觉。

就在这道“峡谷”中,有许多逃亡飞船形成的移动的星星,它们的速度都比“星环”号要快许多。有一艘飞船从近处飞速超过“星环”号,距离不超过一百千米,推进器的光芒照亮了卡戎平滑的表面,可以清晰地看到它那三角形的船体,以及推进器喷出的近十千米长的蓝色火焰。

A.I.介绍说:“那是‘迈锡尼’号,一艘中型行星际飞船,没有配备循环生态系统,飞出太阳系后,即使船上载满给养并且只有一个乘员,生存时间也不超过五年。”

A.I.不知道,“迈锡尼”号不可能飞出太阳系,与其他的逃亡飞船一样,它在三维世界的生存时间不会超过三个小时了。

“星环”号飞出冥王星和卡戎构成的峡谷,把两个暗冷的世界甩在后面,飞进浩渺的太空。这时,她们看到了二维太阳的全貌,木星的二维化已经基本完成,现在,除了天王星,太阳系的绝大部分都已经二维化。

“天啊,星空!”AA失声喊道。

程心知道她说的是凡·高的《星空》,像啊,太像了。她脑海中那幅画的记忆,与眼前的二维太阳系几乎完美地重叠在一起。太空中充满了巨大的星体,这星体所占的面积甚至大于它们之间空间的面积,但星体的巨大并没有给它们带来实在感,它们像是时空的旋涡。宇宙中,空间的每一处微小的部分都在惊惧和疯狂中流动着、翻滚着、颤抖着,像燃烧的火焰,却只散发出酷寒。太阳和行星,所有的实体和存在,只是这时空乱流产生的幻象。

程心现在回想起两次看到《星空》时奇怪的感觉:画面中星空之外的部分,那火焰般的树,暗夜中的村庄和山脉,都呈现出明显的透视和纵深;但上方的星空却丝毫没有立体感,像挂在夜空中的一幅巨画。

因为星空是二维的。

他是怎么画出来的?1889年的凡·高,精神第二次崩溃的凡·高,难道真的用分裂和谵妄的意识,跨越五个多世纪的时空,看到了现在?!或者反过来,他早就看到了未来,这最后审判日的景象才是他精神崩溃和自杀的真正原因?!

“孩子们,你们还好吗?准备做什么?”罗辑在一个刚弹出的信息窗口中出现了。他已经脱去了太空服,白发和白须在低重力中飘浮起来,像在水中一般。他的身后,是那条准备保存一亿年的隧道。

“您好!我们准备把那些文物扔到太空中去,但我们想留下《星空》。”AA说。

“都留下吧,不要扔了,带上它们,走吧。”

这话令程心和AA很惊奇,她们对视了一眼。AA问道:“走?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你们可以去银河系的任何地方,甚至可以在有生之年飞到仙女座星云去。‘星环’号能够以光速航行,它安装了世界上唯一一套空间曲率驱动引擎。”

震惊令程心和AA说不出话来。

“维德死后,星环城的残余力量没有放弃努力,后来,又不断有人从监狱里释放出来,他们开始建设另一个秘密研究基地,知道在哪里吗?水星。那里也是太阳系人迹罕至的地方。四个世纪前,那个面壁者,那个叫雷迪亚兹的,用巨型氢弹在水星上炸了一个大坑。基地就建在那个坑里,建设过程用了三十多年,最后坑用一个大弯顶盖上了,对外宣称是一个研究太阳活动的机构。你们的星环集团后来也恢复运作,有了些发展,可以把基地维持下去。”

一道亮光射进舷窗,程心和AA并没有去看外面发生了什么。飞船A.I.提示,天王星发生“形态变化”,这意味着天王星也开始向二维跌落。在太阳另一侧的海王星早已二维化,这时,冥王星与二维平面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天体了。

“维德死后第三十五年,空间曲率驱动的研究在水星基地恢复了,就从把你那截三毫米的头发驱动两厘米的阶段开始。研究持续了半个世纪,其间因各种原因有过几次中断,渐渐由理论研究过渡到技术开发。这期间的艰难和曲折我就不说了。在技术开发的最后阶段,需要进行大规模的曲率驱动实验。对于水星基地来说,这是一大障碍,一是因为基地的力量有限,难以进行这样的实验;二是一旦进行实验,必然产生大规模的航迹,这就使水星基地的真实目的暴露了。其实,这五十多年来,基地的人员流动很大,联邦政府不可能对水星基地的内幕没有察觉,只是由于研究和实验的规模都很小,且研究都冠以别的名目,他们对此一直容忍了。但要进行大规模实验,必须有政府的合作。我们去找了联邦政府,后来双方合作得很好。”

“禁止光速飞船研究的法律废除了吗?”程心问。

“没有,政府与我们合作是因为……”罗辑用拐杖敲击着地面,发出均匀的嗒嗒声——他在犹豫,“这个,暂时还是不说吧。一年前,三套曲率引擎制造完成,共进行了三次无人光速试航,第一次是一号引擎.它在距太阳一百五十天文单位的太空进入光速,以光速航行一段后返回,对于引擎本身来说,试航时间只有十分钟左右,但对我们来说,它们在三年后才返回。第二次试航是二号和三号引擎同时进行,现在,那两套引擎已经在奥尔特星云之外,预计返回太阳系要在六年后了。安装在‘星环’号上的是经过第一次试航的一号引擎。”

“可是‘星环’号上怎么只有我们两个人,至少应该再带两个男人啊?!”AA对罗辑喊道。

罗辑摇摇头说:“来不及了,孩子。联邦政府与星环集团的合作项目是秘密进行的,知道存在曲率引擎的人不多,知道太阳系仅存的那一套安装在什么地方的人更少,但还是很危险,末日到了,人心难测啊,‘星环’号将成为全世界争夺的对象,人们将为它自相残杀,最后可能什么都不会剩下。所以,在打击警报发布前,必须让‘星环’号尽快离开掩体世界,当时真的没时间了。曹彬让‘星环’号到冥王星来,是想让你们接我上飞船,其实他应该让‘星环’号从木星直接加速到光速。”

“是啊,您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呢?!”AA大声问。

“我活得够长了,就是上了飞船,也再活不了多久,在这里做一个守墓人很合适。”

‘我们去接您!”程心说。

“不要胡来,时间不多了。”

三维空间正在加速向二维平面坠落,在飞船的视野中,二维太阳已经占据了一半的太空,它现在已经完全熄灭,是一片浩渺的暗红色死海。这时,程心和AA发现,二维平面并不是绝对平整的,它在波动!有一道道两端都望不到尽头的长波滚过二维平面,正是三维空间中类似的波动和翘曲,使“蓝色空间”号和“万有引力”号拥有进入四维空间的通道。即使在没有二维物质的地方,二维平面的波动也能看得出来——这是二维空间在三维中的一种自显形,只有在平面足够大的情况下才能产生。在“星环”号上,已经明显地感觉到加速坠落产生的空间畸变。程心看到,圆形的舷窗变成了椭圆,本来很苗条的AA变得有些矮胖,空间在坠落的方向上拉伸,但程心和AA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飞船各系统的运行也正常。

“请返回冥王星!”程心对A.I.说,然后她转向窗口中的罗辑,“我们一定要回去,时间还是有的,天王星还在二维化!”

“目前可通信的指令者中,罗辑拥有最高指令权限,只有他才能指令‘星环’号返回冥王星。”飞船A.I.刻板地回答。

隧洞前的罗辑笑了笑,“我要是想走,刚才就跟你们走了,我这样岁数的人,不适合远航了。孩子们,不要为我操心了,我说过的,我什么都没有失去。准备启动空间曲率驱动。”

罗辑的最后一句话是对飞船A.I.说的。

“航线参数?”A.I.问。

“目前航线的延长线吧,我也不知道你们要去哪儿,我想现在你们自己也不知道,要是想起了目的地,在星图上指出来就行了,半径五万光年内的大部分恒星,飞船都可以自动导航到达。”

“指令执行中,空间曲率驱动引擎三十秒后启动。”A.I.说。

“我们要进入深海液吗?”AA问,但她心里清楚,如果是常规推进,这样级别的加速度,进入什么液都要被压成薄饼的。

“不需要任何准备,这是空间驱动,没有过载。”

“曲率驱动引擎启动,系统运行正常。空间扭矩:23.8。推进曲率比:3.41:1;‘星环’号将在六十四分十八秒后进入光速。”

在程心和AA的感觉中,A.1.宣布的启动更像是停机,因为周围突然安静下来,而且这安静一直持续下去。她们知道,安静是由于聚变发动机停机所至,聚变堆和推进器产生的嗡嗡声消失了,但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来填补,真的很难相信有什么东西启动了。

不过,曲率驱动的迹象还是出现了。空间畸变渐渐消失,舷窗重新变圆,AA也恢复了苗条。透过舷窗看外面,附近的逃亡飞船仍在超越“星环”号,但超越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这时,飞船A.I.播出了一段正在进行的逃亡飞船间的音频通信,可能是它感觉通信的内容与“星环”号有关才播出的。

“快看,那艘船怎么加速那么快?!”一个女人尖叫道。

“哦,天啊,里面的人会被压成肉膜的。”一个男人说。然后出现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你们这些白痴,那样的加速飞船也会被压扁!可它没有,那不是聚变发动机,那是空间曲率驱动!”

“曲率引擎?!光速飞船?!光速飞船!”

“看来传闻是真的了,他们自己在秘密建造光速飞船,自己逃跑……”

“啊呀呀呀呀!啊!!啊!!!”这是第一个女人的声音。

“前面的,拦截它!撞死它!!”

又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啊!他们能达到逃逸速度,他们能逃掉!他们能活!!啊啊啊!!我要光速飞船!!拦住它呀!掐死里面的!!”

……

这时又出现一声尖叫,来自飞船内部,是AA发出的:“天啊!冥王星怎么变成两个了?!”

程心转向那个信息窗口,里面显示着飞船监视系统拍摄的冥王星的画面,这时冥王星已经远去,但还能够清晰地看到,正如AA所说,冥王星与它的卫星卡戎都变成了两个,相距不远地并列着。程心还发现,被复制的不仅仅是冥王星,二维平面背景上的景观也有部分重现,就像在图像处理软件中框选并复制了一个区域后稍稍移开一样。

“那是因为在‘星环’号的航迹中,光速变慢了。”罗辑解释说,他的图像已经开始扭曲,但声音仍很清晰,“你们看到的其中一个冥王星,是慢光速传过来的图像。在这个过程中,冥王星还在运行中,它移出了航迹的范围,又通过正常光速传来一个图像,你们就看到两个了。”

“光速变慢?”程心敏感地觉察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罗辑继续说:“听说你们是从肥皂小船悟出曲率驱动的,那我现在问一句:小船在浴盆中航行到达对岸后,你们有没有把它拿回来,放到浴盆里再试一次?”

当时没有,由于担心智子,程心把小船扔到一边去了,但很容易想出结果。

“小船不会再动了,因为第一次航行后,水的张力已经被减小了。”程心说。

“很对,光速飞船也一样。在曲率驱动的航迹上,空间的结构也被改变了,如果把同样的第二艘曲率驱动飞船放在第一艘飞船的航迹范围里,它将寸步难行。在航迹空间中,必须使用功率更大的曲率引擎,这时,空间曲率驱动仍能够使飞船达到航迹空间的最高速度,但这个速度比第一次航行时达到的最高速度要低得多。换句话说,在航迹空间里,真空光速降低了。”

“能降低到多少?”

“从理论上说能降到零,但在实际中几乎不可能做到。不过,把‘星环’号的曲率引擎的空间扭矩调到足够大,可以使航迹空间的光速降到人们梦寐以求的每秒16.7千米。”

“这就是……”AA盯着罗辑的影像说。

这就是黑域了,程心这样想,但没有说出来。

“这就是黑域。”罗辑说,“当然,要产生容纳一个恒星系的黑域,一艘飞船是远远不够的。据计算,生成容纳太阳系的黑域需要一千多艘曲率驱动飞船,这些飞船以太阳为中心,放射状地朝各个不同的方向加速到光速,它们产生的航迹在扩散中连成一体,形成一个笼罩整个太阳系的球体,这个球体中的光速为每秒16.7千米,这就是低光速黑洞,就是黑域。”

“黑域是光速飞船产生的!”AA说。

在宇宙中,曲率驱动航迹既可以成为危险标志,也能成为安全声明。如果航迹在一个世界旁边,是前者;如果把这个世界包裹在其中,则是后者。就像一个手拿绞索的人,他是危险的;但如果他把绞索套到自己的脖子上,他就变成安全的了。

“是的,但这点知道得很晚。在曲率驱动的研究中,实验是领先于理论的,你知道,这也是维德的风格。很多实验中的发现在理沦上无法解释,没有理论指导,也就很难有意识地去注意一些现象。在研究初期,就是驱动你头发的那个阶段,曲率驱动产生的尾迹很少很淡薄,没有被注意到。其实当时有很多迹象,比如那些尾迹扩散后,低光速曾使附近一些计算机的量子集成电路出现故障,但还是没人往这方面想。后来随着实验规模增大,人们才发现了曲率驱动尾迹的秘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联邦政府才同意与我们合作。这时,可以说他们对这个事业是倾尽全力的,政府投入了巨大的力量研制光速飞船,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罗辑摇头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从星环城事件到水星基地建立完成,这中间有三十五年,宝贵的三十五年耽误了。”程心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罗辑默默地点点头,他看程心的目光已经没有了慈爱,像最后审判日的火炬,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那目光分明在说:孩子,看看你干了什么?

现在程心知道,地球文明的三条生存之路:掩体、黑域和光速飞船,其中只有光速飞船是真正的活路。

云天明指出了这条活路,但她把这条路堵死了。

如果她没有制止维德,星环城有可能获得独立,即使是暂时的、有限的独立,也有可能促使他们发现曲率驱动的尾迹效应,这将使联邦政府改变对光速飞船的态度,进而使人类有足够的时间建造那一千多艘光速飞船,进而有可能建造黑域,避免这次维度打击。

那时,人类会分成两部分,想飞向星空的和想在黑域中过安乐生活的,前者乘光速飞船离去,为后者留下黑域,各得其所。

她终于还是犯了第二次错误。

她两次处于仅次于上帝的位置上,却两次以爱的名义把世界推向深渊,而这一次已没人能为她挽回。

她开始恨一个人,这人就是维德,她恨他竟然遵守了诺言。为什么遵守?男人的尊严,还是为了她?当然,程心也明白,维德当时并不知道曲率驱动的尾迹效应,他研制光速飞船的目的,就像那个不知名的星环城战士所说,是在为自由而战,为成为字宙中的自由人而战,为了太阳系外那千万个美妙的世界而战。如果他知道光速飞船是人类唯一活路的话,她相信他是不会受到诺言限制的。

但是不要推卸责任,不管她是不是真的仅次于上帝,只要在那个位置上,就不可能推卸责任。

不久前在冥王星上时,程心刚刚经历了一生中最轻松的时刻。其实面对世界末日的人是最轻松的,所有的责任和负担都已卸下,所有的担忧和焦虑都已消散,人生回到了从母腹出生时最单纯的状态。程心那时只需平静地等待,等待着在这如诗如画的毁灭中,成为太阳系巨画的一部分。

但现在,一切都反过来了。早期宇宙学曾有过一个悖论,认为如果宇宙无限,具有无限数量的天体的引力相叠加,将使宇宙中的每一点都受到无穷大的引力。程心这时感觉自己真的受到了无穷大的引力,这引力来自宇宙的各个方向,无情地撕扯着她的灵魂。一百二十七年前,她作为执剑人的最后时刻那可怕的幻觉又出现了,四十亿年的时光沉积在她上方,让她窒息。太空中充满了眼睛,都在盯着她,恐龙的眼睛,三叶虫和蚂蚁的眼睛,鸟和蝴蝶的眼睛,细菌的眼睛……仅地球上生活过的人类的眼睛就有一千亿双。

程心看到了AA的眼睛,读出了她目光中的话:你终于还是遇到了比死更可怕的事。

程心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她和AA将是地球文明仅存的两个人,如果她去死,就等于杀了地球人类的一半,她只能活下去,这真是与她的失误极其相称的惩罚。

可是,前方的航程一片空白,她心中的太空不再是黑色的,而是变成了虚无的颜色。去哪里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去哪儿?”程心喃喃地问道。

“去找他们。”罗辑说,这时他的图像更加模糊,而且变成了黑白的。

这话像闪电般照亮了程心黑色的思绪,她和AA对视了一眼,她们当然明白“他们”的含意。

罗辑接着说:“他们还在,五年前掩体世界收到了他们发出的引力波信息,很简短的信息,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星环’号在航行时会定期发出呼他们的引力波信号,也许你们能找到他们,或者他们找到你们。”

这时,罗辑的黑白影像也消失了,但仍能听到他的声音,他说了最一句话:“哦,要进画里了,孩子们,走好。”

来自冥王星的信号彻底中断了。

从监视系统的画面上看到,冥王星亮起来了,并开始在二维中扩散,显然博物馆所在的区域是最先接触二维平面的。

“星环”号的速度所产生的多普勒效应已经能够观察到,从单个的星星看不出什么,但总体来看,前方的星光微微偏蓝,后方则偏红,这种色彩的变化在后面的二维太阳系中也能看出来。

外面已经看不到逃亡飞船了,“星环”号全部超过了它们。现在,所有的逃亡飞船正雨点般地跌落到二维平面上。

来自太阳系的音频信号已经很稀疏了,都是很短促的话音,由于多普勒效应导致的信号频率变化,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像是吟唱一般:

“我们已经很近了!你们在我们后面吗……”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没有痛苦,我告诉你们,就一瞬间的事……”

“到了现在你还不相信我,那好,不要相信好了……”

“是的,宝贝,会变得很薄……”

“到这边来!我们要在一起……”

……

程心和AA静静地听着,信号越来越稀疏,声音出现的间隔越来越长,又过了三十分钟,她们终于听到了太阳系传出的最后一个人声:

“啊——”

这声呼喊戛然而止,在以后的时间里,万籁俱寂。这幅名为太阳系的二维巨画完成了。

“星环”号仍在向二维平面跌落,它已经达到的高速度只是减缓了跌落的进程,飞船仍未达到二维跌落区的逃逸速度。这时,“星环”号是太阳系唯一还处于二维空间之外的人造物体,程心和AA是仅有的画外人。“星环”号距二维平面已经很近了,从这个角度看去,二维太阳已经变得很扁平,像从海岸看大海一样,它那不再发光的暗红色平面无边无际。刚刚二维化的冥王星这时变得很大,且以肉眼能够觉察的速度继续变大。程心看着二维冥王星那精致的“年轮”,想从中找出博物馆的痕迹,但没找到,它毕竟太小了。三维空间向二维跌落的洪流似乎不可拒,程心这时有些怀疑,曲率引擎是否真的能使飞船进入光速,她真的希望一切就此终结,但这时,飞船A.I.说话了:

“‘星环’号将在180秒后进入光速,请指定航线。”

“我们不知道去哪儿呀……’,AA茫然地说。

“你们可以在进入光速后指定航线,但在飞船参照系中,光速航行的时间很短,可能越过目的地,所以最好现在就指定。”

“我们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们。”程心说,“他们”的存在使未来有了些亮色,但仍是一片茫然。

AA突然抓住程心的手说:“你忘记了,宇宙中除了他们,还有他!”

是的,还有他。程心瞬间被强烈的思念淹没了,她从来没有像这样渴望见到一个人。

“你们有个约会!”AA说。

“是的,我们有个约会。”程心机械地回答,感情的激荡使她处于呆滞状态。

“那就去你们的星星!”

“好的,去我们的星星。”程心激动地对AA说。然后她问飞船A.I.,“能够定位DX3906恒星吗,这是危机纪元初的编号?”

“可以,这颗恒星现在的编号是S74390E2,请确认。”

她们面前显示出大幅的全息星图,范围是太阳系周围半径五百光年,一颗恒星闪耀着醒目的红光,被一个白色的箭头所标识;程心太熟悉那颗星了。

“是的,就是它,我们去那里吧。”程心点点头说。

“航线初始化完毕,‘星环’号在五十秒后进入光速。”

星图消失,切换成外部全景显示模式,飞船环境全部隐去,程心和AA如同悬浮在太空中一样,A.I.以前从未使川过这种显示模式。航向的前方是银河系的星海,这时已经变成了纯蓝色,真的让人想起了海洋;后方,是二维太阳系,二维太阳和行星都笼罩在如血的红色中。突然,宇宙发生了剧变,前方的所有星星都朝航向所指的方向聚集,仿佛这一半宇宙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大碗,群星都在向碗底滑落,很快在正前方聚成密密的一团,已经分辨不出单个的星星,它们凝成一个光团,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发出璀璨的蓝光。不时有零星的星星从光团中飞出,划过漆黑的空间快速向后飞去,它们的色彩不断变化,从蓝变成绿,再变成黄色,当它越过飞船后,则变成了红色。在飞船的后方,二维太阳系和群星一起凝聚成红色的一团,像在宇宙尽头熊熊燃烧的簧火。

“星环”号以光速向云天明送给程心的星星飞去。


《三体3》第五部 第四节

【掩体纪元67年,冥王星】

“我们回地球吧。”程心轻声说,在她已经陷入混乱和黑暗的思绪中,这个愿望最先浮上来。

“地球确实是一个等待终结的好地方,落叶归根嘛,但我们还是希望‘星环’号能去冥王星。”曹彬说。

“冥王星?”

“冥王星正处于远日点,那个方向距二维空间比较远,联邦政府很快就会正式向全世界发出打击警报,大批的飞船都会朝那个方向去,虽然最后的结果都一样,但剩下的时间会多一些。”

“还能有多少时间?”

“柯伊伯带以内的太阳系空间将在八至十天里全部跌落到二维。”

“不在乎这点时间了,我们还是回地球吧。”艾AA说。

“联邦政府想委托你们做一件事。”

“现在我们还能做什么?”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现在已经没有重要事情了。有人提出这样一个想法:从理论上说,有可能存在这样一个图像处理软件,用它处理三维物体跌落到二维的图像,就能够恢复这个物体的三维图像。我们希望,在以后遥远的时间里,能有某个智慧文明从二维的太阳系中恢复我们世界的三维图像,虽然只是死的图像,人类的文化也不至于全部湮灭。冥王星上建有地球文明博物馆,原来地球上的相当一部分珍贵文物都存放在那里。博物馆建在冥王星的地下,我们担心,在二维化的过程中,这些文物与地层物质混杂在一起,结构可能遭到破坏,想让你们用‘星环’号把部分文物运出冥王星散落在太空中,让它们单独跌落到二维,这样它们的结构就能以二维形式完整地保存下来,这也算是一种抢救吧……当然,这种事情近乎幻想,但现在,有点事情做总比闲着好。另外,罗辑在冥王星上,他也很想见你们。”

“罗辑?他还活着?!”艾从惊叫起来。

“是的,快两百岁了吧。”

“好吧,那我们去冥王星。程心说,放在以前,这也是一次非凡的航行,但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

突然出现一个悦耳的男音:“请问你们要去冥王星吗?”

“你是谁?”艾从问。”

“我就是‘星环’号,星环号上的A.I.,请问你们要去冥王星吗?”

“是的,我们该怎么做?”

“你们只需要确认,什么都不需要做,我将完成航行。”

“是的,我们去冥王星。”

“确认为最高权限指令,执行中。三分钟后‘星环’号将以1G加速,请注意重力方向。”

曹彬说:“好了,赶快离开吧,打击警报发布后,可能会出现崩溃性动乱。我们再联系吧,但愿还有机会。”没等程心和AA道别,他就关闭了信息窗口,这时候,她们和“星环”号显然不是他最关切的事。

从舷窗中望出去,远方太空城组合体的外壳上出现了几处蓝色的反光,那是反射的“星环”号推进器发出的光芒。程心和AA向球形舱的一侧落下去,她们感到自己的身体渐渐沉重,加速产生的重力很快达到1G。

等到身体仍然虚弱的她们能够站起身来,再次透过舷窗向外看时,发现整个木星都在视野中了,但木星仍然很巨大,它变小的速度肉眼看不出来。

起航后,程心和AA在飞船A.I.的引导下开始熟悉“星环”号。与它的前身一样,这一代“星环”号仍然是一艘小型恒星际飞船,最大的乘员数是四人。飞船上的大部分空间被生态循环系统所占据,按照常规计算,生态系统具有很大的冗余量,几乎是用可以维持四十个人的容量来支持四个人的生活。生态系统做成相同的四个,联通运行并互为备份,如果其中一个意外坏死,可由其余的资源再次激活。“星环”号的另一个特点是可以直接在中等质量的固态行星上降落,在恒星际飞船中,这是极其罕见的设计。同类飞船一般都使用随船的太空穿梭机登陆行星,直接进入行星的引力深井要求飞船具有极高的强度,这使得制造成本大大增加。另外因为要出入大气层,“星环”号具有全流线型的外形,这在星际飞船中也十分罕见。基于这样的设计,如果“星环”号在外太空找到一颗类地行星,它可以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成为行星表面的一个生存基地。也许正是由于这个特点,“星环”号被派往冥王星运出文物。

“星环”号上还有许多不寻常的设计,比如,飞船上有六个小庭院,分别为二十至三十平方米不等,在加速时都可以自动适应重力方向,在匀速航行时可以在飞船内独自自转,产生人工重力。每个庭院内都有不同的生态景观,比如一小块翠绿的草地和流过草地的小溪,一处中间有清泉的小树林,一小片沙滩.有翻着浪花的清水涨落……这些景观小而精致,像是用地球世界最美好的东西穿成的一串珍珠,在小型恒星际飞船上,这是极其奢侈的设计。

对于“星环”号,程心感到痛心和惋惜,一个如此美好的小世界很快将变成一张没有厚度的薄片……但对于那些即将毁灭的更大的东西,她竭力避免自己去想,毁灭像一对黑色的巨翼遮盖了她思想的天空,她不敢抬头正视它。

起航两个小时后,“星环”号收到了太阳系联邦政府正式向国际社会发布的黑暗森林打击警报。公告由联邦总统宣读,她是一位美丽的女性,看上去十分年轻,宣读时面无表情。她站在太阳系联邦蓝色的旗帜前,程心发现,这面旗帜与古代的联合国旗帜十分相似,只是其中的地球图案换成了太阳。

人类历史上最后一份重要文献十分简短,只有两百多字,全文如下:

太阳系预警系统已经于五个小时前证实,对本星系的黑暗森林打击出现。

这是一次维度打击,将把太阳系所在空间的维度由三维降至二维,这将彻底毁灭太阳系中的所有生命。

预计整个过程在八至十天内完成,截至公告发布时,太阳系三维空间向二维的跌落仍在进行中,且规模和速度正迅速扩大。

已经证实,脱离跌落区域的逃逸速度为光速。

一个小时前,联郑政府和议会已经通过决议,废止有关逃亡主义的一切法律。但政府提醒所有公民,逃逸速度远大于目前人类宇宙飞行器的最高速度,逃亡成功的可能性为零。

太阳系联邦政府、太阳系议会、太阳系最高法院、太阳系联郑舰队,将行使职责到最后一刻。

程心和AA没有收看更多的信息。现在,正如曹彬所说,掩体世界可能真的被建设成了天堂一般,她们很想看看天堂的样子,但没有看。如果这一切正在走向终结,越是美好就越令人痛苦,况且,那将是一个正在毁灭的恐惧中崩溃的天堂。

“星环”号停止加速,在它的后面,木星变成了一个小黄点。以后几天的航程,程心和AA都在睡眠器产生的不间断睡眠中度过,在这毁灭前夜的孤独航行中,仅不可遏止的胡思乱想就足以使人崩溃。

当程心和AA被A.I.从无梦的长睡中唤醒时,“星环”号已经到达冥王星。

这时,从舷窗和监视画面中能够看到冥王星的全景,这颗行星给她们的最初印象就是黑暗,像一只永远闭着的眼睛。在这个距离上,太阳的光线已经很弱了,“星环”号进入低轨道后才能看清行星表面的色彩。冥王星有着蓝黑相间的大地,黑色的是岩石,它本身不一定是黑色的,只是光线暗的缘故;蓝色的是固态的氮和甲烷。据说两个世纪前冥王星处于海王星轨道内侧的近日点时,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时它表面的冰盖部分融化,产生了稀薄的大气,远远看去呈深黄色。

“星环”号继续下降,如果在地球,这时应该是惊心动魄的大气层再入阶段了,但现在“星环”号仍在寂静的真空中飞行,只有靠自己的推进器进行减速。这时,下面蓝黑相间的大地上出现了一行醒目的白字:

地球文明这行字是用现代东西方混合文字写成的,后面还有几行稍小的字,也是这四个字,是用几种主要的古文字写成的。程心注意到,在这些文字的后面,都找不到“博物馆”三个字。现在飞船所在的高度约一百千米,可以想见这些字的巨大,程心不好估计它们的大小,但肯定是人类写过的最大的字,每个足以容纳一座大城市。当“星环”号的高度降至万米左右时,视野中只能看全四个大字中的一个了;“星环”号最后降落的广阔的着陆场,就是汉字地球的“球”字右上的那个点。

在飞船A.1.的指示下,程心和AA穿上轻便宇宙服走出了“星环”号,沿舷梯而下,站到冥王星的表面。在极度严寒中,她们宇宙服中的制热系统全功率运行着。着陆场一片洁白,在星光下给人发出荧光的幻觉。从着陆场表面的烧灼痕迹看,曾经有许多太空飞行器在这里降落或起飞,但现在这里一片空旷。

在掩体时代,冥王星类似于古地球的南极洲,没有人常住,是太阳系中人迹罕至的地方。

天空中,有一个黑色的球体在群星间如幽灵般快速移动,它体积很大,看不清表面细节。这是冥王星的卫星卡戎,它的质量达到冥王星的十分之一,使得两者几乎像一个双星系统,围绕着共同的质心运行。

“星环”号上的探照灯亮了,由于没有大气,看不到它的光柱,它的光圈落到远处一个黑色的长方形上——这座黑色方碑是这片白色大地上唯一的突起物。它有一种诡异的简洁,像是对现实世界的某种抽象。

“这东西我有些熟悉。”程心说。

“我不熟悉,可它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程心和AA向着方碑走去——冥王星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十分之一,她们实际上是跳跃着前进。一路上,她们发现自己是沿着一排画在白色地面上的箭头前行,那些箭头一个接着一个,都指向黑色方碑。到达方碑前时,她们才发现它的高大,仰头看看,像是星空被挖空了一大块;再向四周看看,发现那排箭头并不是唯一的,有许多排箭头呈放射状会聚到方碑。

在方碑的下方有一个醒目的突出物,那是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金属轮子。

程心和AA惊奇地发现,那轮子居然是一个用于手动的东西,因为在轮子上方的方碑表面用白线画着提示图,有两个弧形的箭头提示着转动的方向,箭头旁画着两扇门的示意图,一扇开了一半,一扇关闭。程心再转头看看那些会聚到这里的箭头线,这些没配文字简明而强烈的提示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AA把这种感觉说了出来。

“这些……好像不是给人看的。”

她们按顺时针方向转动轮子,轮子的阻力很大,方碑上慢慢滑开了一扇大门,有一股气体散溢出来,其中的水分很快在极低温下凝成冰晶,在探照灯的光芒中一粒粒地闪亮。她们走进门,迎面又遇到一扇大门,门上也有一个手动轮,这次轮子上方出现了一条简短的文字提示,说明这是一个过渡舱,需要先把第一道门关闭才能开启第二道门。程心和AA转动第一道门内侧的一个手动轮把门关闭,当探照灯光被截断后,她们不由地生出一种恐惧感,正要开启宇宙服上的照明,却发现这个扁狭的空间顶部有一盏小灯发出昏暗的光。这是她们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有电的迹象,另外,早在危机纪元末,内部有气压的建筑就已经可以直接向真空区域开门,不用过渡舱了。她们开始转动轮子开启第二道门,程心这时有一个感觉:即使第一道门不关上,第二道门照样能够打开,防止空气泄漏只有那一行文字提示而已,在这个低技术环境中,没有自动防误操作的机制。

一阵气流的冲击使她们险些跌倒,突然升高的温度使面罩一片模糊,有显示提示外部气压和空气成分都正常,可以打开面罩了。

她们看到一条通向下方的隧道,尽头在很深处,隧道中亮着一排昏暗的小灯,它们发出的光被黑色的洞壁所吞噬,灯与灯的间隔段都处于黑暗中。隧道底部是一条光滑的坡道,虽然坡度很陡,几乎有四十五度,但没有台阶;这可能有两个原因:在低重力下不需要台阶,或者,这条路不是给人走的。

“这么深,没有电梯?”AA说,看着陡峭的坡道不敢向下走。

“电梯时间长了会坏,这座建筑的使用年限可是按地质纪年设计的。”

这声音来自坡道的尽头,那里站着一位老者,在昏暗的灯光中.他那长长的白发和白须在低重力下飘散开来,像是自己发光似的。

“您是罗辑吗?”从大声问。

“还能是谁?孩子们,我腿脚不太灵便,不上去接你们了,自己下来吧。’

程心和AA沿坡道跳跃着下降,由于重力很低,这并不惊险。随着距离的接近,她们从那个老者的脸上看出些罗辑的影子,他穿着一件中式白色长衫。拄着一根拐杖、背有些驼,但说话声音很响亮。

走完坡道。来到罗辑身边时,程心对他深深鞠躬,“前辈您好。’,“呵呵,不要这样,”罗辑笑着摆摆手说,“咱们还曾经是……同事吧。’,他打量着程心,老眼中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惊喜,“呵呵,你还是这么年轻。当年,你在我眼里只是执剑人,可到了后来,就渐渐变成了漂亮的女孩。唉,可惜转变得太慢了,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呵呵呵呵……”

在程心和AA眼中,罗辑也变了,当年那个威严的执剑人已经无影无踪。但她们不知道,现在的罗辑,其实就是四个世纪前成为面壁者之前的那个罗辑,那时的玩世不恭也像从冬眠中苏醒了,被岁月冲淡了一些,由更多的超然所填补。

“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AA问。

“当然知道,孩子。”他用拐杖指指身后,“那些混蛋都跑了,坐飞船跑了,他们也知道最后跑不了,但还是跑,一群傻瓜。”

他指的是地球文明博物馆中其他的工作人员。

“孩子,你看,我们俩都白忙活了。”罗辑对程心一摊手说。

程心好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但随之涌起的万千思绪又被罗辑压了下去,他摆着手说:“算了算了,其实嘛,及时行乐一直是对的,现在虽然行不了什么乐,也不要自寻烦恼。好,我们走,别扶我,你们自己还没学会在这里走路呢。”

以罗辑两百岁的踌珊脚步,在这低重力下,最困难的不是走快而是走慢,所以他手里的拐杖更多是用来减速,而不是支撑自己。

走出一段后,眼前豁然开朗。但程心和AA很快发现,这不过是进入了另一个更宽大的隧洞而已,洞顶很高,仍由一排昏暗的小灯照明,隧洞看上去很长,在昏暗中望不到尽头。

“看看吧,这就是这里的主体。”罗辑抬起拐杖指指隧洞说。

“那文物呢?”

“在那头的大厅里,那些不重要,那些东西能存放多久,一万年?十万年?最多一百万年吧,大部分就都变成灰了,而这些——”罗辑又用拐杖指指周围,“可是打算保存上亿年的。怎么,你们还以为这里是博物馆吗?

不是,没人来这里参观,这里不是让人参观的。这一切,只是一块墓碑,人类的墓碑。”

程心看着这昏暗空寂的隧洞,想想刚才看到的一切,确实都充满着死亡的意象。

“怎么想起建这个?’,AA四下张望着问。

“孩子,这就是你见识少了。我们那时,”罗辑指指程心和自己,“人们常在活着的时候为自己张罗墓地,人类找墓地不太容易,建个墓碑还是可以的嘛。”他问程心,“你记得萨伊吗?”

程心点点头,“当然记得。”

四个世纪前,在PLA工作期间,程心曾在各种会议上见过几次当时的联合国秘书长。最接近的一次是在PLA的一个汇报会上,好像当时维德也在场,她在大屏幕上放着PPT给萨伊讲解阶梯计划的技术流程。萨伊静静地听着,从头至尾没有提一个问题。散会后,萨伊走过程心的身边,附在她耳边轻轻说:“你的声音很好听。”

“那也是个美人,这些年我也常想起她。唉,真的是四百多年前的古人了吗?”罗辑双手撑着拐杖长叹,“是她最早想起这事,提出应该做些事,使得人类消亡以后文明的一部分遗产和信息能够长久保留。她计划发射装着文物和信息的无人飞船,当时说那是逃亡主义,她去世后事情就停了。三个世纪以后,在掩体工程开始时,人们又想起这事儿来了。你们知道,那一阵子是最提心吊胆的日子,整个世界随时都会完蛋,所以,刚成立的联邦政府就决定,在建掩体工程的同时造一座墓碑,对外叫地球文明博物馆;任命我当那个委员会的主席。

“最初是搞一个挺大的研究项目,研究怎样把信息在地质纪年长度的时间里保存。最初定的标准是十亿年。哈,十亿年,开始时那些白痴还以为这挺容易,本来嘛,都能建掩体世界了,这算什么?但很快他们发现,现代的量子存储器,就是那科,一粒米大小可以放下一个大型图一书馆的东西,里面的信息最多只能保存两千年左右,两千年后因为内部的什么衰变就不能读取了。其实这还是说那些质量最好的存储器,根据研究,现有的普通量子存储器,有三分之二在五百年内就会坏。这下很有意思,本来我们干的这事是那种有闲心的人才干的很超脱的事,一下子成了现实问题,五百年已经有些现实了,我们这不都是四百多年前的人吗?政府立刻命令博物馆的研究停下来,转而研究怎样备份现代的重要数据,让它们至少在五个世纪后还能读出来,呵呵……后来,从我这里分出一个研究机构,我们才能继续研究博物馆,或者说墓碑。

“科学家发现,要论信息保存的时间,咱们那个时候的存储器还好些,他们找了些公元世纪的U盘和硬盘,有些居然还能读出来。据实验,这些存储器如果质量好,可以把信息保存五千年左右;特别是我们那时的光盘,如果用特殊金属材料制造,能可靠地保存信息十万年。但这些都不如印刷品,质量好的印刷品,用特殊的合成纸张和油墨,二十万年后仍能阅读。但这就到头了,就是说,我们通常用来存储信息的手段,最多只能把信息可靠地保存二十万年。而他们要存十亿年!

“我们向政府汇报说,按现有的技术,把IOG的图形图像信息和1G的文字信息(这是博物馆工程所要求的最基本的信息量)保存十亿年是不可能的,他们不相信,但我们证明了真的不可能,于是他们把保存时间降到一亿年。”

“但这也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学者们开始寻找那些在漫长的时间中保存下来的信息。史前古陶器上的图案,保存了一万年左右;欧洲岩洞里发现的壁画,大约有四万年的历史;人类的人猿祖先为制造工具在石头上砸出的刻痕,如果也算信息的话,最早在上新世中期出现,距今约二百五十万年。可你别说,还真的找到了一亿年前留下来的信息,当然不是人类留下的,是恐龙的脚印。

“研究继续进行,但没有什么进展,科学家们显然已经有了一些结论,但在我面能是欲言又止。我对他们说,没什么,不管你们得出的结果多么离奇或离谱,没有其他的结果,我们就应该接受。我向他们保证,不会有什么东西比我的经历更离奇和离谱的,我不会笑话他们。于是他们告诉我,基于现代科学在各个学科最先进的理论和技术,根据大量的理论研究和实验的结果,通过对大量方案的综合分析和比较,他们已经得出了把信息保存一亿年左右的方法,他们强调,这是目前已知的唯一可行的方法,它就是——”罗辑把拐杖高举过头,白发长须舞动着,看上去像分开红海的摩西,庄严地喊道,“把字刻在石头上!”

AA嘻嘻笑了起来,但程心没笑,她被深深震撼了。

“把字刻在石头上。”罗辑又用拐杖指着洞壁说道。

程心走到洞壁前,在黯淡的灯光下,她看到洞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还有浮雕的图形。洞壁应该不是原始岩石,可能经过了金属注入之类的处理,甚至可能表面完全换成钛合金或黄金一类的耐久金属,但从本质上讲,仍是把字刻在石头上。刻的字不是太小,每个约有一厘米见方,这应该也是为长久保存考虑,字越小越难保存。

“这样做能保存的信息量就小多了,不到原来的万分之一,但他们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罗辑说。

“这灯很奇怪。”从说。

程心看看旁边洞壁上的一盏灯,首先注意到它的造型:一只伸出洞壁的手擎着一支火炬。她觉得这造型很熟悉。但AA显然指的不是这个,这盏火炬形的灯十分笨重,体积和结构都像古代的探照灯一般,但发出的光却很弱,大约只相当于古代的二十瓦白炽灯泡,透过厚厚的灯罩,只比烛光稍亮一点。

罗辑说:“后面专门为这些灯供电的部分就更大了,像一座发电厂。

这灯可是一项了不起的成果,它内部没有灯丝,也没有激发气体,我不知道发亮的是什么,但能够连续亮十万年!还有你们进来时的那两扇大门,在静止状态下,预计在五十万年的时间里能够正常开启,时间再长就不行了,变形了,那时要再有人进来,就得把门破坏掉。在那时.这些灯都已经灭了有四十万年了,这里一片黑暗。但对于一亿年而言,那只是开始……”

程心摘下宇宙服的手套,抚摸着那寒冷石壁上的字迹,然后她背靠着洞壁,看着壁上的灯发呆。她现在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这造型:那是法国先贤祠中的卢梭墓,从墓中就伸出一只这样擎着火炬的手,现在这些灯发出昏黄的弱光,这光不像是电发出的,更像奄奄一息的小火苗。

“孩子,你好像不爱说话。”罗辑走过来对程心说,声音中有一种程心久违的慈爱。

“她一直是这样。”AA说。

“哦,我以前爱说话,后来不会说了,现在又爱说了,喋喋不休的,孩子.没让你烦吧?”

程心失神地笑笑说:“哪里,老人家,只是……面对这些我不知该说什么。”

是啊,能说什么呢?文明像一场五千年的狂奔,不断的进步推动着更快的进步,无数的奇迹催生出更大的奇迹,人类似乎拥有了神一般的力量……但最后发现,真正的力量在时间手里,留下脚印比创造世界更难,在这文明的尽头,他们也只能做远古的婴儿时代做过的事。

把字刻在石头上。

程心仔细观看刻在洞壁上的内容,以一对男女的浮雕开始,也许是想未来的发现者展示人类的生物学外观,但这一对男女与公元世纪旅行者探测器上带着的金属牌上的图形不同,并非只有呆板的展示功能,表情形体动作都很生动,多少有些亚当和夏娃的样子。在他们后面,刻着一象形文字和楔形文字,这些可能是照着远古文物上面的样子直接刻上去的,现在大概也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含意,如果是这样,又如何让未来的外星发现者看懂呢?再往前,程心看到了诗,从格式看是诗,但是字她一个不认识,只知道那是大篆。

“是《诗经》罗辑说,“再往前,那些拉丁文的东西,是古希腊哲学家着作的片段。要看到咱们能认识的字儿,还得向前走几十米。”

程心看到那一大片拉丁文下面有一幅浮雕,好像是表现穿着简洁长袍的古希腊学者们在一个被石柱围绕的广场上辩论。

这时,程心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她返回去,返回到洞壁的开始处又看了一遍,没找到她想找的东西。

“想找罗塞塔石碑那类东西?”罗辑问。

“是的,没有辅助译解的系统吗?”

“孩子,这是石刻,不是电脑,那玩意儿怎么刻得出来刻得下?”

AA打量着洞壁,然后瞪大双眼看着罗辑说:“就是说,他们把这些连我们都看不懂的东西刻在这儿,指望将来有外星人能破译它?”

事实是,在遥远未来的外星发现者面前,洞壁上刻下的所有人类经典,其命运大概都与最前面那些远古的象形和楔形文字一样,没“人”能懂。也许,根本就没指望谁读懂。当建造者们领略到时间的力量后,他们也不再指望一个已经消亡的文明在地质纪年的未来真能留下些什么,罗辑说过这不是博物馆。

博物馆是给人看的,墓碑是给自己建的。

三人继续向前走,罗辑的拐杖在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我常来这里散步,想一些很有意思的事儿——”罗辑停住脚步,用拐杖指着一幅身着恺甲手持长矛的古代军人浮雕,“这是亚历山大东征,那时他要是再向前走一段,就能在战国晚期与秦相遇,那会发生什么事?

现在会是什么样?”再向前走一段后,他又用拐杖向洞壁指指点点,这时,刻在上面的文字已经由小篆变成隶书,“哦,到汉朝了,从这儿到后面那一段,中国完成了两次统一,领土的统一和思想的统一,对整个人类文明来说,这是不是好事?特别是汉朝的独尊儒术,如果换成春秋那样的百家争鸣,那以后又会发生什么,现在又会是什么样?”他用拐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在每一个历史断面上,你都能找到一大堆丢失的机遇。”

“像人生。”程心轻声说。

“哦,不不不,”罗辑连连摇头,“至少对我来说不像,我可是什么都没丢掉,呵呵。”他关切地看着程心,“孩子,你觉得自己丢失了很多?那以后可不要再丢失了。”

“没有以后了。”AA冷冷地说,心想这人到底有些老糊涂了。

他们走到了隧洞的尽头,回头看看这座地下的墓碑,罗辑长叹一声:

“唉.本来打算保存一亿年的东西,结果一百年不到就要完了。”

“谁知道呢?也许二维世界的扁片文明能看到这些。”AA说。

“呵呵,你想得很有意思,但愿如此……看,这就是存放文物的地方,一共有三个这样的大厅。”

程心和AA转过身,发现眼前的视野再次开阔起来。这不是陈列厅而是存放仓库,文物都装在整齐码放的大小相同的金属箱里,每只箱子上都贴着详细的标签。

罗辑用拐杖敲了敲旁边的一只金属箱说:“我说过,这里不是主要的部分。这些东西嘛,大部分的保存年限都在五万年以内,那些雕像据说能保存上百万年,不过我不建议你们搬雕像,虽然在这里搬起来不费劲,但太占地方……好了,你们随便拿吧,挑喜欢的拿。”

AA很兴奋地看着周围的箱子,“我建议咱们多拿些画儿,少拿古籍手稿什么的,反正以后谁也看不懂那些东西了。”她走到一只金属箱前,在上面一处像按钮的地方按了一下,箱子没有自动打开,也没有信息提示。程心走过来,很吃力地掀起箱盖,AA从里面拿出了一幅油画。

“原来画也很占地方。”AA说。

罗辑从扔在一只箱子上的一件工作服中拿出一把小刀和一个改锥,递给她们,“主要是画框大,把框拆了。”

从拿起改锥正要撬画框,程心却低低地惊叫一声,“啊,不。”她们看到,这幅画竟是凡·高的《星空J>o程心吃惊并不仅仅因为画的珍贵,她曾经看过这幅画。那是在四个世纪前,她刚去PIA报到不久。在一个周末,她去了曼哈顿的纽约现代艺术馆,就在那里看到了凡·高的几幅画。她印象最深的是凡·高对空间的表现,在他的潜意识中,空间肯定是有结构的。程心当时对理论物理知道得不多,但知道按照弦论,空间与实体一样,也是由无数振动着的微弦构成的,而凡·高画出了这些弦。在他的画中,空间与山、麦田、房屋和树一样,也充满了细微的躁动,给她印象最深的就是《星空》,没想到她竟在四个世纪后的冥王星上看见了它。

“拆吧拆吧,这样可以多拿些。”罗辑不以为然地挥挥拐杖说,”你们还以为这些玩意儿价值连城啊?现在连城本身都一钱不值了。”

于是,她们把画从那个可能有五个世纪历史的画框上拆下来,但仍保留着硬衬底,以免画布弯折后弄坏画面。然后她们继续拆别的油画,很快空画框就堆了一地。罗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把手放到一幅不大的油画上。

“这幅给我留下吧。”

程心和从把那幅画搬到一旁,在一只靠墙的箱子上放好,她们离开时回头扫了一眼,又小小地吃了一惊。

那幅画是《蒙娜丽莎》。

程心和AA继续埋头拆画,AA低声说:“这老家伙很精,留下了最贵的一幅。”

“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也许他爱过一个叫蒙娜丽莎的女人?”

罗辑坐在《蒙娜丽莎》旁边,一只老手抚摸着古老的画框,喃喃自语:

“我不知道你在这儿,知道的话我会常来看你的。”

听到声音程心抬起头来,看到老罗辑并没有看《蒙娜丽莎》,他的双眼平视着前方,像是看着时光的深处。不知是不是错觉,程心竟看到那双深陷的老眼中有了泪光。

在冥王星地下的宏伟墓室中,在昏暗的能亮十万年的灯光中,蒙娜丽莎的微笑若隐若现,这微笑使人们困惑了九个世纪,现在则显得更加神秘诡异,似乎包容一切,又似乎一无所有,像正在逼近的死神。


《三体3》第五部 第三节

【掩体纪元66年,太阳系外围】

在程心苏醒前一年,太阳系预警系统发现了一个不明飞行物以接近光速的速度从奥尔特星云外侧掠过,最近时距太阳仅一点三光年。这个物体体积巨大,光速飞行时与空间稀薄的原子和尘埃碰撞激发的辐射十分强烈。预警系统还观测到,这个物体在飞行中曾进行过一次小角度转向,避开前方的一小片星际尘埃,然后再次转向回到原航线。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艘智慧飞船。

这是太阳系中的人类第一次亲眼见到三体之外的外星文明。

由于前三次误报警的教训,联邦政府一直没有对外公布这一发现,在掩体世界中,知道这事的不超过一千人。在外星飞船最接近太阳系的那段日子里,这些人都处于极度的紧张和恐俱之中。在太空中的几十个预警系统观测单元里,在太阳系预警中心(现在是海王星群落中一座单独的太空城),在联邦舰队总参谋部作战中心,在太阳系联邦总统的办公室里,人们息声屏气地注视着外星来客的动向,像一群躲在水底瑟瑟发抖的鱼,听着水面的捕捞船驶过。这些知情人的恐惧后来发展到荒唐的地步,他们拒绝使用无线通信,甚至走路都放轻脚步,说话都压低声音……其实,谁都知道这毫无意义,因为预警系统现在看到的,是一年零四个月之前的景象,此时这艘外星飞船已经远去。

当外星飞船在观测的视野中渐行渐远时,人们并没能够松一口气,因为预警系统又有了一个更令人担忧的发现:外星飞船没有向太阳发射光粒,但发射了另外一个东西。这个物体也是以光速向太阳发射,但丝毫没有产生光粒的碰撞辐射,在所有电磁波段完全不可见,预警系统是通过引力波发现它的。这个物体不间断地发射出微弱的引力波,这种引力波频率和强度都恒定不变,没有搭载任何信息,可能是发射体固有的某种物理性质所致。预警系统在最初探测到这种引力波并定位其发射源时,以为是外星飞船发出的,但很快探测到引力波的发射源与飞船分离,以接近光速的速度飞向太阳系。对观测数据的分析还表明,发射体并没有精确地对准太阳,如果按它目前的轨道运行,它将从火星轨道外侧掠过太阳,如果它的目标是太阳的话,这是相当大的误差。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表明它与光粒不同:在已有的两次对光粒的观测数据中,光粒发射后,在考虑恒星运行的提前量的前提下,都精确对准目标恒星,不需再进行任何修正,可以认为,光粒就是一块以惯性飞行的光速石头。现在对引力波源的精确跟踪表明,发射体并没有进行过任何轨道修正,似乎表明它的目标不是太阳,这也给人们带来了一点安慰。

在接近距太阳一百五十个天文单位时,发射体的引力波频率开始迅速降低,预警系统很快发现,这是发射体减速造成的。在几天的时间里,它的速度由光速急剧降低到光速的千分之一,而且还在继续降低中。这么低的速度对太阳不会构成威胁,这又是一个安慰,同时,在这个速度上,人类的太空飞行器可以与它并行飞行,就是说,可以出动飞船拦截它了。

“启示”号和“阿拉斯加”号两艘飞船组成编队,从海王星城市群落出发,对不明发射体进行探测。

这两艘飞船都带有引力波接收系统,可以构成一个定位网络,在近距离上对发射体进行精确定位。广播纪元以来,人类又建造了多艘能够发射和接收引力波的飞船,但在设计理念上有很大差别,主要是把引力波天线与飞船分开,成为两个独立的部分,天线可以与不同的飞船组合,天线在衰变失效后可以更换。“启示”号和“阿拉斯”号只是两艘中型飞船,但体积与大型飞船相当,主要部分就是巨大的引力波天线。这两艘飞船很像公元世纪的氦气飞艇,看上去很庞大,但有效载荷部分只是挂在气囊下的那一小块。

探侧编队起航十天后,瓦西里和白Ice在引力波天线上穿着轻便宇宙服和磁力鞋散步。他们都喜欢这样,比起飞船内部,这里视野开阔,宽阔的天线表面又给人一种脚蹄实地的感觉。他们是第一探测分队的主要负责人,瓦西里是总指挥,白Ice领导技术方面的工作。

阿历克赛·瓦西里就是广播纪元那位太阳系预警系统的预替观测员.

曾经与威纳尔一起发现了三体光速飞船的航迹,并引发了第一次误报警事件。事件之后.瓦西里中尉成为替罪羊之一,遭到开除军籍的处分,但他很不服气,认为历史一定会还自己以公正,就进入了冬眠。果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光速飞船航迹这一发现越来越显示出其重大的息义,而第一次误报普事件的惨重损失也渐渐被淡忘,瓦西里在掩体纪元9年苏醒后恢复军职,现在已经成为联邦太空军中将,不过他也年近八十了。他看着身边的白Ice,心中感觉生活很不公平:此人比自己早出生八十多年,是危机纪元的人.同样是冬眠,现在才四十多岁。

白Ice原名白艾思,苏醒后为了使自己显得不那么落后于时代,改成了现代常用的中英文混合名。他曾经是丁仪的博士生,在危机纪元末冬眠,二十二年前才苏醒。一般来说,这么长的时间跨度使人很难再跟上时代,但理论物理学自有其特殊性。如果说,智子的封锁使公元世纪的物理学家到威极纪元仍不过时的话,那么,环日加速器的建立到使物理学的基础理论领域处于重新洗牌的状态。早在公元世纪,超弦理论就被认为是十分超前的理论,是22世纪的物理学。环日加速器的建立,使得超弦理论有可能直接由实验验证,结果是一场灾难,被推翻的部分远多于被证实的,包括三体世界曾经专送的东西也被证伪,但按照三体文明后来达到的技术高度.他们的基础理论不可能错成这样.只能说明他们在基础理论方面也对人类进行了欺编。而白Ice在危机纪元末提出的理论模型是少有的被环日加速器部分证实的东西。当他苏醒时,物理学界已经重新站到同一起跑线上,他则脱颖而出获得很高的声誉,又用了十多年时间,他重新回到物理学的最前沿。

“似曾相识吧。“瓦西里做了一个囊括一切的手势说。

“是啊,但人类的自信和傲慢已经荡然无存了。”白Ice说。

瓦西里深有同感。看看航线的后方,海王星已经变成一个幽蓝色的小点,太阳也只是一个黯淡的小光团,在天线表面连影子都投不出来。当年那由两千艘恒星级战舰组成的壮丽方阵在哪里?现在只有这形单影只的两艘飞船,全体人员不到一百人。“阿拉斯加”号与“启示”号的距离近十万千米,完全看不到。“阿拉斯加”号并不仅仅是作为定位网络的另一端,上面还有一个探测分队,编制与“启示”号上的一样,按总参谋部的说法是后备队,看来上层对此行的险恶做了充分的估计。在太阳系这冷寂的边缘,脚下的天线仿佛是宇宙中唯一的孤岛。瓦西里想仰天长叹。但又觉得没有意思,就从宇宙服的衣袋中掏出一个小东西,让它旋转着悬浮在两人之间。

“看这是什么?”

那东西初看像某种动物的一块骨头,实际是一个金属零件,光滑的表面反射着寒冷的星光。

瓦西里指着旋转的零件说:“一百多个小时前,我们在航线附近探测到一小片金属飘浮物,派出一艘无人太空艇取回来几件,这就是其中一件。我查询过,这是危机纪元末恒星级战舰聚变发动机上的一个零件,冷却控制部分的。”

“这是末日战役的遗物?”白Ice敬畏地问。

“应该是,这次找到的还有一只座椅上的金属扶手和一块舱壁碎块。”

这一带是近两个世纪前末日战役古战场的轨道范围,掩体工程开始以后,经常发现古战舰的遗物,它们有的出现在掩体世界的博物馆中,有的则在黑市里流通。白Ice握住那个零件,感到一股寒气透过宇宙服的手套直入骨髓。他松手后,零件继续在空中旋转着,仿佛被附于其上的灵魂所驱动。白Ice把目光移开,遥望远方,只看到深不见底的空旷,那两千艘战舰和上百万人的遗骸已经在这片黑暗冷寂的太空中运行了近两个世纪,那些牺牲者流的血早就由冰屑升华成气体消散了。

“我们这次探测的东西,可能比水滴更险恶。”白Ice说。

“是啊,当时对三体已经算是熟悉,可对发出这东西的世界,我们一无所知……白博士,你猜过我们将遇到什么样的东西吗?”

“只有大质量的物体才能发射引力波,那东西质量和体积应该都很大吧,说不定本身就是一艘飞船……不过,这种事,意外就是正常。”

探测编队继续航行了一个星期,将自己和引力波发射源的距离缩短至一百万千米。在此之前,编队已经减速,现在速度已经降至零并开始向太阳系方向加速,这样,当发射体追上编队时,两者将平行飞行。探测工作主要由“启示”号完成,“阿拉斯加”号退至十万千米之外观察。

距离继续缩短,发射体距“启示”号仅一万千米左右,这时,它发出的引力波信号已经十分清晰,可以进行精确定位,但在那个位置上,雷达探测没有任何回波,可见光观测也空空如也。接着,距离缩短至一千千米,引力波发射源的位置仍然看不到任何东西。

“启示”号上的人们陷人惶恐之中,起航前曾设想过各种情况,唯独没有想到与目标近在咫尺,视野中却一无所有。瓦西里请示预警中心,在四十多分钟的延时后收到中心指令,继续缩短与目标的距离,直到近至一百五十千米!这时,可见光观测系统有所发现,在引力波发射位置有一个小白点,从飞船上用普通望远镜也能看到那个白点。于是,“启示”号派出一艘无人太空艇前往探测。太空艇向目标飞去,距离迅速缩短,五百千米,五十千米,五百米……最后,太空艇在距目标五米处悬停,它发回的高清晰全息图像,让两艘飞船上的人们看到了这个从外太空射向太阳系的东西——一张小纸条。

只能这么形容它,它的正式名称是长方形膜状物,长八点五厘米,宽五点二厘米,比一张信用卡略大一些,极薄,看不出任何厚度,表面呈纯白色,看上去就是一张纸条。

探测小组的成员都是最优秀的专业人员和指挥官,都有着冷静的思维,但直觉的力量还是压倒了一切。他们曾准备着遭遇巨大的入侵物,甚至有人猜测是一艘如同木卫二般大小的飞船,从它所发射的引力波强度看这是完全可能的。看着这张来自外太空的纸条(后来他们就这么称呼它),他们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悬了许久的心放了下来。在理智上他们并没有放松警惕,这东西也可能是武器,可能具有毁灭两艘飞船的力量,但要说它能够摧毁整个星系,那确实太难以置信了。在外观上,它是那么纤细无害,像夜空中飘着的一根白羽毛。纸写的信早已消失,但人们从描写古代世界的电影中看到过那东西,所以纸条在他们眼中又多了一分浪漫。

检测表明,纸条对任何频段的电磁波都不反射,它呈现的白色不是反射外界的光线,而是自身发出的淡淡的白光,没有检测到任何其他辐射。

由于包括可见光在内的任何电磁波都能穿透纸条,纸条实际是透明的,在近距离拍摄的图像上,能够透过它看到背后的星星。但由于它自身发出的白光的干扰,太空背景又很暗,因此,它从远处看呈现不透明的白色。

至少从外表上看纸条是无害的。

也许这真的是一封信?

由于无人太空艇上没有合适的抓取工具,只好又派出一艘太空艇,艇上带有一只机械臂,试图用一个密封的小抓斗抓取纸条。当机械臂把张开的抓斗伸向纸条时,两艘飞船上人们的心又悬了起来。

这一幕也似曾相识。

奇怪的事情出现了,当抓斗合拢把纸条扣在其中、机械臂回缩时,纸条从密封的抓斗中漏了出来,仍在原位不动。反复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

“启示”号上的控制者控制机械臂去接触纸条,臂杆从纸条中穿过,两者都完好无损,机械臂没有感觉到任何阻力,纸条的位置也没有丝毫移动。最后,控制者操纵太空艇缓缓移向纸条,试图推动它。当艇身与纸条接触后,后者没入艇身内,随着太空艇的前移,又从艇尾出现,保持原状。在纸条穿过艇身的过程中,太空艇内部系统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

这时,人们知道纸条不是寻常之物,它像一个幻影,与现实世界中的任何物体都不发生作用。它也像一个小小的宇宙基准面,精确地保持原位不动.任何接触都不可能改变它的位置或者运行轨道丝毫。

自Ice决定亲自去近距离观察,瓦西里坚持要同他一起去。第一探测分队的两个领导人同时前往引起了争议,向预警中心请示需四十多分钟才能得到回答。由于瓦西里的坚持,也考虑到后备队的存在,大家勉强同意了。

两人乘坐太空艇向纸条驶去,看着“启示”号和庞大的引力波天线渐渐退远,白Ice感觉自己正在离开唯一的依靠,心中变得空虚起来。

“当年你的导师也像我们这样吧?”瓦西里说,他看上去倒是显得很平静。

白Ice默认了这话。此时他感觉自己在心灵上确实与两个世纪前的丁仪相通了,他们都在驶向一个巨大的未知,驶向同样未知的命运。

“不要担心,这次我们应该相信直觉了。”瓦西里拍拍白Ice的肩膀说,但他的安慰对后者没起什么作用。

太空艇很快驶到了纸条旁边。两人检查了宇宙服后,打开太空艇的舱盖,暴露在太空中,并微调太空艇的位置,使纸条悬浮在他们头顶上方不到半米的地方。他们仔细地打量着那块方寸大小的洁白平面,透过这洁白他们也看到了后面的星星,证实纸条是一块发光的透明体,只是自身的光线淹没了后面透出的星光,使透过它看到的星星有些模糊。他们又起身从艇中升起一些,使纸条的平面与自己的视线平齐,正如传回的图像显示的那样——纸条没有厚度,从这个方向看,它完全消失了。瓦西里向纸条伸出手去,立刻被白Ice抓住了。

“你干什么?!”白Ice厉声问道。他透出面罩的目光说出了剩下的话,“想想我的导师吧!”

“如果它真是一封信,也许需要我们这些智慧生命的本体直接接触才能释放出信息。”瓦西里说着,用另一只手把白Ice的手拿开。

瓦西里用戴着宇宙服手套的手接触纸条,手从纸条中穿过,手套表面完好无损;瓦西里也没有收到任何心灵传输的信息。他再次把手穿过纸条,并且停在那里,让那个小小的白色平面把手掌分成两个部分,仍然没有任何感觉,纸条与手掌接触的部分呈现出手掌断面的轮廓线,它显然没有被切断或弄破,而是完好无损地穿过了手掌。瓦西里把手抽回来,纸片又以原状悬浮在原位,或者说以每秒两百千米的速度与太空艇一起飞向太阳系。

白Ice。也试着用手接触了一下纸条,又很快抽回来,“它好像是另一个宇宙的投影,与我们的世界全无关系。”

瓦西里则关心更为现实的问题,“如果什么东西都不能对它产生作用,我们就没办法把它带到飞船中进一步研究了。”

白Ice笑了起来,“再简单不过的事,你忘记《古兰经》中的故事了?

如果大山不会走向穆罕默德,穆罕默德可以走向大山。”

于是,“启示”号缓缓驶向纸条,与它接触后使它进人飞船内部,然后慢慢调整位置,使纸条悬浮在飞船的实验舱中,如果在研究中需要移动纸条,则只能通过移动飞船本身来做到。这种奇特的操纵开始有些困难,好在“启示”号原是一艘勘探柯伊伯带小天体的飞船,具有优良的位置控制能力,引力波天线也加装了多达十二台微调发动机,在飞船的A.I.熟悉后,操纵就变得快捷而精确了。如果这个世界对纸条无法施加任何作用,那就只能让世界围着它运动了。

这是一个奇特的场景,纸条位于“启示”号的内部中心,但在动力学上与飞船没有任何关系,两者只是重叠着以相同的速度向太阳系运动。

进入飞船后,由于背景光的增强,纸条透明的性质更明显了,透过它可以清晰地看到后面的景物。它此时不再像纸条,而像一小张透明膜,仅以其自身发出的弱光显示其存在,但人们仍把它称为纸条。当背景光很强时,甚至会在视觉上失去它,研究者们只得把实验舱的照明调到很暗,这样纸条才能醒日些。

研究者们首先测定纸条的质量,在这种情况下只能通过测定它产生的引力来进行,但在引力测定仪的最高精度上没有任何显示,所以纸条的质量可能极小,甚至为零。对于后一种情况,有人猜测它是不是一个宏观化的光子或中微子,但从其规则的形状看,显然是人工制造物。

对纸条的分析没有进一步的成果,因为所有频段的电磁波穿透它后.

都观察不到任何衍射现象,各强度的磁场对它也没有任何影响,这东西似乎没有内部结构。

二十多个小时过去了,探测小组对纸条仍然接近一无所知,只观察到一个现象:纸条发出的光和引力波在渐渐减弱,这意味着它发出的光和引力波可能是一种蒸发现象。由于这两者是纸条存在仅有的依据,如果它们最后消失,纸条也就消失了。

探测编队接到了预警中心的信息,大型科考飞船“明日”号已经从海王星群落起航,七天后与探测编队会合,“明日”号上有更完善的探测研究装备,可对纸条进行更深入的研究。

随着研究的进行,飞船上的人们对纸条的戒心渐渐消失,不再小心翼翼地与它保持距离。知道它与现实世界不发生任何作用,也不发出有害辐射,便开始随意触摸它,让它穿过自己的身体,甚至还有人让纸条从自己的双眼处穿进大脑,让别人拍照。白Ice看到后突然发起火来:

“别这样!这一点儿都不好玩儿!”他大喊道,然后离开工作了二十多个小时的实验舱回到自己的舱室中。

一进门,白Ice就把照明关上,想睡觉。但在黑暗中他突然有一种不安,感觉纸条随时会从某个方向发着白光飘进来,于是又把照明打开,他就悬浮在这柔和的亮光中,陷入了回忆。

与导师的最后分别是一百九十二年前的事了,现在仍历历在目。那是一个黄昏,他们两人从地下城来到地面,开车进人沙漠。丁仪喜欢这样,他喜欢在沙漠中散步思考,甚至喜欢在沙漠中讲课,这有时让他的学生苦不堪言。他曾这样解释这种怪癖:“我喜欢荒凉的地方,生命对物理学是一种干扰。”

那天的天气很好,没有风沙,初春的空气中有一种清新的味道。师生二人躺在一道沙坡上,华北沙漠笼罩在夕阳中。往日,白艾思觉得这些连绵起伏的沙丘很像女人的胴体(这好像也是经导师点拨悟出的),但现在感觉它们像一个裸露的大脑,这大脑在夕阳的余晖中呈现出迷离的沟回。

再看天空,今天居然在灰蒙蒙中显出点久违的蓝色,像即将顿悟的思想。

丁仪说:“艾思啊,我今天要对你说的这些话,你最好不要对别人说,如果我回不来你也不要对别人说,倒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不想让人家笑话。”

“丁老师,那你可以等回来后再对我说。”

白艾思并不是在安慰丁仪,他说的是真心话,这时他仍沉浸在胜利的幻想和狂喜中,认为丁仪此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

“首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丁仪没有理会白艾思的话,指指夕阳中的沙漠说,“不考虑量子不确定性,假设一切都是决定论的,知道初始条件就可以计算出以后任何时间断面的状态,假如有一个外星科学家,给它地球在几十亿年前的所有初始数据,它能通过计算预测出今天这片沙漠的存在吗?”

白艾思想了想说:“当然不能,因为这沙漠的存在不是地球自然演化的结果,沙漠化是人类文明造成的,文明的行为很难用物理规律把握吧。”

“很好,那为什么我们和我们的同行,都想仅仅通过对物理规律的推演,来解释今天宇宙的状态,并预言宁宙的未来呢?”

丁仪的话让白艾思有些吃惊,他以前从未表露过类似的思想。

白艾思说:“我感觉这已经是物理学之外的事了,物理学的目标是发现宇宙的基本规律,比如人类使地球沙漠化,虽不可能直接从物理学计算出来,但也是通过规律进行的,宇宙规律是永恒不变的。”

“嘿嘿嘿嘿嘿嘿……”丁仪突然怪笑起来,后来回想起来,那是白艾思听到过的最邪恶的笑.其中有自虐的快感,有看着一切坠入深渊时的兴奋,用喜悦来掩盖恐惧,最后迷恋恐惧本身,“你的最后一句话!我也常常这样安慰自己,我总是让自己相信。在这场伟大的盛宴中。永远他妈的有一桌没人动过的菜……我就这样一遍遍安慰自己,在死前我还会再念叨一迫的。”

白艾思感觉丁仪走得更远了,如梦吃一般,他不知该说什么。

丁仪接着说:“在危机初期,当智子首次扰乱加速器时,有几个人自杀。我当时觉得他们不可理喻,对于搞理论的,看到那样的实验数据应该兴奋才对。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些人知道的比我多,比如杨冬,她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想得也比我远,她可能知道一些我们现在都不知道的事。难道制造假象的只有智子?难道假象只存在于加速器末端?难道宇宙的其他部分都像处女一样纯真,等着我们去探索?可惜,她把她知道的都带走了。”

“如果她那时和您多交流一些,也许就不会走那条路。”

“那我可能和她一起死。”

丁仪把身边的沙挖了一个坑,看着上面的沙像水一样流下来,“如果我回不来,我屋里那些东西都归你了,我知道,你对我从公元世纪带来的那些玩意儿很眼馋。”

“那是,特别是那一套烟斗……不过,我想我得不到那些东西的。”

“但愿如此吧,我还有一笔钱……”

“老师,钱的话……”

“我是想让你用它去冬眠,时间越长越好,当然,这得你自愿。我有两个目的:一是想让你替我看看结局,物理学的大结局;二是……怎么说呢,不想让你浪费生命,等人们确定物理学是存在的,你再去做物理也不迟嘛。”

“这好像是……杨冬的话。”

“可能并非妄言。”

这时,白艾思注意到了丁仪刚才在沙坡上挖出的小坑,那个坑在迅速扩大。他们赶紧站起来退到一旁,看着沙坑扩张,坑在扩大的同时也在加深,转瞬间,底部就没入黑影中看不到了,沙流从坑的边沿汹涌地流人,很快,坑的直径已经扩大到上百米,附近的一个沙丘被坑吞没了。白艾思向车跑去,坐到驾驶位上,丁仪也跟着坐上来。这时,白艾思发现车随着周围的沙一起缓缓向坑的方向移动,他立刻发动了引擎,车轮转动起来,但车仍继续向后移动。

丁仪说着,又发出那邪恶的笑:“嘿嘿嘿嘿嘿嘿嘿……”

白艾思把电动引擎的功率加到最大,车轮疯狂地旋转着,搅起片片沙浪,但车体却不可遏止地随着周围的沙子向坑移动,像放在一张被拉动的桌布上的盘子。

“尼亚加拉瀑布!尼亚加拉瀑布!嘿嘿嘿嘿……”丁仪喊道。

白艾思回头一看,见到了使他血液凝固的景象:沙坑已经扩大到目力可及的范围,整个沙漠都被它吞没,一眼望去,世界就是一个大坑,下面深不见底,一片黑暗;在坑沿上,流沙气势磅礴地倾泻而下,形成黄色的大瀑布。丁仪说得并不准确,尼亚加拉瀑布只相当于这恐怖沙瀑微不足道的一小段,沙瀑从附近的坑沿一直延伸至远在天边的坑的另一侧,形成一个漫长的沙瀑大环,滚滚下落的沙流发出轰隆隆的巨响,仿佛世界在解体一般!车继续向坑沿滑去,且速度越来越快,白艾斯拼命踩住功率控制板,但无济于事。

“傻瓜,你以为我们能逃脱?”丁仪怪笑着说,“逃逸速度,你怎么不算算逃逸速度?你是用屁股读的书吗?嘿嘿嘿嘿·……”

车越过了坑沿,在沙瀑中落下去,周围一起下落的沙流几乎静止了,一切都在向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下坠!白艾思在极度惊恐中尖叫起来,但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听到丁仪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没有没被动过的宴席,没有没被动过的处女.哇嘻嘻嘻嘻嘻嘻……哇哈哈哈哈哈……”

白Ice从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已是满身冷汗,周围也悬浮着许多汗滴。他浮在半空僵了一会儿后,冲出去,来到另一间高级舱室,费了好大劲儿才叫开门,瓦西里也正在睡觉。

“将军,不要把那个东西,那个他们叫纸条的东西放在飞船里;或者说不要让‘启示’号停在那东西上,立刻离开它,越远越好!”

“你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只是直觉。”

“你脸色很不好,是累了吧?我觉得你过虑了,那东西好像……好像什么都不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应该是无害的。”

白Ice抓住瓦西里的双肩,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别傲慢!”

“什么?”

“我说别傲慢,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想想水滴吧!”

好像白Ice的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瓦西里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缓缓点头,“好吧,博士,听你的。‘启示’号离开纸条,与它拉开一千千米的距离,只在它附近留下一艘太空艇监视……要不,两千千米?”

白Ice松开抓着瓦西里的手,擦擦额头说:“你看着办吧,反正远些好,我会尽快写一个正式报告,把我的推测上报总部。”说完,他跌跌撞撞地飘走了。

“启示”号离开了纸条。纸条穿过飞船重新暴露在太空中,由于背景光变暗,它又呈现不太透明的白色,再次恢复白纸条的样子。“启示”号与纸条渐渐拉开距离,直到双方相距两千千米左右才固定位置,等待着“明日”号飞船的到来。同时,一艘太空艇留在距纸条十米处对它进行不间断的监视,艇上有两名探测小组的成员值班。

在太空中,纸条发出的引力波强度继续减弱,它本身也渐渐暗下来。

在“启示”号上,白Ice把自己关在实验舱中,在身边打开了十几个信息窗口,都与飞船的量子主机相连,开始进行大量的计算。窗口中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方程、矩阵和曲线,他被这些窗口围在中间,焦躁不安,像掉进陷阱的困兽。

与‘启示”号分离五十个小时左右后,纸条发出的引力波完全消失了,它发出的白光闪烁了两下也熄灭了,这就意味着纸条的消失。

“它完全蒸发了吗?”瓦西里问。

“应该不会,只是看不到了。”白Ice疲惫地摇摇头,把自己周围的信息窗口一个接一个地关闭。

又过了一个小时,所有的监测都没有发现纸条的丝毫踪迹,瓦西里命令两千千米外留下监视的太空艇返回“启示”号,但太空艇中两名值班的监视人员并没有回答返回的指令,只听到他们急促的对话:

“看下面,怎么回事?!”

“它在升起来!”

“别接触它!快出去!”

“我的腿!啊——”

在一声惨叫后,从“启示”号上的监视器中可以看到两名监视员中的一名从太空艇中飞出,开动太空服上的推进器试图逃离。与此同时,一片强光亮起,光是从太空艇的底部发出的,那里在熔化!太空艇仿佛是放在.

滚烫的玻璃上的一块冰激凌,底部熔成一摊,向各个方向扩散。那块“玻璃”是看不到的,只有太空艇熔化后摊开的部分才能显示出那个无形平面的存在。熔化物在平面上成极薄的一层,发出妖艳的彩光,像撒在平面上的焰火。那名监视员飞出了一段,却又像被某种引力拉向那个熔化物标示出的平面,很快他的脚接触到平面,立刻也熔化成光灿灿的一片,他身体的其余部分也在向平面铺去,只发出一声戛然而止的惊叫。

“所有人员进入过载位,现有发动机姿态,前进四!”

在从信息窗口中看到监视员的脚接触无形平面的一刹那,瓦西里越过‘启示”号船长,果断地发出了这个指令,让“启示”号迅速离开。“启示”

号不是恒星级飞船,它在前进四推进时内部人员不需要深海液的保护,但加速的超重还是把每个人死死压在座位上。由于指令发出太快,有些人没来得及进人座位,跌落到船尾受了伤。“启示’,号的推进器喷出长达几千米的等离子体火流,刺破黑暗的太空,但在远方太空艇熔化的地方,仍能看到那片幽幽的光亮,像荒野中的磷火。

从监视器的放大画面中可以看到,太空艇只剩下顶部的一小部分.但很快也完全消失在那块绚丽的平面中。监视员的身体完全摊在平面上,显示出一个巨大的发光人形,不过,他的身体在平面上已成为没有厚度的,一片,虽然大,却只有而积没有体积了。

“我们没有动,飞船没有加速。”“启示”号的领航员说.在超重中他说话很吃力。

“你在胡说什么?!”瓦西里想大吼,但超重中也只能低声说出。

从常识上看,领航员确实在胡说,飞船上的每个人都被加速过载死死压住。这证明“启示”号在大功率加速中。在太空中凭视觉判断所在飞行器的运动状态是不可能的,因为可参照天体的距离都很遥远,视行差在短时间根本看不出来,但飞船的导航系统可以观测到飞船很小的加速和运动,这种判断是不会错的。

“启示”号有过载却无加速,像被某种力量钉死在太空中。

“其实有加速,只是这一区域的空间在反方向流动,把加速抵消了。”

白Ice无力地说。

“空间流动?向哪儿流?”

“当然是那里。”

超重中白Ice无力举手去指,但人们都知道他说的方向,“启示”号陷入死寂中。本来,超重使人们有一种安全感,像是在某种保护力量的怀抱中逃离危险,但现在,它变成了坟墓一般的压迫,令人窒息。

“请把与总部的通信信道打开,没有时间了,就当是我们的正式汇报吧。”白Ice说。

“已经打开了。”

“将军,你曾说过那东西‘什么都不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其实你是对的,它真的什么都不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它只是一片空间,与我们周围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的空间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是:它是二维的,它不是一块,而是一片,没有厚度的一片。”

“它没有蒸发吗?”

“蒸发的是它的封装力场,这种封装力场把那片二维空间与周围的三维空间隔开了,现在两者全接触了。你们还记得‘蓝色空间’号和‘万有引力’号看到的吗?”

没有人回答,但他们当然记得,四维空间向三维跌落,像瀑布流下悬崖。

“同四维跌落到三维一样,三维空间也会向二维空间跌落,由(有)一个维度蜷缩到微观中。那一小片二维空间的面积——它只有面积——会迅速扩大,这又引发了更大规模的跌落……我们现在就处在向二维跌落的空间中,最终,整个太阳系将跌落到二维,也就是说,太阳系将变成一副厚度为零的画。”

“可以逃离吗?”

“现在逃离,就像在瀑布顶端附近的河面上划船,除非超过一个逃逸速度,否则不论怎样划,迟一早都会坠入瀑布,就像在地面向上扔石头扔多高总会落回来。整个太阳系都在跌落区,从中逃离必须达到逃逸速度。”

“逃逸速度是多少?”

“我反复计算过四遍,应该没错。”

“逸速度是多少?!”

“启示”号和“阿拉斯加”号上的人们屏息凝神,替全人类倾听末日判决,白Ice把这判决平静地说出来:

“光速。”

导航系统显示,“启示”号已经出现了与推进方向相反的负加速,开始向二维平面所在的方向移动,速度很慢,但渐渐加快。发动机仍在全功率开动,这样可以减缓飞船跌落的速度,推迟最后结局的到来。

在两千千米外的二维平面上,二维化的太空艇和监视员的人体发出的光已经熄灭,与从四维向三维跌落相比,三维跌落到二维释放的能量要小许多。两个二维体的结构在星光下清晰地显现出来:在二维化的太空艇上,可以看到二维展开后的三维构造,可以分辨出座舱和聚变发动机等部分,还有座舱中那个卷曲的人体。在另一个二维化的人体上,可以清楚地分辨出骨骼和脉络,也可以认出身体的各个部位。在二维化的过程中,三维物体上的每个点都按照精确的几何规则投射到二维平面上,以至于这个二维体成为原三维太空艇和三维人体的两张最完整最精确的图纸,其所有的内部结构都在平面上排列出来,没有任何隐藏,但其映射规程与工程制图完全不同,从视觉上很难凭想象复制原来的三维形状。与工程图纸最大的不同是,二维展开是在各个尺度层面上进行的,曾经隐藏在三维构型中的所有结构和细节都在二维平面排列出来,于是也呈现了从四维空间看三维世界时的无限细节。这很像几何学中的分形图案,把图中的任何部分放大,仍然具有同样的复杂度,但分形图案只是一个理论概念,实际的图案受分辨率限制,放大到一定程度后就失去了分形性质;而二维化后的三维物体的无限复杂度却是真实的,它的分辨率直达基本粒子尺度。在飞船的监视器上,肉眼只能看到有限的尺度层次,但其复杂和精细已经令人目眩;这是宇宙中最复杂的图形,盯着看久了会让人发疯的。

但现在,太空艇和监视员的厚度都为零。

不知道现在二维平面已经扩展到多大的面积,只有那两片图形显示出它的存在。

“启示”号加速滑向二维平面,滑向那厚度为零的深渊。

“各位,不要沮丧,太阳系内没有人能逃脱,甚至一个细菌一个病毒都不能幸存,都将成为这张巨画的一部分。”白Ice说,他现在看起来从容淡定。

“停止加速吧。”瓦西里说,“不在乎这点时间了,最后至少让我们轻松呼吸一会儿。”

“启示”号的发动机关闭了,飞船尾部的等离子体火柱消失,飞船飘浮在寂静的太空中。其实,飞船现在仍在向二维平面方向加速,但由于是随周围的空间一起运动,飞船里的人门感觉不到加速产生的过载,他们都处于失重中,惬意地呼吸着。

“各位,知道我想到了什么?云天明的童话故事,针眼画师的画。”白Ice说。

“启示”号上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云天明情报的事,现在,仅仅一瞬间,这些人都明白了这个情节的真实含义。这是一个单独的隐喻,没有任何含义坐标,因为它太简单太直接了。很可能云天明认为自己把如此明显的隐喻放入故事是一个大冒险,但他冒了这个险,因为这个情报极其重要。

但他还是高估了人们的理解力。他可能认为,有了“蓝色空间”号和“万有引力”号的发现,人们能够解读这个隐喻。

这一关键情报的缺失,使人类把希望寄托于掩体工程。

人类已经观测到的两次黑暗森林打击确实都来自光粒,但人们忽略了一个事实:这两个星系与太阳系有着不同的结构,187J3X1有四颗类木巨行星,但它们的运行轨道半径极小(以公元世纪的观测技术也只能发现这样的太阳系外行星),平均仅为木星与太阳距离的百分之三,比水星与太阳的距离还近,几乎紧贴恒星,在恒星爆发时将被完全摧毁,不能用作掩体;而三体星系,只有一颗行星。

恒星的行星结构是一个能够在宇宙中远程观测到的星系特征,这种观测对于高技术文明而言可能膘一眼就行了。

人类知道掩体,难道它们就不知道?

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启示”号距二维平面已经不到一千千米了,它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谢谢各位的尽职尽责,我们虽在一起时间不长,但合作得很愉快。”

瓦西里说。

“也谢谢所有的人,我们曾一同生活在太阳系。”白Ice说。

“启示”号坠人二维空间,它被二维化的速度很快,只有几秒钟,焰火般的光芒再一次照亮了黑暗的太空。这是一幅面积广阔的二维图画,从十万千米外的“阿拉斯加”号上可以清晰地观察到。在这幅图画上,可以清楚地分辨出“启示”号上的每一个人,他们手拉手拥聚在一起,驱体中的每一个细胞都以二维状态袒露在太空中,成为毁灭巨画中最先被画入的人。


《三体3》第五部 第二节

【掩体纪元67年,“星环”号】

程心醒来时,发现自己处于失重中。

冬眠与睡眠不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在整个过程中,只有在进入冬眠和苏醒时的不到两个小时有时间感,不管冬眠了多么漫长的岁月,感觉只是睡了不到两个小时,所以苏醒时总是有一种切换感,感觉自己通过了一道时空门,一下子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程心现在身处的世界是一个白色的球形空间,她看到艾AA飘浮在附近,和她一样身穿冬眠时的紧身服,头发湿漉漉的,四肢无力地摊开,显然也是刚刚醒来。她们目光相遇时,程心想说话,但低温造成的麻痹还没有过去,她发不出声来。AA对她吃力地摇摇头,意思是:我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程心发现这个空间中充满了夕照一般的黄色光,这光是从一处像气窗的圆形窗口透进来的。在窗外,程心看到迷离的流线状和旋涡状的气纹充满了视野,这些条纹呈平行的蓝黄相间的带状分布,显示出一个被年野的风暴和激流覆盖的世界。这显然是木星表面。程心现在看到的木星表面与半个世纪前看到的有明显不同,亮了许多,很奇怪,中间那一条宽阔汹涌的云带,竟让她想到了黄河。她当然知道,这条“黄河中的一个旋涡可能容得下一个地球。在这个背景上,程心看到一个物体,主体是一根长长的圆柱,各段粗细不同,在圆柱的不同部位还附着有三个短柱体,它们联结为一个整体以圆往为轴心缓缓旋转着。程心确定这是一个太空城组合体,由八座太空城组合而成。程心还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她们所在的地方与太空城组合体相对静止,但背景的木星表面却在缓缓移动!

从木星表面的亮度看,现在显然处于向阳面,甚至可以看到阳光在木星的气态表而投下的太空城组合体的影子。又过了一会儿,木星的日夜交界线出现了,怪眼一样的大红斑也缓缓移入视野。这一切都证明。她们虽在的地方与太空城组合体并没有处于木星背阳阴影中,也没有与木星在太阳轨道上平行运行,两者现在都是木星的卫星,在围绕木星运行。

“我们在哪儿?”程心问,这时她可以发出沙哑的声音来,但还是无力控制自己的身体。

AA又摇摇头,“不知道,好像在飞船上。”

她们继续在木星的黄色光晕中飘浮着,像在梦境中一般。

“你们在‘星环’号上。”

这声音来自她们旁边刚刚弹出的一个信息窗口,窗口中显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程心一眼就认出了他是曹彬。看到他的老态,她意识到自己又跨越了一大段岁月。曹彬告诉她,现在是掩体纪元67年5月19日,她才知道自上次短暂的苏醒后,五十六年又过去了。自己在时间之外逃避生活,看着别人在转瞬间老去,这令她的心中充满了愧疚,她决定,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这都是自己的最后一次冬眠了。

曹彬告诉她们,她们所在的飞船是“星环”号的最新一代型号,三年前才建造完成。他说在半个世纪前的星环城事件后,他和毕云峰都被判有罪,但都在服刑后不久即被释放。毕云峰已经在十多年前去世,曹彬带来了他临终前对她们的问候,这让程心的双眼湿润了。曹彬告诉她们,现在木星群落的大型太空城已经增加到五十二座,大部分都形成了组合体,她们能看到的是木星二号组合体。由于太阳系防御系统的完善,所有的城市在二十年前都成为了木星的卫星,只有在出现打击警报后才会改变轨道躲进掩体区。

“城市中的生活又变得像天堂一样了,可惜你们不能去看,没有时间了。”曹彬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程心和AA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她们现在知道他之前的滔滔不绝可能就是为了推迟这一时刻。

“打击警报出现了吗?”程心问。

曹彬点点头,“是的,警报出现了,在半个世纪中有过两次误报,都差点把你们唤醒、但这一次是真的。孩子们——我已经一百一十二岁了,可以这么叫你们了吧——孩子们,黑暗森林打击终于降临了。”

程心的心骤然紧缩,不是因为打击的降临,一个多世纪以来,人类世界已经为此做好了一切准备,但她却敏感地觉察到事情不对。她们按照约定被唤醒了,恢复到这种状态至少需要四五个小时,就是说警报发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窗外的木星组合体二号既没有紧急解体,也没有改变轨道,仍若无其事地作为木星的卫星运行着。再看看曹彬,这个一百多岁的老人表情也太平静了,似乎还隐含着绝望。

“你现在是在——”AA问。

“我在太阳系预警中心。”曹彬抬手指指身后说。

程心看到曹彬身后是一个控制中心之类的大厅,空间几乎被泛滥的信息窗口所淹没。那些窗口在大厅中到处飘浮,不断有新出现的窗口挤到前面,但很快又被后来的窗口遮盖,像溃堤后涌出的洪水一般。但大厅中的人们似乎什么也没做。那里的人有一半穿着军装,他们或者靠着办公桌站立,或者静坐着,所有人都目光呆滞,脸上呈现着与曹彬一样的不祥的平静。

不应该是这样子的,程心想。这不像一个已经进入掩体、面对打击胸有成竹的世界,倒是很像三个多世纪前,不,已经是四个世纪前,三体危机刚出现时的状态。那时,在PLA和PDC各种机构的办公室里,程心到处都能见到这样的气氛和表情,显示着一种面对宇宙中超强力量的绝望,一种放弃一切的麻木和漠然。

大厅中的人们大部分沉默着,但也有少数人正脸色黯然地低声交谈着什么。程心看到一个呆坐的男人,桌上一只杯子倒了,蓝色的饮料从桌面一直流到裤子上,但他全然没有理会。在另一侧,在一个被永远置顶的显示着复杂趋势图的大面积信息窗口,前一名军人和一个平民女性拥抱在一起,那女人的脸上有隐隐的泪光……“为什么还不进掩体?!”AA指着舷窗外的太空城组合体问。

“没有必要了,掩体没用。”曹彬垂下眼睛说。

“光粒现在距太阳有多近了?”程心问。

“没有光粒。”

“那你们发现了什么?”

曹彬凄惨地笑了起来,“一张小纸条。”


《三体3》第五部 第一节

【掩体纪元67年,银河系猎户旋臂】

翻阅坐标数据是歌者的工作,判断坐标的诚意是歌者的乐趣。

歌者知道自己做的不是什么大事,拾遗补阙而已,但这是一件必须做的事,且有乐趣。

说到乐趣,在这粒种子从母世界起航时,那里还是一个充满乐趣的地方,但后来,自从母世界与边缘世界的战争开始后,乐趣就渐渐减少了。

到现在,一万多个时间颗粒过去了,无论是在母世界还是在种子里,都没多少乐趣可言,古典时代的那些乐趣都写在古歌谣中,吟唱那些歌谣,也是现在不多的乐趣之一。

歌者翻阅数据时正在吟唱着一首古歌谣:

我看到了我的爱恋我飞到她的身边我捧出给她的礼物那是一小块凝固的时间时间上有美丽的条纹摸起来像浅海的泥一样柔软……歌者没有太多的抱怨,生存需要投人更多的思想和精力宇宙的熵在升高,有序度在降低,像平衡鹏那无边无际的黑翅膀,向存在的一切压下来,压下来。可是低熵体不一样,低熵体的熵还在降低.

有序度还在上升,像漆黑海面上升起的磷火,这就是意义,最高层的意义,比乐趣的意义层次要高。要维持这种意义,低墒体就必须存在和延续。

至于这意义之塔的更高端,不要去想,想也想不出什么来,还有危险,更不用说意义之塔的塔顶了,可能根本没有塔顶。

回到坐标上来,空间中有许多坐标在穿行,如同母世界的天空中飞翔的矩阵虫。坐标拾取由主核进行,主核吞下空间中弥散的所有信息,中膜的、长膜的和轻膜的,也许有一天还能吞下短膜的。主核记着所有星星的位置,把信息以点阵方式与各种组合的位置模式进行匹配,识别出其中的坐标。据说,主核可以匹配五亿时间颗粒前的位置模式,歌者没有试过,没有意义。在那个遥远的时代,宇宙中的低嫡群落比较稀疏,也还都没有进化出隐藏基因和清理基因。而现在——藏好自己,做好清理。

但所有坐标中,只有一部分是有诚意的。相信没有诚意的坐标常常意味着清理空旷的世界,这样做浪费精力,还有一点点害处,因为这些空世界以后还可能用得着。无诚意坐标的发送者真是不可理喻,它们会得到报应的。

判断坐标的诚意有一些可遵循的规律,比如群发的坐标往往都没有诚意。但这些规律都是很粗略的,要想真正有效地判断坐标的诚意,主要靠直觉,这一点种子上的主核做不到.甚至母世界的超核也做不到,这就是低嫡体不可取代之处。歌者有这种能力,这不是天赋或本能,而是上万个颗粒的时间积累起来的直觉。一个坐标,在外行看来就是那么一个简单的点阵,但在歌者眼中它却是活的,它的美一个细节都在表达着自己。

比如取点的多少,目标星星的标注方式等等,还有一些更微妙的细节。当然,主核也会提供一些相关信息,比如与该坐标有关的历史记录,坐标广播源的方向和广播时间等。这些合而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在歌者的意识中浮现出来的将是坐标广播者本身。歌者的精神越过空间和时间的沟壑,与广播者的精神产生共振,感受它的恐俱和焦虑.还有一些母世界不太熟悉的感情,如仇恨、嫉妒和贪婪等.但主要还是恐俱,有了恐惧,坐标就有了诚意——对于所有低熵体,恐惧是生存的保证。

正在这时,歌者看到了一个有诚意的坐标,就在种子航线附近。这是一个用长膜广播的坐标,歌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断定它有诚意,直觉是说不清的。他决定清理一下,反正现在也没有更多的事情可做,这事也不影响他正唱着的歌谣。他判断错了也没关系,清理就是这样,不是一件精确的工作,不要求绝对准确。这也不是急迫的工作,早晚做了就行。这也是这一岗位地位低的原因。

歌者从种子仓库取出一个质量点,然后把目光投向坐标所指的星星,主核指引着歌者的视线,像在星空中挥动一支长矛。歌者用力场触角握住质量点,准备弹出,但当他看到那个位置时,触角放松了。

三颗星星少了一颗,有一片白色的星尘,像深渊鲸的排泄物。

已经被清理过了,清理过了就算了,歌者把质量点放回仓库。

真够快的。

他启动了一个主核进程来追踪杀死那颗星星的质量点的来源。这是个成功概率几乎为零的工作,但按照规程必须做。进程很快结束,同每次一样,没有结果。

歌者很快知道为什么清理来得这么快。他看到了那个世界附近的那一片慢雾,慢雾距那个世界约半个构造长度,如果单独看它,确实难以判断其来源,但与被广播的坐标联系起来,一眼就看出它是属于那个世界的。慢雾表明那是个危险的世界,所以清理来得很快。看来有比自己直觉更敏锐的低熵体。这不奇怪,正如长老所说,在宇宙中,你再快都有比你快的,你再慢也有比你慢的。

一般来说,被广播的单个坐标最终都会被清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你可能认为这个坐标没诚意,但在亿万个低熵世界中有亿万万个清理员,总有认为它有诚意的。低熵体都有清理基因,清理是它们的本能。

再说清理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宇宙中到处都有潜在的力量,只需诱发它们为你做事就行了,几乎不耗费什么,也不耽误唱歌。

如果歌者有耐心等待,诚意坐标最后都会被其他未知的低嫡体清理,但这样对母世界和种子都不利,毕竟他收到了坐标,还向坐标所指的世界看了一眼,这就与那个世界建立了某种联系。如果认为这种联系是单向的那就太幼稚了,要记住伟大的探知可逆定律:如果你能看到一个低墒世界,那个低嫡世界迟早也能看到你,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什么事情都等别人做是危险的。

下面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已经没用的坐标放人叫“墓”的数据库归档,这也是规程规定必须做的。当然与它相关的记录也要一起放入,就像把死者的遗物一起埋葬,反正母世界的习俗是这样。

“遗物”中有一样东西引起了歌者的兴趣,那是死者与另外一个坐标的三次通信记录,用的是中膜。中膜是通信效率最低的膜,也叫原始膜。

长膜用得最多,但据说短膜也能用于传递信息,要真行,那就是神了。但歌者喜欢原始膜,他感到原始膜有一种古朴的美,象征着充满乐趣的时代。他经常把原始膜信息编成歌谣,唱起来总是很好听,当然一般听不懂什么,也没必要懂,除了坐标,原始膜的信息中不会有太多有用的东西.只感受其韵律就行了。但这一次,歌者居然懂了一点这些信息.因为其中一部分竟带有自译解系统!歌者只能懂一点点,一个轮廓,却足以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过程。

首先,由另一个坐标广播了一条信息,原始膜广播,那个世界(歌者把它叫弹星者)的低熵体笨拙地拨弹他们的星星,像母世界上古时代的游吟歌者弹起粗糙的墟琴。就是这条广播信息中包含自译解系统。

虽然那个自译解系统也是很笨拙很原始的东西。但足以使歌者把死者随后发出的一条信息的文本模式与之进行对比,很显然是回答广播信息的。这已经很不可思议了,但先前发广播的弹星者居然又回答了。

很有意思,很有意思!

歌者确实听说过没有隐藏基因也没有隐藏本能的低嫡世界,但这是第一次见到。当然.它们之间的这三次通信不会暴露其绝对坐标,却暴露了两个世界之间的相对距离,如果这个距离较远也没什么,但很近,只有四百一十六个构造长度,近得要贴在一起了。这样,如果其中一个世界的坐标暴露,另一个也必然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弹星者的坐标就这样暴露了。

在那三次通信过去九个时间颗粒以后,又出现一条记录,弹星者又拨弹他们的星星广播了一条信息,这……居然是一个坐标!主核确定它是坐标。歌者转眼看看那个坐标所指的星星,发现它也被清理了,大约是在三十五个时间颗粒之前。歌者认为刚才自己想错了,弹星者还是有隐藏基因的,因为它有清理基因,不可能没有隐藏基因。但像所有坐标广播者一样,它自己没有清理的能力。①很有意思.很有意思。

为什么清理死者的低熵体没有清理弹星者?原因很多。可能它们没有注意到这三次通信,原始膜信息总是不引人注意的。但亿万个世界中总会有注意到的,歌者就是一个。其实如果没有歌者,也会被其他低墒体注意到,只是时间问题。也许它们曾注意到过,但没有隐藏基因的低嫡群落威胁不大,嫌麻烦。

但大错特错!泛泛来说,假使弹星者真的没有隐藏基因,它就不怕暴露自己的存在,就会肆无忌惮地扩张和攻击。

至少在死前是这样。

但具体到这一个,更复杂一些。前面的三次通信,加上又一次的坐标广播,再到六十个时间颗粒后,对死者的那次来自别处的长膜坐标广播。

这一连串事件构成了一个不祥的图景,昭示着危险。对死者的清除已经过去了十二个时间颗粒.弹星者应该意识到自己的坐标已经暴露,那此时①以上内容见《三体》及《三体II·黑暗森林》

唯一的选择就是把自己裹在慢雾中,让自己看上去是安全的,那样便没人会去理他们。也许是没有这个能力.但从它已经能够拔弹星星发出原始膜广播看,这段时间足够它拥有这个能力,也许它只是不想这么做。

如果是后者,那弹星者极其危脸,比死者要危险许多。

藏好自己。做好清理。

歌者把目光投向弹星者,看到那是一顺很普通的星星,至少还有十亿时间颗粒的寿命。它有八颗行星,其中四颗液态巨行星,四颗固态行星。

据歌者的经脸,进行原始膜广播的低摘体就在固态行星上。歌者启动了大眼睛的进程,他很少这么傲,这是越权行为。

“你干什么?大眼睛现在很忙。”种子的长老说。

“有一个低摘世界,我想近些看看。”歌者回答。

“你的工作,远远看一眼就足够了。”

“只是好奇。”

“大眼睛有更重要的目标要观测,没时间满足你的好奇,做你的事去吧。”

歌者没再继续请求,清理员是种子中地位最低的岗位,总是被轻视,认为这是容易做的琐碎工作。轻视者们却忘了,被广播的坐标往住都是危脸的,比那些隐截的大多数更危险。

剩下的事找就清理了,歌者再次从仓库中取出那个质量点。他突然想到清理弹星者是不能用质量点的,这个星系的结构与前面己死的那个星系不同,有死角,用质量点可能清理不干净,甚至白费力气,这要用二向箔才行。可是歌者没有从仓库里取二向箔的权限,要向长老申请。

“我需要一块二向箔,清理用。”歌者对长老说。

“给。”长老立刻给了歌者一块。

二向箔悬浮在歌者面前,是封装状态,晶莹剔透。虽然只是很普通的东西,但歌者很喜欢它。他并不喜欢那些昂贵的工具,太暴烈,他喜欢二向箔所体现出来的这种最硬的柔软,这种能把死亡唱成一首歌的唯美。

但歌者有些不安,“您这次怎么这样爽快就给我了?”

“这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可这东西如果用得太多了,总是……”

“宇宙中到处都在用。”

“是,到处都在用,可我们以前还是多少有些节制的,现在……”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长老在歌者的思想体中翻找起来,让歌者一阵战栗。长老很快找到了歌者听到的传说,这也不是什么罪过,都是种子上公开的秘密。

是关于母世界与边缘世界的战争,以前不断有战报传来,后来就没有了.说明战事不顺利,甚至陷入危机。但母世界与边缘世界不可能共存,必须消灭边缘世界,否则自己将被毁灭。如果战争无法取得胜利,只能……“是不是母世界已经准备二向化了?”歌者问,其实长老已经知道了他的问题。

长老没有回答,也许是默认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是莫大的悲哀。歌者无法想象那种生活,在意义之塔上,生存高于一切,在生存面前,宇宙中的一切低墒体都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歌者把这些想法从思想体中删除了,这不是他该想的,这是自寻烦恼。他现在要想的是刚才的歌唱到什么地方了,想了好长时间才想起来,他接着唱:

……时间上有美丽的条纹摸起来像浅海的泥一样柔软她把时间涂满全身然后拉起我飞向存在的边缘这是灵态的飞行我们眼中的星星像幽灵星星眼中的我们也像幽灵歌声中,歌者用力场触角拿起二向箔,漫不经心地把它掷向弹星者。


《三体3》第四部 第三节

【掩体纪元11年,星环城】

在接近星环城时.程心和曹彬的太空艇遇到了联邦舰队的封锁线。

有二十多艘恒星级战舰分布在星环城周围,对这座城市实施的包围和封锁已经持续了两个星期。恒星级战舰本来也都堪称庞然大物,但与太空城相比就很小了,像飘浮在一艘巨轮周围的小舢板;封锁星环城的战舰是太阳系联邦舰队的大部分力量了。

当两支三体舰队消失在茫茫太空,三体世界与人类再无联系后,新的来自外星的威胁以完全不同的形式出现。为抗击三体侵略而诞生的舰队国际已失去了存在的基础,渐渐衰落,最后解体了。原属舰队国际的太阳系舰队归属太阳系联邦,这是第一次由统一的世界政府控制人类武装力量的主体。现在,维持庞大的太空舰队已没有必要,舰队的规模大大缩小。

在掩体工程开始后,原有的一百多艘恒星级战舰中的大部分都转为民用.

拆除了武器和生态循环系统,担负着各个掩体行星间的工程运输。仅有三十艘恒星级战舰在服役。六十多年来,联邦也没有建造任何新的战舰,因为大型战舰成本高昂,两三艘恒星级战舰的投资就相当于一座大型太空城的基建费用;同时也不再需要新的战舰了,联邦舰队的主要力量都投入到了建设太阳系预警系统上。

太空艇接到封锁线的命令停止前进,一艘军方的巡逻艇向太空艇驶来,它体积很小,从远处只能看到推进器减速发出的光亮,驶得很近才看清艇身。巡逻艇与太空艇对接时,程心看清了艇里坐着的几名军人。他们的军装与上一个时代相比变化很大,有复古倾向,太空特点减少了,带着很明显的陆战风格。但两艇对接后,过来的却是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他在失重状态的移动中仍保持着优雅沉稳的风度,在只能坐两人的狭小空间里并不显得局促。

“您好,我是布莱尔,联邦总统特使,将与星环城市政府进行最后谈判。本来可以从舰上与你们通话的,但我还是尊重公元世纪的习惯,亲自来显得更郑重些。”

程心看到政治家也变了,上一个时代的张扬和率真消失了,他们再次变得稳重节制和彬彬有礼。

“本来.联邦政府已经宣布对星环城全面封锁.任何人员不得进出,但我们知道来的是程心博士,”特使对程心点点头,“所以我们允许并协助您进入星环城.希望您运用自己的影响,劝说城市政府放弃他们偏执的违法行为,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我这也是在转达联邦总统的意愿。”

特使挥手打开一个信息窗口,太阳系联邦总统出现在画面上,他身后的办公室中立着一排掩体世界各大城市的旗帜.没有一面是程心熟悉的.

国家和国旗一起消失了。总统是一个长相平凡的亚洲人,脸上带着疲惫,他对程心点头致意后说:“正如布莱尔特使所说,这是联邦政府的意愿。维德先生亲口说过,最后的决定权在你。我们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但还是对你寄予很大希望。很高兴看到你还这么年轻,但就这件事而言.你真的是太年轻了。”

总统的影像消失后,特使对程心说:“我知道您已经对局势有所了解,但还是想把情况再介绍一下,当然是从公正客观的角度。”

程心注意到,无论是特使还是总统,致意和谈话都是只对自己,丝毫不理会曹彬的存在.能够明显地感觉到他们对他的敌意。程心其实已经听曹彬详细讲述过有关情况,现在听特使的介绍,发现两者相差并不大。

在托马斯·维德接管星环集团后,公司大规模参与掩体工程,在八年的时间里规模扩大了十倍,成为世界经济巨头之一但维德本人并非卓越的企业家,要论公司经营,他可能连艾AA都不如,这些发展都是由他重新创建的经营团队实现的,他对公司的经营没有太多介入.也不感兴趣;相反,公司利润中很大的一部分都被他拿去从事光速飞船的事业了。

掩体工程开始时,星环集团便着手建设星环城作为研究基地,之所以把城址选择在木星保护范围边缘的第二拉格朗日点,是为了省去城市推进器和位置维持的消耗。星环城是联邦政府管辖之外的唯一太空科学城。

在星环城建设的中期,维德又开始了被称为太阳系长城的环日加速器的建设在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星环集团在光速飞船的事业中主要从事基础研究。与公元世纪不同,自威摄纪元以来,大公司普遍介入基础科学研究,在新的经济体系中,基础研究能够带来巨大的利润,所以,星环集团的行为也没有什么异常之处。但星环集团制造光速飞船的最终目标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只是在其从事的基础研究中,联邦政府抓不住法律上的把柄。

但政府一直对星环集团存有戒心,曾对公司进行过多次调查。在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星环集团与联邦政府的关系基本是融洽的,由于光速飞船和黑域计划在基础研究领域有很多的重叠,星环集团与世界科学院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世界科学院黑洞项目的黑洞样品就是由星环集团的环日加速器生成的。

但在六年前,星环集团突然宣布了研制曲率驱动飞船的计划,把自己的目标公开化。这在国际社会引起轩然大波,以后,星环集团与联邦政府便摩擦不断。经过反复谈判,星环集团承诺,当曲率发动机进入实质性试验阶段时,试验基地将移至距太阳五百个天文单位的外太空.以免发动机产生的航迹提前暴露地球文明的存在。但联邦政府则认为,研制光速飞船本身就是对联邦宪法和法律的粗暴践踏,光速飞船的出现带来的危险并不仅仅是航迹,它可能使掩体世界刚刚安定下来的社会生活又出现动荡,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联邦政府通过决议,由政府接管星环科学城和环日加速器,全面停止星环集团与曲率驱动有关的理论研究和技术开发,并对星环集团今后的活动进行严格监督。

在这种情况下,星环集团宣布:星环城脱离太阳系联邦独立.不再受联邦法律制约。于是,太阳系联邦政府与星环集团间的冲突升级。

对于星环城的独立声明,国际社会不以为然,认为它自不量力。其实.

在掩体纪元开始后,太空城市与联邦政府之间因各种原因导致的摩擦常常发生。在遥远的海王星和天王星群落,先后有过两座大型太空城——非洲二号和印度洋一号——宣布过独立,但最后都不了了之。联邦舰队虽然与上个时代相比规模大大减小,但对于太空城仍占有绝对优势。按照联邦法律,城市不得拥有太空武装力量,只能建立有限的国民警卫队,完全不具备太空作战能力。掩体世界的经济高度一体化,任何一座太空城市都不可能承受两个月以上的封锁。

“在这一点上我也无法理解维德。”曹彬说,“他本是一个高瞻远瞩之人,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怎么竟贸然宣布独立?这种做法近乎弱智,这不是给联邦强行接管星环城提供口实吗?”

这时,太空艇正在驶向星环城,特使已经离开,艇上只有程心和曹彬两人。前方的太空中出现一个环形的构造物,曹彬指令太空艇驶近它并减速。那个圆环光洁的金属表面把星光拉长成一道道光纹,也反映着太空艇变形的映像,让人不由得想起“蓝色空间”号和“万有引力”号在四维空间中见到的“魔戒”。太空艇悬停在环的旁边,程心目测了一下,环的直径大约两百米,环箍约五十米粗。

“这就是环日加速器。”曹彬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敬畏。

“这么小?”

“哦,对不起,我说得不准确。这只是环日加速器的一个加速线圈,这种线圈有三千二百个,间距约一百五十万千米,在木星轨道上环绕太阳一圈。被加速的粒子可不是在这个环里运行,而是从环中间穿过,被线圈产生的力场加速,飞向下一个线圈再被加速……可以这样绕太阳一圈或几圈。”

程心想了几秒钟后,突然恍然大悟。之前程心听曹彬多次提到过环日加速器,在她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出悬浮在太空中的一圈管道,它的长度肯定是惊人的,但要成为环绕太阳的长城,即使在水星轨道之内也令人难以置信,那是另一个上帝工程了。现在,程心突然悟出了一件事:在地球陆地上的加速器管道是为了让粒子在真空中运行,而在真空的太空中,粒子加速器是不需要管道的!被加速的粒子可以在太空中飞行,从这个加速线圈飞向另一个。程心不由得转头看线圈对着的另一个方向。

“下一个线圈在一百五十万千米之外,相当于地球到月球距离的四五倍,看不到的。”四彬说,“这是真正的超级加速器.能把拉子加速到宇宙大爆炸时的创世能量。粒子的加速轨道附近是严禁航行的,但几年前,一艘迷航的运输飞船误入加速轨道,被已经加速的拉子束击中,超高能粒子击中飞船后产生高能次级簇射.使飞船和它装载的上百万吨矿石瞬间气化。”

曹彬还告诉程心,环日加速器的总设计师是毕云峰。在这六十多年中,他为这个工程工作了三十五年,其余时间冬眠,去年刚刚苏醒,岁数比曹彬要老许多。

“但这老家伙是很幸运的,一个在公元世纪的地球上造加速器的人,三个世纪后又造了一个环绕太阳的加速器,人生如此,也是很成功了。不过这老头很偏激,狂热地支持星环城独立。”

反对光速飞船的力量主要来自公众和政界,而支持者则大部分来自科学界。星环城成为向往光速宇宙飞行的科学家心中的圣地,吸引了大批优秀的学者,即使联邦体制内的科学家,明里暗里也与星环集团有着大量的合作,这使得星环集团在基础研究的许多领域处于领先地位。

太空艇离开线圈继续飞行,星环城已经近在眼前。这座太空城采用少见的轮辐形结构,城市像一个在太空中旋转的大轮子。这种构型结构强度高,但内部空间不够开阔,缺少“世界感”。有评论说.星环城不需要世界感,对于这里的人来说.他们的世界是整个星空。

太空艇从巨轮的轴心进入,要通过一条长达八千米的辐条才能进人城市,这是轮辐构型的太空城最不方便的地方。程心想起了六十多年前在地球的太空电梯终端站的经历,想起了那个像旧火车站一样的终端大厅。但这里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星环城的规模是终端站的十多倍.内部很宽阔.也没有那种陈旧感。

在辐条通道中的升降梯上,重力渐渐出现,当达到I个G时,他们进入了城市。这座太空科学城由三部分构成:星环科学院、星环工程院和环日加速器控制中心。城市实际上是一条长达三十多千米的环形大隧道确实没有整体中空构型的太空城那种广阔的空间感,但也并不觉得狭窄。

城市里看不到机动车,人们都骑着自行车出行,路边停放着许多自行车供人们取用。但是,前来接程心和曹彬的是一辆很小的敞篷机动车。

由于大环中的重力只有一个方向,所以城市只能建在环的一侧,另侧则成为天空,投射着蓝天白云的全息影像,这多少弥补了一些“世界感”

的不足。有一群鸟鸣叫着飞过,程心注意到它们不是影像,是真的。在这里,程心感觉到一种在其他太空城中没有的舒适感。这里的植被很丰富,到处是树木和草坪,建筑都不高。科学院的建筑都是白色的,工程院是蓝色的,但风格各异,这些精致的小楼半掩在绿树丛中,使她有一种回到大学校园的感觉。程心注意到一个有趣的地方,像是古代雅典一个神庙的废墟,在一个石块筑成的平台上,有几根断裂后长短不一的古希腊风格的大石柱,石柱上爬满了青藤,石柱中间有一座喷泉,在阳光下哗哗地喷出清亮的水柱。有几个衣着休闲的男女或靠在石柱上,或躺在喷泉旁边的草坪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似乎忘记了这座城市处于联邦舰队的包围中。

在废墟旁边的草坪中,有几座雕塑,程心的目光突然被其中一个吸引住了,那是一把长剑,被一只套着盔甲的手握着,正从水中捞起一个星星组成的环,水不停地从星环上滴下去。程心的记忆深处对这个形象有些印象,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在车上一直注视着那座雕塑消失。

车在一幢蓝色的建筑旁停下,这是一个实骏室,标有“工程院基础技术021”的字样。就在实验室门前的草坪上,程心见到了维德和毕云峰。

维德自接管星环集团后从未冬眠,现在已经一百一十岁。他的头发和胡须仍剃得很短,全都是雪自的了。他不拄拐杖,步伐稳健,但背有点驼,一只袖管仍然空着。在与他目光相对的一刹那,程心明白这人仍然没有被时光击败,他身上核心的东西没有被时问夺走,反而更凸显了.就像冰雪消融后露出的岩石。

毕云蜂的年龄应该比维德小许多,但看上去更老些,他看到程心时很兴奋,似乎急着对她展示什么。

“你好,小女孩儿,我说过这时你仍年轻,我的岁数已经是你的三倍了。”维德说.他对程心露出的微笑仍然远不能令她感到温暖,但已没有那种冰水似的寒意了。

面对两个老者,程心感慨万千。他们为了共同的理想奋斗了六十多年.现在已经走到人生的尽头;而她自己,从威摄纪元第一次苏醒后似乎历尽沧桑.可是在非冬眠状态下竟然只过了四年!她现在是三十三岁,在这个平均寿命达一百五十岁的时代还是少女的年龄。

程心向两人致以问候,然后大家都没再说话。维德领着程心走进实验室.毕云峰和曹彬跟在后面。他们进人一间宽敞的大厅,一个很封闭的地方.没有窗户,嗅着空气中那股熟悉的静电味道,程心知道这里是智子屏蔽室。六十多年过去了.人们仍不能确定智子是否离开了太阳系.也许永远都不能确定。大厅中不久前一定布满了仪器设备,但现在,所有的实验设备都混乱地堆在墙边.显然是匆忙移开的.以便空出中央的场地。在大厅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台机器。周围的拥挤混乱和中央的空旷显示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感,就像一群寻宝的人,突然挖出了宝藏.于是把工具胡乱地扔到周围,把宝藏小心翼翼地放到中央的空地上。

那台机器十分复杂,在程心眼中,它很像一台公元世纪托卡马克装置的缩小版,主体是一个密封半球,复杂得让人目眩的大量装置围绕着半球,球面上插有许多粗细不等的管状物,都正对着看不见的球心,使机器的主体看上去像半个布满了过多触角的水雷;这像是把某种能量集中到球心。切过半球的是一个黑色的金属平台,这就是机器的顶部。与下方的复杂相比,平台上的布置十分简洁,像一张空桌面.中央只有一个透明的半球形玻璃罩,罩子的直径与金属板下面的复杂半球一样,两者隔着平台构成一个完整的球体,显示着透明与密闭、简洁与复杂的鲜明对比。透明罩的中央又有一个小小的金属平台,面积只有几厘米见方.烟盒大小.

表面光洁银亮。这个被扣在透明罩中的小平台像一个无比精致的微型舞台.隐藏在下面的庞大复杂的乐队要为它伴奏,让人不由得想象在那上面上演的将是什么。

“我们让你的一部分经历这伟大的时刻。”维德说,他走近程心,向她的头部伸出手,手上握着一把小剪刀。程心浑身紧张起来,但没有躲避。

维德轻轻撩起她的一根头发,用剪刀从末梢剪下短短的一小截,用两根手指捏着看了看,好像嫌长,又剪了一半,剩下的一截只有两三毫米,几乎看不见了。维德捏着那截头发走向机器.毕云峰掀起透明罩,维德轻轻地把头发放到那个光洁的小平台上。一百多岁的维德只用一只手做着这些事,十分精确,手一点都不抖。

“过来,仔细看着它。”维德指着小平台对程心说。

程心把眼睛凑近透明罩看着小平台,能看到她的那一小截头发静静地放在光洁的小平面上,还能看到平台中央有一条红线,把小平面分成相等的两个部分,头发在红线的一侧。

维德向毕云峰示意了一下,后者在空中打开一个控制窗口.启动了机器。程心低头看了一下,发现机器上的几根管道发出红炽的光,让她想起曾看到过的三体飞船中的景象,但并没有感到热量溢出,只听到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她立刻又把目光转回到小平台上,感觉似乎有一个无形的扰动从平台上扩散开来,像轻风般拂过她的面颊,但这也许只是幻觉。

她看到头发移到了线的另一侧,但没看到移动的过程。

一声蜂鸣,机器停止了。

“你看到了什么?”维德问。

“你们用了半个世纪的时间,让一截三毫米的头发移动了两厘米。“程心回答。

“是空间曲率驱动使它移动的。”维德说。

“如果用同样的方法把这截头发持续加速.在十米左右的距离上能达到光速.当然我们现在做不到,也不敢在这里做,那样的话,这一小截达到光速的头发能够摧毁星环城。”毕云峰说。

程心沉思地看着那截被空间张力拉动了两厘米米的头发.“就是说,你们发明了火药,制造出爆竹.但最终目标是制造航天火箭——这中间可有一千年的间隔。”

“你说得不准确。我们是有了质能转换方程,又发现了放射性原理.

最终目标是制造原子弹,这中间只有隔儿十年。”毕云峰说。

“在五十年内我们就能够造出曲率驱动的光速飞船.这就要进行大量的技术层面的研制试验工作,所以我们和联邦政府摊牌,以取得能够进行这些工作的环境。”

“可是照你们现在的做法,应该是什么都得不到的。”

“这就要看你的决定了。”维德说,“你肯定以为在外面那支舰队面前,我们的力量不堪一击。然而不是这样。”他对门口一挥手,“你们进来。”

一群全副武装的人从外面列队进人,很快把大厅挤满。大约有四五十人,都是年轻男性,全部身穿黑色的太空迷彩服.让这里一下子暗了许多——这是军用的轻便太空服,看上去与普通军装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装配上头盔和生命维持背包后就能进人太空。让程心吃惊的是这些人带的武器,全是步枪,公元世纪的步枪,可能是新制造的,但肯定是古代结构的枪支,有手动的枪栓和扳机,看得出是全机械的东西。这些人佩带的子弹也证实了这一点.他们每人都交叉背着两条子弹链,上面插满了黄澄橙的子弹。这些人出现在这里,就如同在公元世纪看到一群手持弓箭大刀的人一样。但这并不等于说这群战士在视觉上没有威慑力,让程心感到时光倒流的不仅仅是他们的古代武器,还有他们的样子。他们表现出一种经过训练的整体性,不仅在服装和装备上,还有精神状态的一致。这些战士身体强壮,强劲的肌肉在薄薄的太空服下鼓起.他们都有线条刚劲的脸庞,目光和表情都很相似,透出金属般的冷酷和视生命如草芥的漠然。

“这是城市自卫队。”维德对着武装的人群挥了一下手.“是我们保卫星环城和光速飞船理想的全部力量,几乎是全部了,外面还有一些人,还会有更多的人加人,但总人数不会超过一百。至于他们的装备……”维德从一名战士身上拿下步枪.哗啦一声拉动枪栓——你没看错,古代武器,用现代材料制造,子弹的发射药也不是火药,比真正白霭惑枪射程要远一些,精度要高一些。在太空中,这些枪可以在两千千米外击中一艘大型战舰,但也仅此而已,很原始的玩意儿。你一定觉得这很可笑,我也有这种感觉,除了一点——”他把枪还给那名战士,又从他胸前的弹链上抽出一发子弹,“我说过,基本上是古代的子弹,但弹头是新的.对现在而言也是未来的技术。这个弹头是一个超导容器,内部高度真空,用磁场把一粒小球悬浮在正中,避免它与外壳接触,这粒小球是反物质。”

毕云峰带着明显的自豪说:“环日加速器不仅仅用来做基础研究实验,它还用来制造反物质。特别是最近四年,它一直在全功率运行制造反物质,现在,我们拥有一万五千发这样的子弹。”

这时,维德手中那颗看似原始的子弹让程心浑身发冷。她首先担心的是那个小小的超导容器中的约束磁场是否稳定可靠,稍有偏差,反物质小球接触外壳,整个星环城就会在湮灭的闪光中彻底毁灭。她又看看战士们胸前那一条条金黄色的弹链,那是死神的链条,仅一条弹链上的子弹就可以摧毁整个掩体世界。

维德接着说:“我们不用从太空出击,只等舰队靠近,从城市射击就可以。对这二十多艘战舰,我们可以向每一艘战舰发射几十发甚至上百发子弹,只要有一发命中就可以摧毁它。作战方式虽然很原始,但很灵活,一个人一支枪就是一个能够威胁战舰的作战单位。另外,我们还有人带着手枪潜人了其他太空城。”他说着,把子弹插回战士的弹链上,“我们不希望有战争。在最后谈判时,我们会向联邦特使展示我们的武器.并向他诚实地介绍我们的作战方式,希望联邦政府能够权衡战争的代价.放弃对星环城的威胁。我们的要求不高,只是想在距太阳系几百个天文单位的远方建一个曲率发动机试验基地而已。”

“可如果真的爆发战争,我们有胜利的把握吗?”曹彬问,他一直没有说话,显然与毕云峰不同,他并不赞成战争的选择。

“没有。”维德平睁地回答,”但他们也没有,我们只能试一下了。”

在看到维德手中的反物质子弹时.程心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对联邦舰队并不是太担心,相信他们有办法防御这种攻击;现在,她的大部分思想集中在一件事上,维德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在她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我们还有人带着手枪潜入了其他太空城。

如果战争爆发,那些潜入掩体世界其他太空城的游击队员,用装有反物质子弹的手枪向地面随意开一枪,正反物质湮灭的爆炸将瞬间撕裂城市薄薄的外壳,烧焦内部的一切,然后,旋转中的城市将在太空中解体哭碎片,上千万人将死亡。

太空城像鸡蛋一样脆弱。

维德没有明确说过要攻击太空城,但不等于他不会这样做。程心的眼前浮现出一百多年前他用枪对准自己时的画面,那幕景象像被烙铁烙在她心中,她不知道一个男人要冷酷到什么程度才能做出那样的选择。

这个人精神的核心,就是极端理智带来的极端冷酷和疯狂,她似乎又看到了三个多世纪前更年轻时的维德,像发狂的野兽般声嘶力竭地咆哮:“言前进!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

即使维德真的不想攻击太空城,别人呢?

像是要证实程心的忧虑,一名城市自卫队的战士说话了:

“程心博士,请你相信,我们会战斗到底的。”

另一名战士接下他的话:“这不是为你而战,不是为维德先生而战。也不是为这座城市而战。”他一手指着上方,眼中喷出火焰,“知道他们要从我们这里夺走什么吗?不是城市和光速飞船,是太阳系外的整个宇宙!

是宇宙中亿万个美妙的世界!他们不让我们到那些世界去,他们把我们和我们的子孙关在这个半径五十个天文单位、名叫太阳系的监狱里!我们是在为自由而战!为成为宇宙中的自由人而战!我们与古代那些为自由而战的人没什么区别,我们会战斗到底!我这是代表自卫队所有人说话。”

在一片阴郁冰冷的目光中,战士们纷纷对程心点头。

在以后的岁月里,程心会无数次想起这名战士的话,但现在,他的话没有打动她。她感到天昏地暗,陷人深深的恐惧中。她突然又有了一百一三十多年前在联合国大厦前怀抱婴儿的感觉,现在,她感到自己怀抱着的婴儿面对一群恶狼,只想尽自己的力量保护怀中的孩子。

“你的诺言还有效吗?”她问维德。

维德对她点点头,“当然,要不为什么叫你来?”

“那好,立刻停止战争准备,停止一切抵抗,把所有的反物质子弹交给联邦政府,特别是你们那些潜人其他太空城的人,也立刻这样做!”

所有战士的目光都聚焦在程心身上,像要把她烧毁一样。力量对比太悬殊了,她面对着一群冷酷的战争机器,每人身上都背着上百颗氢弹,这些力量在一个强有力的狂人统率下,凝结成一个能够碾碎一切的黑色巨轮;而她,只是一个弱小的女子,正如维德所说,是这个时代里的一个小女孩,在这滚滚向前的巨轮前,她只是一株小草,不可能挡住什么,但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但事情与她想象的不同,巨轮似乎在小草前停止了滚动,战士们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渐渐移开,转移到维德身上。那令她窒息的压迫感也一点点减轻,但她仍然难以呼吸。维德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透明罩中那个放着程心头发的曲率驱动平台。那就像一座神圣的祭坛,程心可以想象,维德曾经把这些战士集合在这座祭坛周围,做出战争的决定。

“再考虑一下吧。”维德说。

“不需要考虑。”程心的声音异常决绝,“我再说一遍最后的决定:停止抵抗,交出星环城中的所有反物质。”

维德抬头看着程心,目光中又露出了那种罕见的无助和乞求,他一字一顿地说:“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

“我选择人性。”程心说,环视所有人,“我想你们也是。”

维德挥手制止了想对程心说什么的毕云峰。他的目光黯淡下来,有什么东西熄灭了,永远熄灭了,岁月崩塌下来,压在他身上,他显社得疲惫无力。他用仅有的一只手扶着金属平台,吃力地在别人刚搬来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指指面前的平台,低垂着目光。

“把你们的子弹都集中到这里,所有的。”

开始没有人动.但程心明显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软下来,黑色的力量正在消解。战士们的目光从维德身上移开,散漫开来,不再集中到任何方向。

终于人走过来.把两条子弹链放到平台上,虽然他放得很轻,但子弹和平台之问的金属撞击声还是让程心战栗了一下。弹链静静地躺在平台上,像两条金黄色的蛇。接着第二个人走过来放下弹链,然后是更多的人,平台上很快堆起了黄灿灿的一堆。所有子弹都集中到平台上后,弹链放下时发出的下雨一般的哗哗声消失了,寂静又笼罩了一切。

“命令掩体世界中所有的星环武装力量,放下武器,向联邦政府投降。

市政府配合舰队接管城市.不要有任何过激行动。”维德说。

“是。”人群中有人回答,没有了弹链,这群身穿黑色太空服的人显得更暗了。

维德挥挥手让自卫队离开,他们无声地走出去,大厅中像乌云消散般亮起来。维德吃力地起身,绕过高高堆起的反物质子弹链,慢慢掀开了透明罩,对着光洁的曲率驱动平台轻轻吹了一口气,程心的头发被吹走了.

他盖上罩后抬头对程心微笑了一下:

“小女孩,你看,我遵守了诺言。”

星环城事件结束后,联邦政府并没有立刻公布反物质武器的事。国际社会认为此事的结局在预料之中,并没有太大的反响。作为环日加速器的建造者,星环集团在国际社会拥有很高声誉,公众舆论对星环集团持宽容态度,认为没有必要追究任何人的法律责任,应尽快恢复星环城的自治。今后,只要保证不再从事与曲率驱动飞船有关的任何研究和技术开发,并把公司的活动置于联邦政府的严密监督之下,星环集团就可以继续开展自己的事业。

但一周后,联邦舰队参谋部向全世界展示了缴获的反物质子弹。当那堆金黄色的死神出现在人们眼前时,举世震惊。

星环集团被宣布为非法,联邦政府没收其全部资产,完全接管环日加速器,联邦太空军宣布对星环城长期占领,并解散星环科学家院和工程院。包括维德在内的星环集团上层和城市自卫队的三百多人被逮捕。

在随后进行的太阳系联邦法庭审判中,托马斯·维德以反人类罪,战争罪和违反曲率驭动技术禁止法罪被判处死刑。

在太阳系联邦的首都地球一号太空城,在联邦最高法院附近一白色的羁押室内,程心见到了维德。隔着一面透明屏,他们相视无语。程心看到,这个一百一十岁的人很平静,像一潭干涸前的静水,再也不泛起一丝波纹。

程心从透明屏的小窗中递给维德一盒雪茄,那是她在太平洋一号太空城中那个飘浮的集市买的。维德接过小木盒后,打开取出了里面十支雪茄中的三支,然后把木盒还给程心。

“多的用不着了。”他说。

“给我讲一些你的事情吧,你的事业,你的生活,我可以对后人讲。”程心说。

维德缓缓地摇摇头,“无数死了的人中的一个而已,没什么可说的。”

程心知道,隔开他们的除了这面透明屏,还有人世间最深的、已经永远不可能跨越的沟壑。

“那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程心最后问出了这句话,让自己吃惊的是,她期望得到回答。

“谢谢你的雪茄。”

过了好一会儿,程心才意识到这就是维德要对她说的话,最后的、全部的话。

他们在寂静中坐着,谁也没看对方,时间仿佛也变成了一潭死水.淹没了他们。直到太空城位置维持的震动使程心回到现实,她才缓缓起身,低声与维德告别。

一出羁押室的门,程心就从木盒中拿出一支霄茄.向看守借了打火机,抽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口烟。奇怪的是她没有咳嗽,看着白色的烟雾在首都的太阳前袅袅升起,像三个世纪的岁月一样在她的泪眼中消散。

三天后,在一道强微光中,托马斯·维德在万分之一秒内被汽化。

程心到亚洲一号的冬眠中心唤醒了冬眠中的艾AA,两人回到地了球。

她们是乘“星环”号飞船回去的。在星环集团被充公后,联邦政府向程心返还了公司庞大资产中的一小部分,大约相当于维德接管时星环集团的资产总额,仍是相当巨大的一笔财富,但与已经消失的星环集团无法相提并论。被返还的还有“星环”号飞船,这已经是该型号飞船的第三代,是一艘能够乘坐两至三人的小型恒星际飞船.里面的生态系统十分舒适精致,像一个优美的小花园。

程心和AA在地球人烟稀少的各个大陆上游荡,她们乘飞车飞过一望无际的森林,骑马在草原上漫步,行走在没有人烟的海滩。大部分城市已经被森林和藤蔓覆盖,许多城市只留下一块小镇大小的居住区。这时,地球的人口数量相当于新石器时代晚期。

在地球上待的时间越长,越感觉到整个人类文明史像是一场大梦。

她们还去了澳大利亚。那个大陆上只在堪培拉还有人居住,并残存着一个小镇大小的政府,仍自称为澳大利亚联邦。当年智子宣布灭绝计划的议会大厦的大门已经被茂密的植物封死,藤蔓甚至爬到了八十多米高的旗杆上。从政府的档案中她们查到了弗雷斯的记录,老人活了一百五十多岁.但终于被时间所击败,十多年前去世了。

她们又来到默斯肯岛。老杰森建的灯塔还在,但早已不能发光,这一带也成了无人区。在岛上她们又听到了大旋涡的声音,但放眼望去,只看到夕阳中空荡荡的海面。

她们的未来也是空荡荡的。

AA说:“我们去打击后的时代吧,太阳消失后的时代,只有那时才有安稳的生活。”

程心也想去打击后的时代,倒不是为了安稳的生活.而是由于她制止了毁灭性的战争,又将受到万众的崇拜,这使得她不可能在这个时代生活下去。她也想亲眼看到地球文明在黑暗森林打击后继续生存和繁荣,那是让她的心灵得以安宁的唯一希望。她想象着在那太阳变成的星云中的生活.那里能找到真正的宁静,甚至能找到幸福,那将是她人生的最后港湾。

她毕竞才三十三岁。

程心和AA乘“星环”号回到了木星城市群落,再次在亚洲一号太空城中进人冬眠,预定的时间是两百年,但在合同中注明:这期间如果黑暗森林打击降临,她们将随时被唤醒。


《三体3》第四部 第二节

【掩体纪元11年,光速二号】

程心和曹彬最后的目的地是星环城,那是一座中等太空城。中等太空城,是指内部面积在两百平方千米以上、五十平方千米以上的太空城市,它们一般都混杂在大型太空城的群落中。但木星群落两座中等太空城,星环城和光速二号.却孤零零地处于太空城群落的最外侧,远离群落主休。几乎在木星的阴影保护区之外。

在到达星环城前,太空艇经过了光速二号城。曹彬告诉程心,光速二号曾是一座科学城.是研究降低真空光速建立黑域的两个基地之一,但现在它已经成为一座废弃的空城。程心很感兴趣,提出要看一看这座科学城,曹彬很勉强地指示太空艇转向那个方向。

“我们从外面看一看吧,最好不要进去。”曹彬说。

“有危险吗?”

“有危险。”

“同样有危险的太平洋一号我们也进去了。”

“这个不一样,光速二号里没有人,是座……鬼城,反正人们都这么说。”

随着太空艇的接近,程心看到这座太空城确实是废墟,它不自转,外表残破,有许多破洞和裂缝,有的地方蒙皮大块地外翻,露出里面的框架。

看着在太空艇探照灯照耀下的这座巨大的废墟,程心的心中有一种敬畏和恐惧.她觉得这废墟像一头搁浅的巨鲸,它躺在那里年代久远,只剩下干裂的皮和骨骼,生命早已离它而去。程心觉得展现在自己面前的似乎是一座比雅典卫城更古老的遗址,隐藏着更多的秘密。太空艇慢慢靠近一道大裂缝,裂缝有几个艇身宽,里面的金属框架也扭曲翘起,形成一个破口。太空艇的探照灯从裂缝照进去,程心看到了远方的“地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太空艇驶入裂缝一小段后悬停.打开探照灯向各处扫射,程心看到各个方向的“地面”都是空的,不但没有建筑物,也没有任何杂物,看不到曾经有人居住的痕迹,析架结构的格子在“地面”上清晰可见。

“它是个空壳吗?”程心问。

“不是。”

曹彬看了程心几秒钟,好像在估计她的胆量,然后关闭了艇上的探照灯。程心最初看到的是一片黑暗,星光从对面的裂缝透进来,像透过破房子的房顶看夜空一样。但程心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后,发现太空城废墟内并非漆黑一片.而是闪着幽幽的蓝光。程心身上一阵发冷,她强令自己镇定下来寻找光源,发现蓝光是从城内空间的中部发出的——那是一个光点,亮亮灭灭,间隔没有规律,像一只随意眨动的眼睛。废墟的内部随着光点的明灭时隐时现,刚才空空荡荡的地面充满了奇怪的影子,像夜里被天边闪电照亮的荒原。

“那光是太空尘埃落入黑洞产生的。”曹彬指着光点的方向说,似乎为了减轻程心的恐惧。

“那里有一个黑洞吗?”

“是的,现在距我们……不到五千米吧。一个微型黑洞,史瓦西半径只有二十纳米,质量相当于木卫十三。”

在这幽暗的蓝光中,曹彬给程心讲了光速二号和高Way的故事。

对降低真空光速的研究几乎与掩体工程同时开始。作为人类的第二条生存之路,国际社会为此投人了巨大的资源。掩体工程专门为此建立了一座大型太空城作为研究基地,这就是土星群落中的光速一号科学城。

但六十年的大规模研究没有取得任何突破,即使在基础理论方面也没什么进展。

在介质中降低光速并不是难事,早在公元2008年,就能够在实验室中把介质光速降低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每秒十七米,但这与降低真空光速在本质上是不同的。前者只是通过介质原子对光子的吸收和再发射实现的,这中间光子的传播速度仍是标准真空光速,对黑域计划没有意义。

真空光速是宇宙墓本常数之一,改变它就等于改变宇宙规律,所以,降低真空光速必须在物理学最基础的领域有所突破,这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事。六十年来,“出研究真正的成果是环日加速器的诞生,而它的出现,直接导致了黑域计划中最大规模的研究项目——黑洞项目的实施。,科学家们一直试图通过各种极端的物理手段对光速产生作用,曾经生成有史以来鼓强的人造磁场。但对真空中的光产生作用,最好的选择是引力场,不过在实验室中产生局部强引力场极其困难,唯一可能的途径是黑洞.而环日加速器能够制造微型黑洞。

黑洞项目的首席科学家是高Way,曹彬曾一与其共事过几年,他用一种很复杂的感情向程心描述此人:

“这个人有很严重的自闭症.不.不是天才自我选择的孤独.就是一种精神缺陷,他极端孤僻,与任何人都没有交流,也从没有与异性交往过。

只有在这个时代,他才能在事业上取得那样的成功,不过人家也就是拿他当高智力电池使用而已。他深受这种缺陷的折磨,也一直在试图改变,这一点上他与别的天才完全不同。好像是从广播纪元8年开始,他一直从事降低光速的理论研究,很投人,以至于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移情,他感觉光速就是自己的性格,只要能够改变光速,也就能改变自己。

“但真空光速确实是宇宙中最强硬的东西,降低光速的试验研究就像是对光的不择手段的酷刑。人们把各种极端的物理手段作用于光,打击它,扭曲它,折断它,肢解它,拉伸它,压扁它,甚至消灭它,但最大的成果也不过是在真空传播中改变了它的频率,光的速度则纹丝不动,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几十年下来,无论是搞理论的还是搞实验的,都有些绝望了,有一个说法,如果真有造物主,他在创造宇宙时只焊死了一样东西:光速。

而对于高Way,这种绝望又深了一层,在我冬眠时他已经快五十岁了,还从未接近过女人,他感觉自己的命运就像真空光速一样硬,于是显得更加自闭和孤僻。

“黑洞项目是在掩体纪元元年开始的,历时十一年。其实,项目的规划者们并没有对此抱什么希望,无论是理论计算还是天文观测都表明,黑洞也不可能改变光速,这些宇宙中的魔鬼也只能用自己的引力场改变光线的路径和频率,对真空光速没有丝毫影响。但要使黑域计划的研究进行下去,就要有超高密度引力场的实验环境,这只能借助黑洞。还有一个理由:黑域本质上是一个大型低光速黑洞,对一个微型标准光速黑洞进行近距离研究,也许能得到什么意外的启示。

“环日加速器可以在短时间内产生微型黑洞,但这样小的黑洞会在短时问里蒸发。为了得到稳定的黑洞,微型黑洞在加速器中产生后立刻被导出,并被注人到木卫十三内部。

“木卫十三是木星最小的一颗卫星,半径只有八千米,只是一个大石块。在产生黑洞之前,曾把这颗卫星从它的高轨道降低,并使它与城市群落一样成为太阳卫星,与木星平行运行。与其他太空城不同的是,它位于木星与太阳的第二拉格朗日点.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能与木星保持稳定距离,不需要位置维持。这是人类迄今为止在太空中推送的最大质量的物体。

“微型黑洞被射入木卫十三,吸入物质后急剧扩大,与此同时,物质进入黑洞时产生的巨量辐射也迅速熔化周围的岩石。很快,半径八千米的整个木卫十三都被熔化了.这块土豆形的巨石变成了一个发着红光的岩浆球。这个岩浆球体积在慢慢缩小,亮度却越来越高,最后在一团超强的闪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据观测,除了最后被辐射驱散的一小部分物质外,木卫十三的大部分物质都被黑洞吸人。这个黑洞变得稳定了.它的史瓦西半径,或者说视界半径,由一个基本粒子大小增长到二十一纳米。

“然后,以黑洞为中心建造了一座太空城,这就是光速二号。黑洞悬浮在光速二号的中心,这完全是一座空城.处于与太空连通的真空状态,不自转,实际上就是一个容纳黑洞的巨型容器。人员和设备都可以进入太空城对黑洞进行研究。

“对黑洞的研究持续了多年,这是人类第一次在实验室状态下对黑洞样品进行研究,取得了大量的成果,发展了理论物理学和宇宙学的基础理论。但这些成果对于降低真空光速都没有帮助。

“在黑洞样品研究开始后的第六年,高Way遇难了。按照世界科学院的官方说法,他在研究工作出现的一次事故中‘被吸人黑洞’。

“其实稍有常识的人都明白,高Way‘被’吸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黑洞之所以成为连光都能吸人的超级陷阱,并非因为它有巨大的引力总量(当然,由恒星坍缩而成的大型黑洞引力总量也是很大的),而是,其有超高的引力密度。从远距离上看,它的引力总量其实与相同质量的普通物质相当。假如太阳坍缩成黑洞,地球和各大行星将仍然在原轨道上运行.不会被吸进去。只有在十分靠近黑洞的范围内.它的引力才显示出魔力。

“在光速二号中,黑洞周围有一张防护网,半径是五千米,在研究工作中人员禁止进入网内。木卫十三的原半径仅八千米,所以黑洞在这个距离_上引力值与以前站在木卫十三上差不多。这个引力是十分微小的.

人在那里的感觉与失重差不多,完全可以凭借太空服上的推进器逃脱。

所以,高Way不太可能是‘被’吸人的。

“在得到稳定的黑洞样品后,高Way就对它着了迷。与光速搏斗了这么多年,不能撼动它丝毫,连这个接近三十万的常数小数点后面的许多位都改变不了分毫,他充满了焦躁和挫败感。真空光速恒定是宇宙的基本规律之一,于是他对宇宙规律既怕又恨。可眼前有这么一个东西,一个能把木卫十三压缩到二十一纳米的东西,在它的视界内部,在那个时空奇点里,已知的宇宙规律失效。

“高Way常常趴在防护网上,连续几个小时盯着五千米远处的黑洞看,看着它像现在这样幽幽地闪亮。有时他声称黑洞在说话、他从闪光中看出了什么信息。

“没有人看到高Way被吸入的过程,如果有录像也从未公布。他是黑洞项目的主要物理学家之一,有打开防护网入口的口令。他肯定进去了,一直向黑洞飘过去,一直接近到黑洞引力使他无法返回的距离……他可能只是想近距离看看这个让自己迷恋的东西,也可能是决定进入那个宇宙规律不起作用的奇点来逃避这一切。

“以后的事情就很诡异了。高Way被吸人后,人们用遥控显微镜观察黑洞,发现黑洞的事件视界,也就是那个半径仅二十一纳米的微小球面上,有一个人影,那就是正在通过视界的高Way,“根据广义相对论,对于一个遥远的观察者来说,事件视界附近的时间急剧变慢,落向视界的高Way掉落过程本身也变慢至无限长。

“但以高Way为参照系,他已经穿过了视界。

“更离奇的是,那个人影各部分的比例是正常的,也许是由于黑洞很黑洞很小,潮汐力①并没有作用到他身上。他被压缩到如此微小,但那一处的空间曲率也极大,所以不止一名物理学家认为视界上的高Way身体结构并没有遭到破坏,换句话说,现在他可能还活着。

“于是,保险公司拒绝支付死亡保险金。虽然从高Way自己的参照系看,他通过了视界,应该已经死去;但保险合同是以我们这个现实世界为参照系制定的,在这个参照系中无法证明高Way已经死了。甚至理赔都不行,保险理赔必须等事故结束后才能进行,高Way仍在向黑洞坠落中.

事故还没有结束,永远也不会结束。

“这时有一个女人提出法庭诉讼,要求世界科学院立刻停止对该黑洞样品的研究。到目前为止,远距离观察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进一步的研究必然要对黑洞进行作用,比如让实验物体进入黑洞,这就要产生大量的辐射,还可能对视界附近的时空环境产生扰动,如果高Way还活着,这就可能危害到他的生命。这女人并没有胜诉,但由于各方面的原因,对这个黑洞样品的研究还是中止了,光速二号也完全荒废,现在只能等待这个黑洞蒸发掉,据计算这还需要半个世纪。

“不过现在我们知道,还是有一个女人爱上高Way了,可惜高Way一直不知道这事。后来那个女人还常到这里来,用电波或中微子向黑洞发信息,甚至写了一幅大标语蒙到防护网上表达爱意。不知道下落中的高way能否看到,不过从他自己的参照系看,他已经穿过视界进人奇点……反正这事挺纠结的。”

程心看着废墟的黑暗深处那团幽幽蓝光,她现在知道那里可能有一个人.正在时间停滞的界面上永恒地坠落。这样一个人,在这个世界的视角中他还活着,在他自己的世界他却已经死了……有多少奇怪的命运又有多少不可想象的人生……她这时也感觉黑洞的幽光似乎真的传递出某种信息,更像一个人在眨眼了。

——————————————

①引力源对物体产生力的作用时,由于物体上各点到引力场距离不等,受到引力大小不同,从而产生引力差,对物体产生撕扯效应,这种引力差就是湖沙力。

程心收回目光.感到心里如这太空中的废墟一样空荡荡的,她轻轻地对曹彬说:“我们去星环城吧。”


《三体3》第四部 第一节

【掩体纪元11年,掩体世界】

37813号,您的这一阶段冬眠已经终止,您已经冬眠62年8个月21天13小时,您的剩余冬眠时间权限为238年3个月9天。

亚洲一号冬眠中心,掩体纪元11年5月9日14点17分这个小小的信息窗口在刚刚苏醒的程心面前显示了不到一分钟,然后就消失了。程心看到了光洁的金属天花板。她习惯性地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点看,在她最后一次进入冬眠的那个时代,如果这么做的话天花板就会感应到她的注视,然后弹出信息窗口,但这个天花板没有反应。虽然还没有力气转动头部,但她还是可以看到房间的一部分,触目所及全是空荡荡的金属墙壁,没有信息窗口,空气中也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全息显示。墙壁的金属看上去很熟悉,像是不锈钢片或铝合金,看不到任何装饰。

一个护士出现在程心的视野中,她很年轻,没有正眼看程心,而是在她的床周围忙碌了一会儿,可能是在拆除与她连接的医学设备。程心的身体还感觉不出她做了些什么,但却从这个护士身上看到某些熟悉的东西。程心很快知道,是护士的衣服。在程心最后所处的那个时代,人们的服装都是用自清洁衣料制作,极其洁净,任何时候都如全新的一般,但这个护士身上的白色护士装却能看出些旧的样子,虽然也还整洁,但能看出穿用的痕迹.时间的痕迹。

天花板在移动,程心看到自己的床被推出这间苏醒室,她吃惊地发现现,是那个护士在推着她走,活动床居然需要人推。

走廊中看到的也是空荡荡的金属墙壁,除了顶板上的灯,没有任何装饰,那些灯看上去都很普通,程心看到一盏顶灯的灯框脱落了一半,在灯框与顶板之间她竟然看到了——电线。

程心努力回想意识恢复之初看到的信息窗口,却不敢肯定她真的看到过那东西,仿佛是个幻觉。

走廊里人很多,没人注意程心。程心首先仍是注意到人们的衣着,除了不多的穿白衣的医务人员外,人们的衣服也都很简便平实,色彩单一像工作服。程心首先感觉这里似乎有许多公元人,但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现在距公元世纪已经很远了,人类纪年都改变了四次.不可能再有这么多的公元人。之所以产生这种感觉,是因为她看到了男人,外形是男人的男人。

在威慑纪元消失的男人又回来了,这是一个能产生男人的时代。

人们行色匆匆,看上去都有事在身,这似乎又是一个轮回,上一个时代那种闲适和惬意已经消失,忙碌的社会再次出现。在这个时代里.大部分人不再是有闲阶级,要为生活奔忙了。

程心被推进了一个小房间。“37813号苏醒正常,进28号恢复室!”

护士不知对谁喊道,然后走了,她出去的时候关上了门,程心注意到房间的门是手动的。

房间里只剩程心一人躺在床上,很长时间没人来打扰她.与前两次苏醒她受到的大量关注和照顾完全不同。她现在能确定的有两点:首先,在这个时代,冬眠和苏醒是一件极平常的事;另外.她的苏醒可能没有多少人知道,就像当年罗辑在危机纪元末的苏醒一样。

程心的身体渐渐恢复知觉,她的头能够转动了,随即看到了房间的窗户,她仍记得冬眠前看到的世界,那时的冬眠中心是城市边缘的一棵巨树建筑,她当时在最顶端的叶子里,从落地窗可以看到玄伟的城市森林。现在从这扇窗看出去,只看到几幢普通的楼房,建在地面上的楼房,外形整齐划一,从反射阳光的表而看,像是金属结构的。这些建筑让程心再一次感觉回到了公元世纪。

她突然有一种幻觉:自己是不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威慑纪元、广播纪元的一切都是梦,那些记忆虽然清晰,但太超现实,太像梦了。也许,自己根本没有三次跨越时问,仍身在公元世纪?

一个全息信息窗口在床边出现了,让程心打消了这个幻觉。信息窗日中只有几个简单的按钮,可以用来呼叫医生和护士。这里似乎对苏醒者的身体恢复过程十分了解,程心刚刚能够抬起手来,窗口就出现了;但也仅仅是这一个小小的窗口,那个信息窗口铺天盖地的超信息社会消失了。

与前两次苏醒不同,这次程心恢复得很快,当外面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她发现这里只提供最简单的服务,其间只有一个医生进来简单地察看了一下就走了,一切都靠自理,在仍然浑身无力的情况下,第一次沐浴得全靠自己。再比如用餐,如果不在那个小小的信息窗口中要求,她苏醒后的第一餐可能永远也不会送来。对这些程心没有感到不快,她从来就没有完全融人那种对每个人都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人性化时代,她习惯的仍是公元世纪的生活,现在有一种回归感。

第二天上午,有人来看程心。她一眼就认出来人是曹彬,这位物理学家曾经是最年轻的执剑人候选人,现在看上去老了许多,头上出现了少许白发,但岁月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六十二年的痕迹。

“托马斯。维德先生让我来接你。”曹彬说。

“出什么事了?”想到自己被唤醒的条件,程心的心沉了下来。

“到那里后再说吧。”曹彬略微停顿后说,“这之前我先带你看看这个新世界,以便你能对情况做出正确的判断。”

程心看看窗外那几幢外表平常的建筑,并没感觉到这个世界是新的。

“那你呢·这六十多年你不会一直醒着吧?”程心收回目光说。

“我差不多是与你一起冬眠的,十七年后环日加速器投人运行,我就醒来搞基础理论.搞了十五年。再后来,研究开始进入技术方向,我就没用了,又冬眠,两年前才醒来。”

“曲率驱动飞船项目怎么样了?”

“有些进展……以后再说吧。”这方面的事显然是曹彬不愿意很快提及的。

程心又看看外面,一阵微风吹过,窗前的一棵小树发出了沙沙声,好像有云遮住了太阳,那几幢建筑的金属表面的反光暗了下来。这个平凡的世界,能与光速飞船有关系吗?

曹彬也随着程心的目光看看窗外,然后笑了起来,“你肯定和我刚醒来时一样,对这个时代很失望……如果你现在感觉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们出去看看吧。”

半个小时后,程心穿着一身与这个时代相称的白色套装,与曹彬一起来到冬眠中心的一个阳台上。城市在她面前展开,唯一令程心感慨的仍然是这种时光倒流的平凡感。在威慑纪元第一次苏醒后,当她看到城市的巨树森林时.那种震撼难以言表,她本来以为永远也看不到这样平凡的城市景观了。城市规划得很整齐,好像是一次性建成的,建筑的外形单调划一,似乎只考虑实用性,没有任何建筑美学方面的设计,都是长方体形状,外表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表面的色彩都是一样的金属银灰色,很奇怪竟让她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铝饭盒。这些整齐的建筑密集地排列着,直到目力所及的远方,在那里,是向上升起的山坡,城市延伸到坡上。

“这是哪里?”程心问。

“见鬼,怎么又是阴天?看不到对面了。”曹彬没有回答程心的问题,而是看着天空失望地摇摇头,好像阴天对程心认识这个新世界有很大影响似的,但程心很快发现了天空的异常。

太阳在云层前而。

这时,云层开始始消散,出现一道迅速扩大的云隙。透过云隙,程心并没有看到蓝天,她看到的天空仍是大地,空中的大地上是与周围相似的城市.只是她在远远地仰望或俯瞰,这就是曹彬刚才说的“对面”。程心发现,远处那升起的地面并不是山坡,而是一直上升与“对面”连在一起的。她回头看,发现相反的方向地面也在远方上升.也是一直升到“对面”——这个世界是在一个大圆筒中。

“这是亚洲一号太空城,在木星的背面。”曹彬这才回答程心刚才的问题。

新世界就这样展现在程心面前,所有的平凡瞬间变为震撼,她感到自己这时才真正苏醒过来。

下午,曹彬带程心去北边的城市出入端。按惯例,太空城的长轴为南北方向。他们在冬眠中心的外面上了一辆公共汽车,这是真正的公共汽车.在地面行驶.可能是电力驱动,但从外形上看,即使放到古代,也不会被误认为是别的东西。车上人很多,程心和曹彬找到了最后的两个座位,后面上来的人只能站着。程心回想她最后一次乘公交车是什么时候.即使在公元世纪,她也很早就不再坐这样拥挤的车了。

车速不快,可以从容地观赏外面的城市风景,现在,这一切在程心眼中都有了全新的含义。她看到大片的楼群从车窗外掠过,其间有小片的绿地和水塘。她还看到两所学校.校园里有蓝色的操场。她看到公路之外的地上覆盖着褐色的土壤,看上去与地球的土地没有太大区别,路边种着一种很像梧桐的阔叶树,还不时出现广告牌.上面的商品程心大多认不出是什么,但广告的风格却不陌生。

与公元世纪城市的唯一区别是,这个世界几乎全部是用金属建成的.

建筑物都是金属构造,看看车内.除金属外也很少见到其他的材料,没有合成板,也没有塑料。

程心更多注意的还是车里的人。在另一侧的座位上坐着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夹着黑色的公文包在打磕睡,另一个穿着一身带有黑色油污的黄色工作服,脚旁放着一个工具袋,一件程心不认识的器具从袋中露出一半,像是古代的冲击钻,不过是半透明的,这个男人的脸上露出体力劳动者的疲惫和漠然。前排坐着一对情侣,男孩伏在女孩的耳边不停地说着什么,女孩不时地傻笑一阵,并用一个小片儿从纸杯中刮出粉红色的东吃,显然是冰激凌,程心甚至闻到了奶油的甜香味,与她记忆中三个世前的味道没有什么不同。旁边站站着两个没有座位的中年妇女,是那种程心曾经十分熟悉的女人,被生活磨去了风韵,变得市井且不修边幅。这样的女人在威慑纪元和广播纪元是不存在的,那个时代的女人皮肤永远细腻白嫩,在各个年龄段都有着相应的精致和美丽。程心听到了这两个女人的对话。

……“你没弄对.早市菜价和晚市差不多的,不要嫌麻烦,到西头批发市场去。”

“那里量不够也不按批发价卖。”

“你得等到晚一些,七点以后吧,那些菜贩子走了,多少都能按批发价。”

……车内其他人的对话也断断续续地传来:

“市政部门与大气系统不同的,比较复杂,你才需要多长心眼,开始和谁都别太近,也别太远。”

“收供暖费就不合理,应该已经包含在电费里了。”

“早点把那个傻瓜换下来也不会输那么惨。”

“知足吧,我还是城建时期的老人呢,我一年才挣多少?”

“那鱼都不新鲜了,怎么能清蒸呢?”

“前天位置维持,四号公园的水又溢出来了,淹了一大片。”

“人家看不上他就算了,何必呢?你说他累不累呀……”

“不是正品,高仿的都不是,那个价钱……”

……程心的心中沫起一种温暖的感觉,自从威摄纪元第一次苏醒后她就在寻找这种感觉。曾以为水远也找不到了。她几乎是贪婪的倾听着这些话音,对曹彬介绍太空城的话倒是没有太注意。

亚洲一号是掩体工程最早建设的太空城之一,呈规则的圆简形,旋转产生的离心力模拟重力,长四十五千米,直径八千米,内部面积三百五十九平方千米,大约相当于过去地球上北京市市区面积的一半。

这里最多时曾生活过两千多万人,现在由于新城不断建成,人口已经降至九百万。不再那么拥挤了……这时,程心发现前方的天空中又出现了一个太阳,他们位于两个太阳之间。曹彬告诉她,太空城中共有三个人造太阳,都悬浮在太空城失重的中轴线上,相互间隔十千米左右,都是由核聚变产生能量,按二十四小时一昼夜调节明暗。

程心突然感到一阵震动,这时车正好停站,震动似乎来自大地深处。

她感到背部有微微的推力,但车这时并没有开动。车窗外,可以看到树和建筑的影子突然移动了一个角度,这是天空中的人造太阳在突然移位,但很快,太阳在空中又慢慢移回了原位。程心看到周围的人对此都毫不在意。

“这是太空城的位置维持。”曹彬说。

公交车行驶了约三十分钟后到达终点。程心下车后。让她陶醉其中的平凡景致结束了,眼前赫然出现一面顶天立地的高墙。它的高大广阔让她倒吸一口冷气,仿佛到了世界的尽头。事实上这确实是这个世界的尽头,这是太空城的最“北”端,是一个直径八千米的大圆盘,在地面看不出圆形来,只能看到大地从两侧升起。圆盘顶端的高度与珠峰差不多,连接着太空城的另一面。有许多辐条从环绕圆盘的地面会聚到四千米高的圆心,每根辐条都是一条电梯轨道,圆心就是太空城的出人口。

程心在进人电梯前,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她似乎已经熟悉的城市。在这个位置上三个太阳都能看到.它们排成一排伸向太空城的另一端。这时正值黄昏时间,太阳正在暗下去,由耀眼的黄白色变成了柔和的橘红,给城市镀上一层温馨的金光。程心看到,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有几个少女,穿着白色的校服.坐在草坪上快乐地说笑着,她们被风吹起的长浸透了天顶上夕阳的金色光芒。

电梯内部很宽敞,像一间大厅,朝向城市的一面是全透明的,成为一个宽阔的观景台。每个座位上都有固定带,随着电梯的上升,重力很快减小。向外看,地面渐渐降低,而作为“天空”的另一个地面则渐渐清晰。当电梯到达圆心时.重力完全消失,向外看去,上和下的感觉也完全没有了。

因为这里处于圆筒太空城的轴心,大地在四周环绕一圈,在这个位置,太空城展现出最为壮观的景象。这时,三个太阳的光度已经降到月光的程度,它们的色彩也变成了银色。从这个位置上看,三个太阳(月亮)几乎是重合的,它们的周围又出现了云,云都集中在零重力区,在圆筒的轴线上形成一道白色的云轴,一直通到太空城的另一端。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四十五千米远处的“南”端,曹彬告诉程心,那是城市推进器所在地。城市华灯初上,在程心的视野中,这灯海三百六十度环绕着自己,并向远方延伸,她仿佛在从一口环壁覆盖着璀璨光毯的巨井顶部向下看。

程心随意把目光锁定在城市的某处,发现那里楼房的布局很像公元世纪自己家所在的小区,她想象着那里某幢普通的楼房二层的某个窗口,蓝色的窗帘透出柔和的灯光,窗帘的后面,爸爸妈妈在等着自己……程心一时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在威慑纪元第一次苏醒后,程心一直无法融入新时代,感觉自己是另一个时间的外来者。她万万没有想到,半个世纪后,在这距地球八亿千米的木星背面竟找到了回家的感觉。似乎三个多世纪前那熟悉的一切被一双无形的巨手卷起来,像画幅一样卷成圆筒状安放到这里,成为这在她眼前环绕一圈的世界。

程心和曹彬进人了一条失重走廊,,这是一条圆形断面的大管道,人在里面抓着失重牵引索上的把手前行。各个方向上来的电梯中的乘客都集中到这里出城,走廊中人流密集。在走廊的圆壁上显示出一排信息窗口。

窗口中的活动画面大多是新闻和广告,但窗日的数量有限.排列有序,不像上一个时代信息窗口层层叠叠铺天盖地的样子。

在此之前程心就注怠到,让人眼花缭乱的超信息时代消失了,这个世界中涌现的信息量变得有节制而有序,不知是不是掩体世界政治经济体制的变化所致。

一出走廊.程心首先看到头顶旋转的星空。星空转得很快,初看让人有些头晕。周围的视野豁然开阔,他们正站在太空城顶部直径八千米的圆形广场上。这里是城市的太空港,停泊着大批的太空飞行器,其中大部分是太空艇.外形与程心六十多年前看到的没有太大区别,但体积普遍缩小了,有许多大小与古代的小汽车差不多。程心注意到,太空艇起飞时发动机喷口的光焰比半个世纪前她看到的要暗许多,不再刺眼,呈幽蓝色,这也许意味着小型聚变发动机的效率提高了。

程心看到出口周围划出了一个醒目的发光红圈,半径约百米。她很快明白了这红圈的含意:太空城在旋转中,圈外的离心力能产生明显作用,且再向外会急剧增大,所以圈外停泊的太空艇需要锚固,人在那里行走时也需穿黏性鞋,否则会被甩出去。

这里很冷,只有附近的太空艇启动时发动机喷出的热量才带来短暂的暖意。程心打了个哆嗦,并非仅仅因为冷,而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完全暴露在太空中!但周围的空气和大气压是实实在在的,还能感到阵阵寒风。看来,程心曾看到的在非封闭的太空环境中保持大气压的技术进一步发展,已经能够在全开放的太空生成大气层了!

曹彬看到了她的震惊,说:“哦,目前只能在距‘地面’十米左右形成正常气压的空气层,再厚就做不到了。”虽然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也不是太长,但他已经对这种在程心眼中神话般的技术不在意了,他只是想让程心看那些更震撼的东西。

在旋转的星海的背景上,程心看到了掩体世界。

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木星太空城群落的大部分,能看到二十二座太空城,还有四座城市在下面被挡住的方向。这二十六座太空城(比计划多建了六座)都处于木星的阴影之中,它们排成不太整齐的四列纵队,让程心想到了六十多年前躲在那块太空巨石后面的太空艇。亚洲一号的一侧是北美一号和大洋洲一号,另一侧是亚洲三号,亚洲一号与两侧太空城之间的距离仅五十千米左右,能感觉到它们的巨大,像两颗星球一般。但另一排的四座太空城距这里一百五十千米,已经很难从视觉上把握它们的大小;最远处的太空城距这里一千千米左右,看上去如玩具般小巧玲珑。

程心感到,太空城群落像是河水中一队静静地悬浮在岩石后面避开激流的鱼群。

最靠近亚洲一号的北美一号是一个纯球体,它与亚洲一号的圆柱体代表了太空城形状的两个极端;大部分太空城都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椭球体.只是长短轴的比例不同;也有一些特异形状的太空城,如轮辐形、纺锤形等,但数量很少。

在另外三颗巨行星背面,还有三个太空城群落,共三十八座太空城其中,土星背面二十六座,海王星背面八座,天王星背面四座,那些太空城群落所处的位置更加安全,但也更为边远冷寂。

这时,前排一座太空城突然发出蓝光,像是太空中出现了一个蓝色小太阳.把人和太空艇的影子深深地印在地面上。曹彬告诉程心,这是太空城推进器启动了,在进行位置维持。太空城群落并非是木星的卫星,而是在木星轨道外侧与木星平行绕太阳运行,这样才能使城市群落长期隐藏于木星的背阳阴影中。木星的引力不断拉近太空城与行星的距离,这就要靠城市推进器来不断维持太空城的位置,这是一项耗能巨大的操作。

曾有一个设想,让所有太空城成为木星的卫星,当打击警报出现时,再改变轨道成为木星阴影中的随木星一起围绕太阳运行的太阳卫星.但在太阳系预警系统进一步完善并证明其可靠性之前,没有一座太空城敢冒这个险。

“你运气不错,遇到了三天一次的奇观,看!”曹彬指着一侧的太空说。

程心在那个方向远远地看到了一个小白点。白点渐渐扩大,很快变成一个乒乓球大小的白色球体。

“木卫二?”程心问。

“是,木卫二,我们现在离它的轨道很近,你站稳了别害怕。”

程心想着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同一般人一样,在她的印象里,天体在肉眼的视野中显示的运行速度都是很慢的.大部分在短时间观察中无法觉察到其运动。但她立刻意识到一个事实:太空城并不是木星的卫星,它们与木星是相对静止的,木卫二是运行速度很快的一颗卫星,她记得达到每秒十四干米,这样木卫二与太空城的相对速度也是这么高,如果太空城与它的轨道很接近的话……没容程心细想,那个白色球体迅速增大,其膨胀速度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木卫二很快占据了大半个太空,由一个白色小球转瞬间变成一个巨大的星球,空间的上下感也瞬间改变,程心感到亚洲一号正在向那白色的世界坠落下去。接着,这个直径三千多千米的世界从他们头顶快速移过,那一刻全部太空都被它占据。这时,太空城实际上是在木卫二的冰冻海洋上空飞行,可以清晰地看到冰面上纵横交错的条纹,像白色巨掌上的掌纹。被木卫二引力扰动的空气层中刮起了疾风,程心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左向右拉扯着自己,如果不是穿着磁性鞋,她肯定会被拉离地面。旁边没有固定的小物体都飞了起来,几根与太空艇连接的管缆也飞舞着飘起,一阵让人心悸的隆隆声从脚下响起,是太空城巨大的结构框架在木卫二急剧变化的引力中产生的应力引起的。木卫二掠过太空城仅用了三分钟左右的时间,然后在另一侧把它的另一面显现出来,同时急剧变的位置和姿态,太空城顿时亮起八个光团。

“天啊,刚才它有多近?!”程心惊魂未定地问。

“最近的时候距这里一百五十千米,几乎是擦边而过。没办法.木星有十三颗卫星,太空城群落不可能完全避开它们。木卫二的轨道与赤道倾角很小,所以与这一排城市距离很近。它是木星城市群落的主要水源,上面还有很多工业,但一旦打击到来,都是要牺牲掉的。太阳爆发后.木星所有卫星的轨道都要发生大变化,到时候太空城要避开它们,那可是一个复杂的操作。”

曹彬找到了自己来时乘坐的太空艇,是最小的那种,外形和大小都像古代的小汽车,只能乘坐两个人。乘这么小的一架飞行器进人太空让程心本能地不安.虽然她知道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在艇内不用穿太空服,曹彬只是对A.I.说了声去北美一号,太空艇就启动推进器起飞了。

程心看到地面飞快地退去,太空艇沿城市旋转的切线飞出,很快,直径八千米的城市顶端进人视野,然后是亚洲一号太空城的整体。在这个圆柱体后面,是一片广阔的暗黄色,直到这片暗黄的边界在远方出现,程心才意识到这就是刚才看不到的木星。这是这颗巨大行星的背阳面,一切都处于晦暗寒冷的阴影中,太阳似乎根本不存在,只有木星氢氦的液态表面发出的磷光,透过深厚的大气层形成片片朦胧的光晕,像睡梦中眼皮下滚动的眼球。木星的巨大使程心很震惊,从这个位置只能看到它的一部分边缘,而那边缘只能看出很小的弧度。木星像一堵遮蔽一切的暗壁,使程心又有了站在世界尽头的巨墙前的感觉。

在随后的三天时间里,曹彬带着程心又游览了四座太空城。

他们首先去的是距亚洲一号最近的北美一号,那是一座纯球体形状的太空城。这种设计的最大优势在于,只需在球心有一个人造太阳即可使所有地区得到相同的光照。但球体构型的缺陷也很明显,主要是不同纬度地区的重力差异较大,赤道地区重力最大,随着纬度升高重力减小,两极地区处于失重状态。这样,在不同地区居住的人必须适应不同重力下的生活。

与亚洲一号不同,小型太空飞行器可以直接从北极的入口进人太空城。太空艇进入后,程心发现整个世界都在围绕着自己旋转。太空艇必须自转以与城市的旋转同步.然后才能降落。

程心和曹彬乘坐高速轨道列车前往低纬度地区,速度比亚洲一号中的公路车要快许多。程心发现这里的城市建筑更密集.也更高,显示出宏伟的大都市气派。特别是在高纬度的低重力地区,建筑的高度只受球体空间的限制,在靠近两极的地区都出现了高达十千米的大厦,是球体半径的一半,其顶端距人造太阳也只有几十千米,像从地面伸向太阳的几根细长的尖刺。

北美一号建成较早球半径二十多千米,是人口最多的太空城,有两千万人居住于其中,是木星城市群落中繁华的商业中心。

在这座太空城中。程心看到了一个亚洲一号所没有的壮丽景观:赤道环海。其实,大多数太空城中都有宽度不等的环海,亚洲一号在这方面倒是一个特例。在球形或椭球形城市构型中.在重力方向上赤道是最低处,城市的水体自然集中于此.形成一个环绕城市中部的水环,成为城市的一条波光粼粼的腰带。站在海边.可以看到环海自两侧升起,从太阳后面横跨“天空”。程心和曹彬乘快艇在环海航行一周,航程六十多千米.海水来自木卫二,清澈冷冽,粼粼的波光投映到两岸的摩天楼群上。环海向木星的一侧堤坝较高.是为了防止位置维持时产生的加速使海水溢出,尽管这样,城市在进行非常规推进时还是可能导致小规模水灾。

曹彬带程心去的第三座太空城是欧洲四号。这座城市的构型是最典型的椭球形,它的特点是没有公用的人造太阳,每个社区都有自己的微型聚变太阳,这些小太阳在两三百米的高度照亮部分地面。这样做的好处是失重轴线可以充分利用,在欧洲四号的长轴线上建设了所有太空城中最高或最长的建筑物,它长四十千米,连接椭球体的南北极.本身就形成了一根长轴。由于内部处于失重状态,主要用作太空港和商业娱乐区。

欧洲四号是人口最少的太空城,仅四百五十万人,是掩体世界中最富裕的地方。程心惊奇地看到一大片在小太阳照耀下的精致别墅,每幢别墅都带有游泳池,有的甚至还有宽阔的草坪。宁静的环海点缀着片片白帆,岸边有悠闲的垂钓者。她看到一艘游艇缓缓驶过,其豪华程度较之过去的地球也毫不逊色,艇上正在举行有小乐队伴奏的酒会……她很惊奇这样的生活居然能够搬到距地球八亿千米的木星阴影中来。

太平洋一号可以说是欧洲四号的反面。这是掩体工程最早建成的太空城,与北美一号一样是标准球体构型。它最大的特点是不属于木星背面的城市群落.而是绕木星运行。是一颗木星的卫星。

在掩体工程的早期岁月,太平洋一号被用作上百万工程人员的居住区,随着工程的进展,又被用作施工材料的大型存储库.后来发现这座早期的实验性太空城有许多设计上的缺陷,最终被废弃了。向掩体世界的大移民结束后,太平洋一号中又开始有人居住,后来也形成了一座城市,有市政府和警察机构,但只负责维持最基本的公共设施的运转,对于城市社会基本上放任自流。太平洋一号是唯一座不需要居留权就可自由入住的城市,城中主要是失业者和流浪者,以及众多因各种原因失去社会保险的穷人.还有潦倒的艺术家,后来甚至成了一些极端政治组织的据点。

太平洋一号没有城市推进器,内部也没有人造太阳,最重要的一点是它不自转.城市处于完全失重状态。

程心进入城里后,看到的是一个童话般的世界:仿佛一座破旧但繁华的老城市,突然失去了地心引力,一切都飘浮在空中。太平洋一号是一座永夜之城,每座建筑都用核电池维持照明和生活,于是有了漫天的灯火。

城市中的建筑大多是简易棚屋,用废弃的建筑材料做成,由于没有上下之分,一般都做成六面全有窗(也是门)的立方体,或者做成球形。后者的好处是在不可避免的飘浮碰撞中强度较高。太平洋一号中完全没有地权的概念,所有建筑都在飘浮中位置不定,原则上市民有权使用城内任何一处空间。城市中还有大量的流浪者,他们连棚屋都没有,全部家当都放在一个大网兜里,以防四处飘散,他们就与网兜一起(在)飘浮中生活。城市里的交通极其简单,几乎没有车辆,也见不到失重拖曳索和个人推进器之类的东西,失重中的人们用脚踹建筑物飘行。由于城市中飘浮的建筑十分密集,到任何地方都不是问题,但这种移动方式需要很高的技巧。看着那些在飘浮的建筑间敏捷穿行的人,程心不由得想起了在树枝间悠荡而行的长臂猿。

程心和曹彬飘行到一群围着篝火的流浪汉旁边,这样燃明火在别的太空城是绝对禁止的。他们用来烧火的东西好像是某种可燃的建筑材料,由于失重,燃烧无法产生上升的火苗,只是空中漂浮的一团火球。他们喝酒的方式也很特别,把酒从瓶中甩出来,在空中成许多飘浮的液球,那些衣衫破旧胡子老长的男人也飘浮着,把火光中那些晶莹剔透的小球一个个吞进嘴里。有一个喝醉的家伙吐了起来,那喷出的呕吐物产生了反推力、使那个醉汉在空中翻滚起来……程心和曹彬又来到一处集市,这里所有的商品都飘浮在空中,在其中几盏飘浮灯的光亮中形成庞杂的一片,顾客和小贩就在其中飘行。这混浮成一团的货物应该很难分清哪件属于谁,但如果有顾客察看某件东西,立刻有货主过来搭讪。这里的商品有服饰、电器、食品酒类、各种容量的核电池、各种轻武器等等,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古董。有几片大小不一的金属残片标出高价,摊主说是太阳系外围空间收集的末日战役中战舰的残片,不知是真是假。程心惊奇地发现还有一个卖古书的摊位,翻看几本,对她来说那些书并不古老,所有的书也是在空中飘浮成一大团,许多书的书页展开,在灯光中像扑动着白翅的鸟群……程心看到一个木盒飘过眼前,上面标明是雪茄,她刚拿住那个木盒,立刻有一个黑人男孩飘过来,信誓旦旦地向程心保证这是正宗的古代哈瓦那雪茄,已经保存了近两百年,因为有些干了可以便宜些,并打开盒子让程心看,于是她买下了。

曹彬特别带着程心来到城市的边缘,就是太空城的球壁。球壁上没有任何建筑物,也没有土壤等内衬,处于城市刚建成时的毛坯状态,在小范围内看不出弧度,像一片广阔平坦的广场。建筑密密麻麻地悬浮在上空,把斑斓的光影投射到“广场”上。程心看到,内壁上布满了涂鸦的画作,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远方。这些画色彩浓烈,狂野奔放,想象汪洋恣意,在变幻的光影中像活了一样,仿佛是从上方飘浮的城市沉淀下来的梦幻。

曹彬没有带程心继续深人城市,因为据他说市中心地带的社会秩序很乱。城里常常发生黑帮火并,前几年的一次冲突竟击穿球壁,造成了严重的大气泄漏事故,后来,仿佛形成了某种不成文的约定,这些冲突只在城市中心区域发生。

曹彬还告诉程心,联邦政府投人了大量的财力在太平洋一号上建立社会福利.尽管在这里居住的六百多万人大部分没有工作,但也能保证基本的生活。

“如果黑暗森林打击到来,这里怎么办?”程心问。

“只有毁灭,城市没有推进器,就是有也不可能推进到阴影区与木星成并行运行状态。看这些,”曹彬指指空中飘浮的大群建筑,“如果城市加速.这一切会撞到球壁上,导致球壁破裂,那时城市就会像一个漏了底的袋子。如果打击警报出现,只有把这里的人紧急疏散到别的太空城中去。”

在离开时,程心透过太空艇的舷窗感慨地看着悬浮的永夜之城。这是贫穷和流浪的城市,却也拥有色彩万千的生活,像一幅失重状态下的《清明上河图》。

她知道,与上一个时代相比,掩体世界远不是理想社会,向太阳系边缘的大移民使得早已消失的一些社会形态又出现了,但这不是倒退而是螺旋形上升,是开拓新疆域必然出现的东西。

从太平洋一号出来后,曹彬还带程心看了几座特异构型的太空城,其中距太平洋一号较近的是一座轮辐状城市,就是程心六十多年前曾经到过的地球太空电梯终端站的放大版。程心对太空城未全部建造成轮辐状一直不太理解,因为从工程学角度来看,轮辐状是太空城最理想的构型,建造它的技术难度要远低于整体外壳构型的太空城,建成后具有更高的强度和抗灾能力,而且便于扩建。

“世界感。”曹彬的回答很简单……

“什么?”

就是身处一个世界的感觉。太空城必须拥有广阔的内部空间.有开阔的视野,人在里面才能感觉到自己是生活在一个世界中。如果换成轮辐构型,那人们将生活在一圈或者几圈大竹子里,虽然内人面积与整体外壳构型的太空城差不多,但里面的人总感觉是在飞船上。”

还有一些构型更为奇特的太空城,它们大多是工业或农业城市,没有常住人口。比如一座叫资源一号空城,长度达到一百二十千米,直径却只有三十千米,是一根细长的杆子,它并不是绕自己的长轴旋转,而是以中点为轴心翻着筋斗。这座太空城内部是分层的,不同层域的重力差异极大.只有少数几层适合居住,其余部分都是适合不同重力的工业区。据曹彬说,在土星和天王星城市群落,两个或几个杆状太空城可以自中部绞结在一起.形成十字形或星形的组合体。

掩体工程最早建成的太空城群落是木星和土星群落,在较晚建设的天王星和海王星群落中,出现了一些新的太空城建设理念,其中最重要的是城市接口。在这两个处于太阳系遥远边缘的群落中,每座太空城都带有一个或多个标准接口,可以相互对接组合,组合后的城市居民的流动空间成倍扩大,有着更好的世界感,对社会经济的发展具有重大意义。连通后的大气和生态系统成为一个整体,运行状态更为稳定。目前的城市对接方式一般为同轴对接,这样对接后可以同轴旋转,保持对接前的重力环境不变。也有平行对接或垂直对接的设想,这样可以使组合后的城市空间在各个方向更为均衡,而不仅仅是同轴组合的纵向扩展,但由于组合体共同旋转将使原有的重力环境发生重大改变,所以没有进行过实际尝试。

目前,最大的城市组合体在海王星,八座太空城中的四个同轴组合为一体,形成一个长达两百千米的组合城。在需要的时候,比如黑暗森林打击警报出现时,组合体可以在短时间内分解,以增强各自的机动能力。人们都抱有一个希望——有一天能够使每个城市群落中的所有太空城合为一体,形成四个整体世界。

目前,在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的背阳面,共有六十四座大型太空城,还有近百座中等和小型太空城以及大量空间站,在由它们构成的掩体世界中,生活着九亿人。

这几乎是现存人类的全部,在黑暗森林打击到来前,地球文明已经进入掩体。

每座太空城的政治地位相当于一个国家,四个城市群落共同组成太阳系联邦,原联合国演变成联邦政府。历史上地球各大文明都曾出现过城邦时代,现在,城邦世界在太阳系的外围再现了。

地球已经成为一个人烟稀少的世界,只有不到五百万人生活在那里,那是些不愿离开母星家园、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死神无所畏惧的人。掩体世界中也有许多胆大的人不断地前往地球旅游或度假,每次行程都是赌命的冒险之旅。随着时间的推移,黑暗森林打击日益临近,人们也融入了掩体世界的生活,对母星的怀念在为生计的忙碌中渐渐淡漠。去地球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了,公众也不再关注来自母亲行星的信息,只知道大自然在重新占领那里的一切,各个大陆都逐渐被森林和草原所覆盖。人们也听说留下的人都过得像国王一样,每个人都住在宽阔的庄园里,都有自己的森林和湖泊,但出家门必须带枪,以防野兽的袭击。整个地球世界目前只是太阳系联邦中的一个普通城邦。

程心和曹彬乘坐的太空艇现在已经航行在木星城市群落的最外侧在巨大阴暗的木星之畔,这个太空城群落显得那么渺小孤单,仿佛是一面高大山崖下的几幢小屋,它们远远地透出柔和的烛光,虽然微弱,却是这无边的严寒和荒寂中仅有的温暖栖所,是所有疲惫旅人的向往。这时,程心的脑海中竟冒出一首中学时代读过的小诗,是中国民国时期一个早被遗忘的诗人写的:

太阳落下去了,山、树、石、河,一切伟大的建筑都埋在黑影里;人类很有趣地点了他们的小灯:

喜悦他们所看见的;希望找着他们所要的。


《三体3》第三部 第十二节

【广播纪元8年,地日拉格朗日点】

程心再次来到位于地球和太阳引力平衡点的太空,这时距她与云天明相会已过去七年,这是一次轻松许多的太空旅程,她是作为掩体计模拟试验的志愿者前来的。

掩体计划模拟试验由舰队国际和联合国共同发起,目的是在太空中试验太阳爆发时用外围巨行星作为掩体的有效性。

川一颗超级氢弹模拟爆发的太阳,现在核弹威力指标经不再使用TNT当量,这颗氢弹的威力折合成当量约为三亿吨级。为了更逼真地模拟太阳爆发的物理环境,氢弹外面还包裹了一层厚厚的外壳,以模拟太阳爆发时迸射的恒星物质。八颗行星均用来自小行星带的石块模拟,其中模拟类地行星的四个石块直径约为十米左右,模拟巨行星的石块则大许多,四个都为一百米左右。这八个石块按照八大行星轨道间距的比例悬浮在氢弹周围,构成了一个微缩的太阳系。最近的“水星”距“太阳”四千米,最远的“海王星”则与“太阳”相距三百千米。在拉格朗日点进行试验,是为了降低行星和太阳引力的影响,使这个系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保持稳定。

从科学角度看,这个试验其实完全没有必要,用已经得到的大量数据进行计算机模拟就可以得出相当可信的结果。即使必须进行实体试验,也完全可以在试验室中进行,虽然规模小,但经过精心设计,也可以达到很高的精度。从科研角度看,太空中的这个大规模试验笨拙到弱智的程度。

但无论是试验的发起方还是设计和实施者都清楚,试验的最终目的不是科研,它实质上是一场耗资巨大的宣传,用以确立国际社会对掩体计划的信心。这就要求试验必须十分直观,有视觉冲击力,并且便于向全世界直播。

在光速飞船计划被彻底否决后,地球世界出现了与危机纪元之初十分相似的局面。当时,世界对防御三体入侵进行着两个方面的努力,一是建立太阳系防御系统的主流防御计划,二是面壁计划。现在,人类的主流生存计划是掩体计划,而黑域计划则与面壁计划类似,是充满着未知因素的冒险。两个计划平行进行,但对于黑域计划,目前能做的只是基础理论研究,牵涉面较小;对国际社会产生巨大影响的是掩体计划,必须做出巨大的努力来取得公众的支持。

本来,为了检测试验中“巨行星”的掩体效果,只需在石块后面放置相应检测设备即可,最多也就是增加试验动物。但为了取得轰动效应,组织机构决定让真人躲在巨石后面,并在全世界征集志愿者。

是艾AA建议程心报名参加试验的,她认为这是为星环公司参与掩体工程而树立公众形象的一次极佳的免费广告,同时,她和程心都清楚试验是经过严密策划的,只是看上去刺激,基本没什么危险。

程心的太空艇停泊在模拟木星的石块背阳面,这个石块呈不规则的土豆形,长一百一十米,平均宽度七十米,相当于地球上一座大型建筑的大小。这是作为有人的掩体距氢弹最近的一个石块,距离为五十千米。

这个石块是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从小行星带推送到这里的,在推送途中,一位闲来无事且有艺术天赋的工程师,用颜料在石块表面的一部分画上了木星表面的条纹和大红斑.但从整体效果看,石块被画得不像木星,倒像一头太空怪兽,大红斑就是它的眼睛。

同上次一样,程心的太空艇是迎着耀眼的阳光飞来的,但进人石块阴影后,由于太空中不存在阳光的散射,一切都在瞬间黑了下来,石块另一边的太阳似乎根本不存在了,程心感觉自己仿佛身处午夜的悬崖下。

即使没有巨石遮拦,从这里也无法看到五十千米外模拟太阳的氢弹。

但在另一个方向,可以看到模拟土星的石块,按行星轨道间距的比例,它距“太阳”正好一百千米,距“木星”五十千米,大小与后者差不多,它被日光照亮,在太空的背景上能看得很清楚,从这个距离上刚刚能够看出形状。程心也能看到两百千米外的“天王星”,但那只是一个亮点,很难从群星的背景中区分出来。其余的“行星”是看不到的。

与程心一起停泊在“木星”背阳面的还有十九艘太空艇,用它们模拟掩体工程计划在木星建设的二十座太空城。这些太空艇在石块后面排成了三排,程心在最前面,距石块十米左右。太空艇中共乘坐着一百多名志愿者,本来AA打算与程心一起来,但公司的事务使她走不开,程心这艘太空艇可能是“木星”背面唯一一艘只乘坐一人的。

从这个方向看,在一百五十万千米的远方,蓝色的地球处于最亮的状态,那里,三十多亿人正在观看试验的直播。

倒计时显示,距试验开始还有十分钟。通信信道中的声音沉寂下来。

这时,一个男声突然冒了出来:

“你好,我在你身边。”

程心立刻听出这是谁,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她的艇处于前排五艘艇的最边上.向右看去,是紧靠着她的一艘球形太空艇,与她上次乘坐的那艘很相似,透明罩几乎占了艇身的一半,可以看到艇中有五个人,托马斯·维德坐在靠她的一侧向她招手。程心能够一眼认出维德,是因为他没有像身边的另外四个人一样穿着轻便太空服,而是仍然穿着那身黑皮夹克、仿佛在显示对太空的鄙视。他仍没有装假手,一个袖管空着。

“我们对接一下,我到你那里去。”维德说,并没有征得程心的同意就启动了对接程序,他的太空艇开动了微调推进器,向程心这边缓缓靠过来,程心也只好启动了自己的对接程序。一次轻轻的震动后两艇靠在一起,舱门已经密封对接,门无声地滑开,两边气压平衡时程心的耳朵嗡地响了一下。

维德从对面飘行过来,他不可能有太多的太空经验,但与程心一样,似乎天生就属于这个环境。虽然只有一只手,他在失重中的动作却很稳健,仿佛仍然有重力作用在他身上一般。舱里很暗,地球的光照在对面的岩石上,再反射进来,就在这朦胧的光亮中,程心打量了维德一眼,发现时光仍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的印记,他与八年前在澳大利亚时变化不大。

“你怎么在这里?”程心问,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冷静一些,但在这个人面前她总是很难做到这一点。如果说这些年的经历,使世上万事在程心的心中都磨砺得如同眼前这块巨石一样圆润,维德就是这块石头上唯一仍然锐利的地方。

“我刑满了,一个月前。”维德从上衣口袋中掏出半截雪茄含在嘴里,在这里当然不能点燃,“减刑,一个杀人犯,仅十一年就出来了,我知道这不公平,对你。”

“我们都遵从法律,那没有什么不公平的。”

“在所有事情上都遵从,比如光速飞船?”

维德还是以前那样,像利刃一般飞快切人正题,不浪费一点时间。程心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选择光速飞船?”维德问,转头毫无顾忌地直视着程心。

“因为只有在这个选择中,人是大写的。”程心说,勇敢地迎接着他的目光。

维德点点头,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很好,你是大写的。”

程心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也有勇气和责任心去做,这很了不起。”

“但是?”程心替他说出这两个字。

“但是,你没有完成这种事情的能力和精神力量。我们的理想是相同的,我也想造光速飞船。”

“你到底想说什么?”

“给我。”

“给你什么?”

“你拥有的一切。你的公司、你的财富、你的权力、你的地位,如果可能的话,还有你的荣耀和声誉。我用这些去造光速飞船,为了你的理想,为了大写的人。”

这时,太空艇的微调推进器又启动了,前面岩石的引力很微小,但还是拉着太空艇缓慢地前移,向岩面靠近,推进器把太空艇轻轻推离岩石,恢复到原位。等离子喷口的蓝色火焰照亮了岩面,上面画着的大红斑像一只突然睁开的巨眼,不知是这只眼还是维德刚才的话.让程心的心紧缩起来。维德与那只巨眼对视着,目光冷酷锐利,还带着一丝嘲讽。

程心没有说话,她一时不可能说出什么。

“不要犯第二次错误。”维德说,这话的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程心的心上。

试验时间到了,氢弹引爆,由于太空中没有大气层的阻挡,其能量几乎全部以辐射形式放出。在从距爆心四百千米处拍摄的直播画面上看太阳旁边出现了一只火球,其亮度和大小很快超过了太阳本身,摄像机的遮光罩不断调低透明度,如果有人从这个跟离目视的话.会导致永久失明。当火球达到最亮时,画面中除了一片雪亮什么都没有了.那光焰似乎要吞没整个宇宙。

处于巨石阴影中的程心和维德看不到这些,太空艇内关闭了转播画而、但能够看到他们身后的“土星”亮度突然增加.像一颗超新星。紧接着,巨石朝向“太阳”一面被烧熔的岩浆从四周飞过,那些岩浆掠过巨石边缘时呈暗红色,但在向着背阳面飞出一段距离后,核爆炸照在上面的强光反射亮度超过了它们本身发出的红光,细碎的岩浆变成了光芒四射的焰火,从太空艇上看,仿佛是从顶端观看一道银光闪闪的瀑布浩浩荡荡地落向地球方向。这时,模拟类地行星的四个较小的石块已经破碎消失,而模拟巨行星的巨石像四团被喷灯的火焰吹着的冰激凌,面向辐射的一面迅速被烧熔,变成规则光滑的球形,每块巨石后面都拖着一条越来越长的银光闪闪的岩浆尾巴。辐射到达后十几秒钟,氢弹外壳产生的模拟恒星物质的迸射物才击中巨石,使石块剧烈震动起来,并向外缓缓移动。太空艇的推进器启动,保持着艇身与巨石的距离。

火球持续了约三十秒后熄灭了,太空仿佛是一座突然关灯的大厅,一个天文单位之外的太阳的光芒显得暗弱无力。随着光焰的消失,巨石处于红炽状态的一半发出的光显现出来,开始很亮,像燃烧一般,但很快在太空的严寒中变成暗红色,凝固的岩浆在巨石边缘形成一圈长长的毛刺。

四块巨石后面的五十艘太空艇全部安然无恙。

延时五秒的图像传回地球,整个世界一片欢腾,对未来的希望像氢弹一样爆发开来,掩体计划模拟试验的目的达到了。

“不要犯第二次错误。”维德重复一遍,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打断他们谈话的短暂噪声。

程心看了看紧靠着这里的维德的那艘太空艇,艇内四个穿太空服的男人都一直关注着这边,并没有在意刚刚发生的壮观事件。程心知道,报名参加试验的人成千上万,只有知名或重要人物才能被选中,而维德刚刚出狱,那四个人显然是他的人,那艘太空艇也可能是属于他的。早在十一年前他竞选执剑人时,他就有许多忠实的追随者和无数的支持者,据说他还成立了一个组织,也许这一切都不是空穴来风。他就像一块核燃料,即使静静地封闭在铅容器中,都能让人感觉到力量和威胁。

“让我考虑一下。”程心说。

“当然需要考虑。”维德对程心点点头,在失重中无声地离去,移回了自己的太空艇,然后舱门关上,两艇分开了。

地球方向,已经冷却的熔岩碎屑在星空的背景前飘浮着,在阳光中像一片懒洋洋的灰尘,程心感觉心中的什么东西正松弛下来,自己也变得像一粒浮尘了。

在返回的途中,当太空艇与地球的距离缩小到三十万千米以内、通信基本没有延时时,程心给艾从打电话,告诉了她与维德会面的事。

“照他说的做,把他要的都给他!”AA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程心吃惊地看着信息窗口中的从,她本来以为一是这件事最大的障碍。

“他说得对,你没有能力做这件事,这会彻底毁了你的!但他行,这个混蛋、恶魔、杀人犯、野心家、政治流氓、技术狂人……他行,他有干这事的精神力量和本事,让他去干好了,这是地狱,让他跳进去吧。”

“那你呢?”

AA莞尔一笑,“我当然不会在那个家伙手下工作,我会拿走属于我那份的。光速飞船禁止法出来后,我也怕这事儿了,我会去干些轻松的我喜欢的事儿,我希望你也能找到这种事儿。”

两天后,在星环公司总部的透明大厅里,程心会见了维德。

“我可以把你要的一切都给你。”程心说。

“然后你进入冬眠,”维德紧接着程心的话说,“因为你的存在可能影响我们的事业。”

程心点点头,“可以,这也是我的打算。”

“成功的那一天我们会唤解你,那也是你的成功。如果那时光速飞船仍然违法,我们承担一切责任;如果光速飞船被世界接受.荣誉归于你……那可能是是个世纪甚至更长时问以后了,我们郁老了,可你仍然年轻。”

“我有个条件。”

“说。”

“当这个事业可能危害人类的生命时,必须唤醒我,我将拥有最终的决定权.并可以收回赋予你的一切权力。”

“我不接受这个条件。”

“那就算了,我什么都不能给你。”

“程心,你知道我们将从事的是什么样的事业,有时候,不得不……”

“那就算了,我们各走各的路吧。”

维德看着程心,他的目光里出现了一些罕见的东西:犹豫,甚至无助——这种东西以前在他的精神世界中是很难看到的,就像火中难以见到水。“让我考虑考虑。”他说,然后走到透明墙壁前,看着外面的都市森林。

三个世纪前的那个夜晚,在联合国广场,在纽约灯海的背景上,程心也见过这个黑色的背影。大约两分钟后,维德转过身来,他没有走过来,只是在透明墙壁前远远地看着程心。

“好吧,我接受。”

程心记得三个世纪前他转身后说的是:”Sendcerebraonly.(只送大脑。)”这句话后来改奋了历史。

“我没有太多可以约束你的,我只能相信你的承诺。”

冰水似的微笑在维德脸上溢散开来,“其实你自己很清楚,如果我违背承诺,对你是一种幸运,但很遗憾,我不会的,我会遵守承诺。”

维德走过来,一手整了整身上的皮夹克,但只是使上面的皱褶更多了。他站在程心面前庄重地说:“我保证:如果在光速飞船的研制过程中有可能危害人类生命,不管是以什么形式,我们都会唤醒你,到时你将拥有最终决定权,并可以收回我的一切权力。”

听完会面的情况后,AA对程心说:“那我和你一起冬眠好了,我们得随时做好重新接收星环公司的准备。”

“你相信他会遵守承诺?”程心问。

AA双眼直勾勾看着前方,像遥视着不知在什么地方的维德,“我还真相信,这个魔鬼会的,但正像他说的,那对你未必是好事。程心,你本来能救自己的,可还是没救成啊。”

十天后,托马斯·维德成为星环公司的总裁,全面接管了公司事务。

与此同时,程心和艾从进人冬眠。她们的意识在寒冷中渐渐模糊,那感觉就像在一条大河中顺流漂了很久,终于精疲力竭地上了岸,静止下来,看着大河在眼前流淌,看着熟悉的水面漂向远方。

就在她们暂时退出的时间长河中,人类的故事还在继续。


《三体3》第三部 第十一节

《时间之外的往事》(节选)太空前哨——太阳系预警系统

对于光粒,地球世界只在187J3X1恒星和三体星系被摧毁时观察到两次,对它的了解很少,只知道它的运行速度极为接近光速,对于它的体积、初始质量和接近光速时的相对论质量则一无所知。但光粒确实可以称得上是攻击恒星的最原始武器,仅凭其巨大的相对论质量产生的动能摧毁目标。如果具备了将物体加速到光速的技术,只需发射极小质量的“子弹”

即可产生巨大的摧毁能力,确实很“经济”。有关光粒的最宝贵的观测数据是在三体星系毁灭前取得的,科学家们发现了一个重要现象:由于光粒极高的速度,在与星际空间的稀薄原子和尘埃的剧烈碰撞中,会发出包括从可见光到伽马射线的强烈辐射,这种辐射有明显的特征。由于光粒的体积极小,所以直接观察完全不可能,而这种辐射却能够被观测到。

初看光粒攻击是无法预警的,因为它的运行速度几乎是光速,与它自己产生的辐射几乎并行前进,同时到达目标——换句话说,观测者在事件光锥之外——但真实的情况却更复杂一些。由于有静止质量的物体不可能完全达到光速,光粒的速度虽极为接近光速,但与精确的光速还是有一个微小的差值,这个差值使得光粒发出的辐射比光粒本身要稍快一些,如果光粒的飞行距离足够长,这个差值将越来越大。另外,光粒攻击目标的弹道并非绝对直线,由于其巨大的质量,不可避免地受附近天体引力的影响,弹道会发生轻微的弯曲,而这种弯曲比纯光线在相同引力场中弯曲的曲率要大得多,在接近目标时需要进行修正,这就使得光粒所走的路程比它发出的辐射要长一些。

由于以上两个因素,光粒发出的辐射将先于光粒本身到达太阳系,这个时间差就是预警时间。二十四小时的预警时间,是根据目前能够观测到光粒辐射的最远距离枯算的,这种情况下,辐射超前光粒约一百八十个天文单位到达太阳系。

但这只是一种理想情况,如果光粒从近距离的飞船上发射,便几乎没有预誉的机会,就像三体世界的命运一样。

太阳系预警系统计划建立了三十五个观测单元,从所有方向密切监视太空中的光粒辐射。

假警报事件两天前,太阳系预警系统一号观测单元。

一号观测单元其实就是危机纪元末的林格-斐兹罗观测站,七十多年前,正是这个观测站首先发现了驶向太阳系的强互作用力探测器——水滴。现在,观测站仍位于小行星带外侧的太空中,只是设备都进行了更新。比如可见光观测部分,望远镜的镜片面积又增大了许多,第一个镜片的直径由一千二百米增至两千米,上面可以放下一个小城镇了。这些巨型镜片的制造材料直接取自小行星带。最初制造的是透镜组中一片中等的镜片,直径五百米,它造出后被临时用来把太阳光聚焦到小行星上,熔化岩石制造高纯度玻璃,继而造出了其他的镜片。各个镜片成一排悬浮在太空中,透镜组延绵二十五千米,镜片间相距很远,看上去都像是孤立而互不相关的东西。观测站位于透镜组的末端,是一个仅容纳两人的小型空间站。

观测站中的常驻人员仍然是军人与学者的组合,前者负责预警观测,后者从事天文学和宇宙学研究,因此,三个世纪前开始的林格博士和斐兹罗将军之间因为观测时问而发生的争执也延续了下来。

当这架有史以来最大的望远镜调试完成、第一次成功地获取一颗四十七光年外的恒星图像时,观测站中的天文学家威纳尔激动得像看到儿子降生一般。与普通人想象的不同,以前的天文望远镜在观察太阳系外的恒星时,能做到的只是增强光度,不可能看到形状,不管望远镜有多强大,看到的恒星都是一个点,只是亮了些。但这时,在这架超级望远镜的视野中,恒星第一次显出了圆盘形状,虽然很小,像几十米外的一个乒乓球,看不清任何细节,但对于古老的可见光天文观测来说仍是一个划时代得时刻。

“天文学从此摘除了白内障!”威纳尔热泪盈眶地说。

预替观测员瓦西里却不以为然,“我说,你应该明白我们的身份:

前哨哨兵。在过去的时代.我们应该是站在边境线上的木头岗亭上,周围是没有人烟的戈壁或雪原,我们在寒风中看着敌国方向一旦发现地平线上的坦克或骑兵.就打电话或点狼烟通知后方说敌人要入侵了……你一定要找到这种哨兵的感觉,别总把这儿当天文台。”

威纳尔的眼睛暂时离开显示着望远镜图像的终端屏幕,向空间站的窗外看了看,只见到远近飘浮着几块不规则的石块。那是制造镜片玻璃留下的小行星残块,它们在冷瑟的阳光中缓缓转动,更衬托出太空的荒凉.倒是真有些中尉所说的意境。

威纳尔说:“如果真发现了光粒.不发警报可能是更好的选择,反正也没什么用。本来嘛,在不知不觉中突然完蛋是一种幸运,你却又要把几十亿人折磨二十四小时,这简直是反人类罪。”

“要是那样,我们俩岂不是成了最不幸的?”

观测站接到舰队总参谋部的命令,调整望远镜方向,对三体星系进行观测,这一次威纳尔和瓦西里倒没有发生争执,天文学家对那个被摧毁的世界也很感兴趣。

各个悬浮的镜片开始进行位置调整,镜片边缘的离子推进器发出蓝色的光焰,只有这时,远方透镜的位置才显示出来,蓝色的光点也在太空中勾勒出超级望远镜的整体形状。二十五千米长的透镜组缓慢转向,当望远镜指向三体星系方向时,透镜组的位置被固定了,然后,各片透镜在轴向上前后移动进行对焦,最后大部分光点都熄灭,只有少数像萤火虫般间或亮起,那是镜片在进行对焦微调。

在望远镜的原始视野中,三体星系的图像看上去很平淡.只是太空背景上的一小片白色,像夜空中的一片羽毛,但图像经过处理放大至全屏后,显现出一片壮丽的星云。恒星爆发已经七年.现在看到的是爆发后三年的景象。在引力和原恒星留存下来的角动量的作用下,星云由凌厉的放射状渐渐变成一片柔和模糊的云团,然后被自转离心力压扁,显示出清晰精致的螺旋状。在星云上方,还可以看到另外两颗恒星,其中一颗显示出圆盘形状,另一颗只是更远处的一个光点,只有从它在群星背景上的移动中才能分辨出来。

从灾难中幸存下来的两颗恒星实现了三体世界世代的梦想,构成了一个稳定的双星系统,但现在没有生命能享受它们的照耀,这个星系已经完全不适合生命生存了。现在看来,黑暗森林打击只摧毁三星中的一颗,并不仅仅是为了经济,还有着更毒辣的目的。在星系中仍存在一至两颗恒星的情况下,星云物质不断被恒星吸人,这个过程产生了巨量的强辐射,使现在的三体星系成为了辐射的熔炉,对生命和文明来说是一个死亡之域。正是这强辐射的激发,才使得那片星云自身发光,看起来如此明亮清晰。

“这让我想起了那天夜里峨眉山的云海,”瓦西里说,“那是中国的一座山,在那山的顶上看月亮是最美的景致。那天夜里,山下全是云海,望不到边,被上空的满月照着,一片银色,很像现在看到的样子。”

看着这四十万亿千米外的银色墓场,威纳尔也感慨万千,“其实吧,从科学角度讲,毁灭一词并不准确,没有真正毁掉什么,更没有灭掉什么,物质总量一点不少都还在,角动量也还在,只是物质的组合方式变了变,像一副扑克牌,仅仅重洗而已……可生命是一手同花顺,一洗什么都没了。”

威纳尔再次细看图像,得到了一个重要发现,“天啊,那是什么?!”他指着图像中距星云有一段距离的太空说,按比例,那里距星云中心大约三十个天文单位。

瓦西里盯着那里看,他毕竞没有天文学家久经训练的眼睛.开始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后来还是在漆黑的背景上看出了隐隐约约的轮廓线,勾勒出一个大致的圆形,像夜空中的一个肥皂泡。

“看上去很大,直径有……约十个A①吧,是尘埃吗?”

——————————————

①天文单位。

“绝对不是,尘埃不是这种形态。”

“你以前没见过?”

“谁也没见过。这东西透明,边界很淡,以前最大的望远镜也看不到。”

威纳尔把图像再次推远,想从整体上看看星云与双星的位置关系,并且想知道是否能看出星云的自转。在视野中,星云再次变成漆黑深空中的一小片白色。就在这时.在距离三体星系约六千个天文单位的远距离太空中,他又看到了一个“肥皂泡”,比刚才那个大许多倍,直径约五十个天文单位、约为一个行星系大小,在里面可以容纳三体星系或太阳系。威纳尔把这个新发现告诉了瓦西里。

“天啊!”瓦西里惊叫一声,“你知道这是什么位置吗?!”

威纳尔盯着看了一会儿,试探着说:“三体第二舰队进入光速的位置?”

“对。”

“你肯定?”

“我以前的职责就是观察这片空域,比对自己的手掌都熟悉。”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曲率驱动飞船在进人光速的加速段会留下航迹。

第一个较小的航迹在三体星系内部,它的出现有几种可能。也许,三体世界最初并不知道曲率驱动会留下航迹,在试验曲率引擎或光速飞船试航时在星系中意外产生了航迹;或者他们知道航迹的事,却因某种意外把航迹留在星系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他们希望的事,他们肯定试图消除航迹,但没有做到。十一年前,三体第二舰队用了一年时间进行常规航行,在距母星系远达六千个天文单位时才启动曲率引擎进人光速,就是为了让航迹尽量远离母星系,虽然这样做已经晚了。

当时,这个举动一直让人们迷惑,最合理的解释是:这是为了避免415艘飞船进人光速时的能量溢出对三体世界产生影响。现在看来,是为了避免因曲率驱动航迹暴露母星文明。第二舰队在距太阳系六千个天文单位的远方就匆匆脱离光速也是这个原因。

威纳尔和瓦西里长时间对视着,目光中的恐惧越来越深,他们都在进行着同一个推测。

“立刻报告。”威纳尔说。

“可现在还不到常规通信时间,这时报告,就等于是警报了。”

“这就是警报!警告人类不要自我暴露!”

“你过虑了吧,人类才刚开始研究光速飞船,半个世纪后能造出来就不错了。”

“可万一初步试验就能产生那种航迹呢?也许这种试验在太阳系的什么地方正做着呢!”

于是,这个信息被以警报级别用中微子束发往舰队总参谋部,又被转发到联合国PDC总部,不想通过不正常渠道被误传为光粒攻击警报,引发了两天后的世界性动乱。

曲率驱动航迹是飞船在进入光速时留下的,就像火箭从地面起飞时在发射台上留下的烧痕,飞船进人光速后即以惯性飞行,不再留下航迹。

可以合理地推测,飞船在由光速进人亚光速时同样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现在还不知道航迹能够在太空中保留多久,据推测,这可能是曲率驱动引起的某种空间畸变,可能会保留很长时间,甚至永久存在。

人们有理由认为,智子所说:从远距离观察,三体星系看起来比太阳系更危险,正是因为三体星系内部那一片直径十个天文单位的曲率驱动航迹——这使得对三体星系的黑暗森林打击来得无比迅速。航迹和坐标广播相互印证,使得三体星系的危险位急剧上升。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一号观测单元又在不同方向的太空中发现了六处曲率驱动航迹,都近似地呈球形,大小差别很大,直径从十五到两百个天文单位不等,但形状都很相似,其中有一处距太阳系仅为六千个天文单位,显然是三体舰队从光速脱离时留下的。其余的几处从它们所在的方向和位置看,都与三体第二舰队无关。可以认为,曲率航迹在宇宙中是普遍存在的。

这是继“蓝色空间”和“万有引力”号两艘飞船在四维空问碎块中的发现后.对宇宙中存在大量高等智慧文明的又一个直接证据。

其中的一处航迹距太阳仅1.4光年,已经接近奥尔特早云,显然曾经有一艘宇宙飞船在那里停留.然后进入光速离去了,但谁也不知道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曲率驱动航迹的发现,使得已经备受质疑的光速飞船计划彻底死亡。

舰队国际和联合国都很快促成了国际立法,各个国家也相继立法,全面禁止对曲率驱动飞船的研究和制造,这是继三个世纪前的核不扩散条约以来,对一项技术最严厉的法律禁止。

于是,人类文明面临的三个选择只剩下两个:掩体计划和黑域计划。

《时间之外的往事》(节选)对无边暗夜的恐惧

表面上看,光速飞船计划的死亡有着明显的原因:避免由此产生的曲率驱动航迹提前暴露地球文明的存在,或者提升太阳系在宇宙观察者眼中的危险值,招致更快到来的黑暗森林打击。但这件事背后有着更深层的原因。

从公元世纪到危机纪元末,人类对星空是充满向往的.但迈向宇宙的头几步充满失败和痛苦。惨烈的末日战役让人类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在宇宙中的脆弱,同样给人们心灵带来创伤的是人类之间的黑暗战役。后来发生的事,无论是对“青铜时代”号的审判,还是“蓝色空间”号劫持“万有引力”号并发布宇宙广播,都加深了这种创伤,并使其上升到哲学高度。

其实,普通大众对该计划只是持冷漠态度,他们认为,即使光速飞船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造出来,也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大众更关注掩体计划,这毕竟是最现实的生存之道;当然也关注黑域计划,三个世纪的恐惧经历使人们强烈向往平安的生活,黑域能够提供这种生活;至于与宇宙的隔绝,人们当然感到遗憾,但太阳系本身已经足够大了,这种遗憾是可以接受的。人们对黑域的关注度低于掩体计划,是因为普通人也能看出这种技术的超级难度,大众普遍认为,凭人类的力量很难完成这样的上帝工程。

相比大众的冷漠态度,对于光速飞船计划的狂热支持和坚决反对都来自精英阶层。

支持研制光速飞船的派别认为,人类最终的安全来自于向银河系的扩张和殖民,在这个冷酷的宇宙中,只有外向型的文明才能生存,偏安一隅终究要灭亡。持这种观点的人大多不反对掩体计划,但都对黑域计划持强烈的厌恶情绪,认为那是自掘坟墓,虽然他们承认黑域能够保证人类长期生存下去,但对整个文明而言,那种生活与死亡无异。

反对光速飞船的人大多是出于政治原因。他们认为,人类文明历尽艰辛,终于进入近乎理想的民主社会,而飞向星空后的人类则不可避免地发生社会大倒退。太空像一面放大镜,可以在瞬间把人类的阴暗面放到最大。“青铜时代”号审判中一名被告赛巴斯蒂安·史耐德的一句话被他们当做反复引用的口号:

当人类真正流落太空时,极权只需五分钟。

由民主文明的地球向银河系播撒无数个极权的种子,这种前景是一些人死也不愿接受的。

处于幼年的人类文明曾经打开家门向外看了一眼,外面无边的暗夜吓住了他,他面对黑暗中的广表和深邃打了个寒战,紧紧地关上了门。


《三体3》第三部 第十节

【广播纪元8年,命运的抉择】

《时间之外的往事》(节选)地球文明的三条生路

一、掩体计划成功希望最大的一个选择,完全基于人类现有的技术,没有理论上的未知。其实,掩体计划可以看做人类发展的自然延续,即使没有黑V森林打击的威胁,人类也到了向太阳系大规模移民的时代,只是掩体计划更为集中,目的也更为明确。

这完全是地球世界自己的计划,云天明的情报中没有提到这个选择二、黑域计划通过把太阳系转化为低光速黑洞发布宇宙安全声明。这是所有选择中技术难度最高的,需要在半径达五十个天文单位(约七十五亿千米)的广阔空间里改变宇宙基本常数,被称为上帝工程,在理论上存在着巨大的’

未知。

但黑域计划一旦成功,对地球文明所提供的安全保障是三个选择中最高的。除了宇宙安全声明所产生的保障外,进一步研究还发现,黑域本身就是一个高效防御屏障。来自外界的高速攻击体,如光拉,进入低光速区域后其速度立刻大大超越光速,而按照相对论原理,它只能以低光速行,剩余的巨大动能则转化为巨大的质量,攻击体首先进入低光速区的部分质量急剧增大,速度则瞬间骤降,而仍在原光速区的后面部分将以原光速高速撞击到前部,这一效应将彻底摧毁攻击体。据计算,即使用强互作用力材料制造的像水滴那样的超坚固物体,在通过黑域边界时也将被完全粉碎。所以,人们把黑域称为宇宙保险拒。

黑域计划还有一个好处,在三个选择中,只有它能使人类免除太空中的颠沛流离,长久生活在熟悉的地球世界。

但地球文明将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太阳系将与宇宙的其余部分完全隔绝,相当于人类把自己置身的宇宙直径从一百六十亿光年缩小至五十个天文单位。在光速为每秒16.7千米的世界里生活是什么样子现在还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世界中的电子计算机和量子计算机只能以极低的速度运行,人类可能退回到低技术社会,这是比智子更强的技术锁死。所以,黑域安全声明除了自我隔绝外,还有技术自残的一面。这也就意味着人类将永远没有力量飞出自造的低光速陷阱了。

三、光速飞船计划曲率驱动技术在理论上未知,但实现难度明显低于黑域技术。

光速飞船几乎无法为地球丈明提供任何安全保障,这一技术只能用于星际逃亡。这是三个选择中未知因素最多的一个,即使实现,进入茫茫外太空的人类前途也凶险莫测。同时,由于逃亡主义的危险性,这一计划的实现在政治上充满障碍和陷阱。

但注定有一部分人迷恋光速飞船,原因在生存之外。

对于广播纪元的人类,明智的做法是三个计划同时进行。

程心来到星环公司的总部,这是她第一次到这鲜,以前她从不参与公司的事务。在潜意识中,她总认为这笔巨大的财富不属于自己,似乎也不属于云天明,他们拥有的是那颗恒星,而恒星带来的财富则属于社会。

但现在,星环公司也许能够实现她的理想。

公司总部占据了一整棵巨树,最大的特色是所有的建筑都是全透明的,且建筑材料的折射率与空气相近,内部结构全部显现出来,可以看到里面移动的人员和无数信息窗口,那一幢幢悬挂在空中的大楼像五光十色的透明蚁穴。

在树顶的会议室里,程心见到了星环公司的大部分高管。他们都很年轻,思想锐利,活力四射,他们大都是第一次见到程心,毫不掩饰对她的尊敬和爱戴。

直到见面会结束,宽敞的会议室里只剩程心和AA两人时,她们才谈起公司的未来。现在,云天明的情报及其解读结果仍然处于保密状态,为了云天明的安全,舰队国际和联合国计划通过另一种方式向国际社会逐步公布解读结果,试图让它看起来像是人类世界的研究成果.这中间,还需要做一些有意误人歧途的研究来加以掩饰。

程心已经适应了脚下透明的地板,不再有恐高的感觉。会议室里飘浮着几个宽大的信息窗口,显示着星环公司在地球轨道上几处在建项目的实时图像,其中之一就是那个位于同步轨道上的巨型十字架。云天明出现后.公众对奇迹的幻想渐渐消失,随着掩体工程的启动,世界上的宗教氛围很快淡下去,教会的投资中止了,那个十字架成了烂尾工程,现在正在拆除,只剩下一个“一”字,看上去倒是更加意味深长。

“我不喜欢黑域。”AA说,“我觉得那应该叫黑墓,自掘坟墓。”

程心透过地板,看着下面的城市说:“我不这样想,在我的那个时代地球与宇宙就是隔绝的,人们都在地上生活,一生都很少向星空看几眼;再向前的时代更是那样,之前的人们已经这样过了五千年的日子,你不能说就不是生活。其实现在太阳系基本也是与宇宙隔绝的,真正在外太空的,也就那两艘飞船上的一千多人。”

“可我感觉,与星空隔开,梦就没有了。”

“怎么会呢?古代也有幸福和快乐,那时的梦也不比现在少。再说,在黑域中星空还是能看见的,只不过,唉,谁知是什么样子……,其实,从个人来说,我也不喜欢黑域。”

“我知道你不喜欢。”

“我喜欢光速飞船。”

“我们都喜欢光速飞船,星环公司应该造光速飞船!”

“我以为你不同意的,这要进行大量的基础研究。”

“你以为我只是个商人,不错,我是,董事会也是,我们都追求利益最大化,但这与光速飞船不矛盾。从政治上考虑,政府肯定会把主要力量投入到掩体工程和黑域上,光速飞船是留给企业的机会……我们努力参与掩体工程,用其利润的一部分研究光速飞船。”

“AA,我是这样想:关于基础研究,曲率驱动与黑域在基础理论部分可能是重合的,我们等着政府和世界科学院做完这一部分,然后自己再向曲率驱动方向发展。”

“对,从现在开始,我们应该着手建立星环科学院了。应该开始招募科学家,他们中间迷恋光速飞船的人很多,但在国家和国际项目中找不到太多的机会……”

AA的话被突然涌出的大量信息窗口打断了,各种尺寸的窗口从所有方向涌现。像彩色的雪崩,很快埋住了原有的几个显示太空工程实时画面的大窗口。人们把这这种现象称为“窗口雪崩”,它的出现意味着突发的重大事件。但这种突发的信息洪水往往使人在震惊中很长时间不知所措,反而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程心和AA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她们看到那些窗口中大多充满了复杂的文字和动态图像,能够很快看清内容的只有那些纯图像窗口。程心在一个窗口中看到了几张仰望的面孔,然后镜头飞快拉近,直到一双惊惧的大眼睛充满画面,她还听到一片嘈杂的尖叫声……一个新出现的窗口稳定在最前方,画面中出现的是AA的秘书,她从窗口中盯着程心和AA,一脸惊恐。

“不好啦!打击警报!”秘书喊道。

“具体怎么回事?”AA问。

“太阳系预警系统的第一个观测单元不是刚启动吗?马上就发现了光粒!”

“在什么方向什么距离?”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

“是官方的警报吗?”程心冷静地问。

“哦,好像不是,但所有媒体都在疯传,肯定是真的!我们还是去发射港逃命吧!”秘书说完,就从窗口中消失了。

程心和AA穿过密密麻麻的信息窗口来到会议厅的透明墙边,看到下方的城市中乱象已经出现。空中的飞行车突然增多,交通变得混乱,所有车辆都在拥挤中高速抢行。有一辆飞车撞到巨树建筑上,腾起一团火球、接着,城市中又有两处出现火焰和烟柱……AA挑出几个信息窗口仔细察看,程心则联系IDC的委员,他们的电话大多占线。程心只联系上了两个委员,其中一位与他们一样不知情,另一位PDC的官员则告诉程心,可以确认太阳系预警系统的一号观测单元确实观测到了重大异常情况,但具体内容他也不知道。他还确认舰队国际和联合国都没有发出正式的黑暗森林打击警报,但他并不乐观。

“官方没发警报有两种可能,一是真的没事,二是光粒已经太近,没必要再发了。”这位PDC官员说。

AA从信息窗口中只得到一条确定信息:光粒沿黄道面以光速袭来,至于方向和目前与太阳的距离说法各异,对击中太阳时间的说法更是差异极大,有的说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有的说只剩几个小时了。

“我们去‘星环,号。”AA说。

“还来得及吗?”

“星环”号是星环公司的一艘商务飞船,现在停泊在地球同步轨道的公司太空基地。如果警报为真,目前唯一的逃生希望是乘飞船飞向木星,当光粒击中大阳时在木星的背阳面躲过大爆发。现在正值四百天一遇的木星冲日,以行星际飞船的速度,从地球飞到木星约需二十五至三十天,正好是AA刚看到的对剩余时间最长的一种预估,但这个信息极不可靠,因为刚开始建设的太阳系预警系统不可能提供那么长的预警时间。

“那总得做点什么,不能在这里等死!”从说着,拉起程心跑出了会议大厅。外面就是树顶的停车场,她们钻进了一辆飞行车。AA想起什么又下了车,几分钟后她回来了,拎着一个琴盒似的长条箱,她把箱子中的东西取出来,把箱子扔在车外。程心认识那东西,虽然它现在发射的是激光而不是子弹,那是尸支步枪。

“你拿这个干什么?”程心问。

“发射港一定挤破了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AA说着,把步枪扔到后座上,发动了飞行车。

现在每座城市都有一个太空发射港,主要作为太空穿梭机的起飞场,就像古代的机场一样。

飞行车向着发射港方向飞去,汇入一条浩浩荡荡的空中车流。这飞蝗群一般的车辆都是飞向发射港的,车流在地而投下了一条流动的影子,仿佛是城市流淌而出的血液。

在前方目的地的方向,出现了十几根直插蓝天的白线,那是太空穿梭机的尾迹,它们升上高空,然后都折向东方,消失在天空深处。新的白线还在不断从地面升起,向空中延长,每条自线的头部都有一个火团,光度看上去比太阳还亮,那是穿梭机聚变发动的光焰。

程心从车内的信息窗口中看到一幅实时画面’,是从太空中的近地轨道拍摄的。她看到无数条上升的白线在揭色的大陆上出现,不断延长,不断增多加密,仿地球正长出白发,白线头部的小火团像一大片浮向太空的萤火虫——这是人类从地球最大规模的一次集体逃离。

到达发射港上空时,可以看到下面排列着一大片太空穿梭机,大约有一百多架,在远处的巨型机库中仍不断地有穿梭机被移出来。空天飞机早已淘汰,现在的太空穿梭机都是垂直起飞。与程心在太空电梯的终端站港口看到的形状各异的太空艇不同,穿梭机都是规则的流线型,带有三至四片尾翼,它们现在零乱地竖立在发射港的停泊区,像一片钢铁植物的丛林。

AA在车上已经通知机库,把星环公司的一架穿梭机移到停泊区。她很快从空中找到了那架穿梭机,驾驶飞行车降落到它旁边。

程心看到周围停满了大小不一的穿梭机,小的只有几米高,看上去像一枚放大的炮弹,很难想象这样小的飞行器竟然能够飞出地球的引力深井进人太空。也有许多大型穿梭机,有的像古代大型民航客机那样大。

星环公司的这架穿梭机属于中小型,高有十米左右,通体被金属镜面覆盖,让人想到水滴。穿梭机用带轮的起落架着地,可随时被勤务车拖向发射点。一阵轰鸣声从远处的发射区传来,很奇怪,竟让程心想起默斯肯大旋涡的声音。地面颤动起来,让她感到小腿发麻,一团强光自发射区亮起,一架尾部拖着光焰的穿梭机腾空而起,很快消失在高空,于是那伸向高空的尾迹又增加了一条。大团的白雾涌了过来,带着奇怪的焦味,这些雾气并非来自穿梭机的发动机,而是发射台下的冷却池中蒸发的冷却水。一切都笼罩在潮湿闷热的蒸汽中,让人更加焦躁不安。

在她们即将沿着一架细长的舷梯登上穿梭机之际,程心在渐渐消散的气雾中看到了一群孩子。他们就聚在不远处,看上去都是十岁以下的小学生,全穿着整洁漂亮的校服,有一位年轻女教师领着他们,她的长发被气浪吹起,正站在那里四下张望,一副茫然无助的样子。

“能稍等等吗?”程心问。

AA看了看那群孩子,知道程心要干什么,“你去吧,我们要等发射位,队排得长着呢。”

原则上太空穿梭机可以在任何平坦的场地起飞,但为了防止聚变发动机喷出的超高温等离子体对周围造成危险,都在发射台上起飞,发射台下有冷却池,还有导流槽,可以把等离子体导向安全的方向。

女教师看到程心走过去,没等她发问,就扑过来抓住她,“这架穿梭机是你们的吧?求求你救救孩子们吧!”她湿漉漉的刘海儿紧贴在前额上,眼泪和雾水一起在脸上流淌,她盯着程心,像要用眼神把她死死抓住似的。孩子们也围了过来,期盼的目光都汇聚到程心身上,“我们是太空夏令营的,本来就是要上同步轨道的,可是警报来了以后,他们不让我们登机了,让别人上去了!”

“那架穿梭机呢?”一同走来的AA问。

“已经起飞了,求求你们……”

“带他们一起走吧。”程心对AA说。

AA盯着程心看了几秒钟,那目光的含意很明确:地球上的人多了去了,你救得过来吗?最后,她在程心依然坚定的目光中摇摇头说:“只能带三个。”

“可这架穿梭机能坐十几个人的!”

“但‘星环’号在最大加速状态下只能乘五个人,只有五个深海液舱位①,多出来的人会被压成肉饼的。”

这个回答让程心很意外,深海液只在具有超大加速功率的恒星际飞船中才使用,而她一直以为“星环”号是一艘行星际飞船。

“好的好的,那就带三个吧!”教师放开程心转而抓住AA,生怕失去这个机会。

“你选三个吧。”AA指指孩子们说。

女教师放开了AA,呆呆地看着她,仿佛陷人了比刚才更探的恐惧中,①一种可以让球其中呼吸的液体,可充满人体脏器和组织.在飞船进行大功率加速时可对人体起到保护作川.见(三体2-黑暗森林)。

“让我选?!天啊,我怎么能……”她惶恐地四下张望着,不敢看身边的孩子们.她看上去很痛苦,好像孩子们的目光正把她烧焦似的。

“好吧,我来选。”AA说,然后转向孩子们,脸上露出笑容,“同学们听着.我出三道题,先答对我们就带谁走。”她不理会程心和女教师吃惊的目光.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题:有一盏灯,关着,一分钟时闪亮了一下,再过半分钟又闪亮一下,再过十五秒再闪亮一下,以后就这样每过前面间隔时间的一半就闪亮一下,请问到两分钟时灯闪亮了多少次?”

“一百次!”有孩子脱口而出。

AA摇摇头.“不对。”

“一千次!”

“不对,好好想想。”

一阵沉默后,响起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来自一个文静的小女孩儿,在嘈杂的噪声中几乎听不清:“无数次。”

“你,过来。”AA指着那个女孩儿说,待她走过来后把她揽到身后,“第二道题:一根粗细不均匀的绳子,从一头点燃后烧完要用一个小时,如何用它来做15分钟的计时?注意,不均匀!”

这次没有孩子急着说,他们都在思索,但很快有一个男孩儿举起了手,“绳子对折后从两头烧!”

AA点点头,“你过来吧。”她把这个男孩儿也拉到身后,与先前答对题的那个女孩站站在一起,“第三题:82,50,26,下一个数是什么?”

很长时间没人回答。

AA重复道:”82,50,26,下一个数?”

“10!”一个女孩儿喊道。

AA冲她竖起大拇指,“好孩子,过来吧。”然后,她对程心示意了一下,带着三个孩子头也不回地走向穿梭机。

程心跟着他们走到舷梯下,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剩下的孩子们围在他们老师的身边看着她,像看着正在最后一次落下永远不再升起的太阳。

这景象在泪水中模糊了,攀上舷梯时,她仍能感受到背后孩子们那绝望的目光,如万箭穿心。这种感觉她在作为执剑人的最后时刻曾有过,在澳大刊亚听到智子宣布人类灭绝计划时也曾有过,这是比死亡更痛苦的剧痛。

穿梭机内部很宽敞,有两排十八个座位,但机舱是竖立的,像井一样,需要沿阶梯爬到座位上。同在太空艇内的感觉一样,程心觉得这架飞行器简直就是一个空壳,她不知道哪儿还有空间安装发动机和控制系统。

她想到公元世纪的化学动力火箭,如摩天大楼般高高耸立着,却只有顶端那一点点有效荷载。穿梭机舱内儿乎看不到驾驶设备,只有几个信息窗口飘浮着。穿梭机的A.l.似乎认识AA,她一进来,那儿个窗口就围拢到她身边,当她帮助孩子们和程心系安全带时,那些窗口一直跟着她。

“别这样看我,我给了他们机会,要生存就得竞争。”AA低声对程心说。

“阿姨,他们在下面会死吗?”那过绍孩子问。

“我们每个人一生下来都注定要死的,只是早晚而已。”AA说着,坐到程心旁边的座位上,她没系安全带,只是察看着那些窗口,“见鬼,我们的发射位前还排着二十九个!”

发射港共有八个发射台,每次发射后,发射台都需要冷却十分钟才能再次使用,这期问还需向冷却池中加注冷却水。

仅从逃生角度肴,等待的这段I讨问并不太重要,因为飞到木星需要一个月,如果这之前打击降临,无沦是在太空穿梭机还是在地球上,结局都一样。

但现在的问题是:稍有耽搁,可能就永远也无法起飞了。

这时,社会己处于混乱中,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城市中一千多万人都在拥向发射港。这个时代的太空穿梭机相当于公元世纪的飞机,在短时间内只能运载一小部分人;而拥有穿梭机就如同古代拥有飞船一样,对人部分人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现在就算加上太空电梯的运力,在一个星期内只能把不到百分之一的地球人日送入近地轨道,能最后踏上木星航程的人还不到千分之一。

穿梭机上没有舷窗,但有几个信息窗口从各个角度播放着外面的图像,可以看到黑压压的人群正在涌进停泊区。人们在每一架太空穿梭机周围,挥着拳头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希望能够挤上其中一架。与此同时,在发射港的外围地带.早些时候降落的一大片飞行汽车又相继起飞,车内都是空的,是车的主人遥控它们飞上天阻止穿梭机发射的。天空中的飞行车越来越多,悬停在发射台上空,形成一片黑色的屏障,这样下去,很快谁都走不成了。

程心缩小了这个信息窗口,转身去安慰后座上的三个孩子。就在这时.AA惊叫了一声:“天啊!”程心回头看时,见那个画面被放到了最大,几乎占据了舱内的全部视野,画而上,一团耀眼的火球出现在穿梭机的丛林中。

有人竟然在停泊区的人群中启动发射了!

核聚变发动机喷出的等离子体的温度,是古代化学发动机喷出物温度的几十倍,如果在平坦的地面发射,高温等离子体能瞬间熔化地表,并向四周迸射,半径三十米内无人能存活。从画面中可以看到,许多黑点从烈焰出现的地方飞出,其中一个碰到附近一架穿梭机的顶部,在那里留下了一道黑印,那是一块烧焦的人体。火团周围的几架穿梭机倒下了,可能是起落架被烧熔了。

人群瞬间寂静下来,人们抬头看着,那架可能烧死了几十人的穿梭机轰鸣着从停泊区升起,拖着白色的尾迹直上高空,然后转向东方。人们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只过了十几秒钟,又一架穿梭机从停泊区起飞,这次距离他们更近,轰鸣、火光和热浪让人群由僵滞陷人极度的狂乱中。接下来,第三架,第四架……停泊区的穿梭机相继强行发射,团团烈焰中,焦黑的人体拖着烟火在空中横飞,停泊区变成了火葬场!

AA咬着下唇看着惨烈的画面,然后一挥手关上了这个窗口,埋头在另一个小窗口上点击操作起来。

“你干什么?”程心问。

“起飞。”

“停下。”

“你看看——”AA把另一个小窗口甩给程心,其中显示着周围几架穿梭机——在每架穿梭机的尾部发动机喷口上方,都有一圈散热环,由大量的小散热片组成,用于聚变堆的散热。程心看到,周围几架穿梭机的散热环都发出暗红色的光芒,表示创门的聚变堆已经启动,即将起飞。“与其让他们先飞,还不如我们飞!”AA说。如果这些穿梭机中有一架启动发动机就有可能烧熔周围穿梭机的起落架,使它们倾倒在已经熔化的地面上,包括星环公司的这架。

“不行,停下。”程心的声音平静,但无比坚定,她经历过比这更大的灾难.这一次她能够从容面对。

“为什么?”AA的声音变得同样平静。

“因为下面有人群。”

AA停下操作,转身面对程心,“那样,过不久,我们、人群和地球就要一起变成碎片,在这些碎片中,你能分清哪些是高尚的,哪些是卑鄙的?’,“至少现在,道德底线还在。我是星环公司的总裁,这架穿梭机的所有权是星环公司的,你也是公司的员工,我有权做这个决定。”

AA与程心对视良久,然后点点头,伸手关闭了操作窗口,接着又关上了所有的信息窗口,把这里与外面狂躁的世界隔绝了。

“谢谢。”程心说。

AA没有回答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跳起来,从一排空着的座椅上拿起那支激光步枪,离开座位沿梯子向下走去,同时说:‘“你们都系好安全带,这里随时可能倒下去。”

“你去干什么?”程心问。

“我们走不了,他们也他妈的别想走!”AA挥着步枪喊道。

从打开舱门走出去,立刻把舱门紧紧关上以防人们进人,然后从舷梯下到地面,端起步枪对着最近的一架正在启动的穿梭机尾翼射击。尾翼被击中的地方冒起一股青烟,被穿出一个小洞。洞只有手指粗,但已经足够了,穿梭机的监测系统会检测到尾翼的缺陷,A.1.系统将拒绝执行发射程序,这种拒绝是超越最高系统权限的,穿梭机里面的人不可能解除它。果然,那架穿梭机的敞热环暗了下来,标志着聚变堆停机。AA转着圈连续开枪,把周114的八架穿梭机每一架的尾翼上都穿了一个洞。在滚滚热浪和烟尘中的人群一片混乱,甚至没人注意到她干什么。有一架散热环暗下来的穿梭机的舱门开了,走下来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她围着穿梭机底部察看,很快发现了尾翼上的小洞,歇斯底里地哭叫起来,接着在地上打滚.把头向起落架上掩。没有人理会她,人们只看到她忘记关上的舱门。一拥而上拼命地想挤进那架已经不能起飞的穿梭机,很快挤成一大堆。AA走上“星环”号的舷梯,把刚探出头来的程心推了回去,自己也跟进去,然后飞快地关上舱门。进来后,AA立刻呕吐起来。

“外面……全是烤肉味儿。”AA在呕吐平缓下来后说。

“我们会死吗?”一个女孩儿从上面的座椅里探出头问。

“我们会看到非常非常壮观的宇宙景象。”AA一脸神秘地对她说。

“是什么样子?”

“反正,是最最壮观的,太阳将变成一团大焰火!”

“然后呢?”

“然后……也没什么,什么都没了能有什么,是吧?”AA走上去依次拍拍三个孩子的头说,她不打算哄骗他们,他们既然能答出那样的问题,就不会缺少看清眼前现实的智力。

当两人再次紧挨着坐下后,程心把一只手放到AA的手上,轻轻说道:

“AA,对不起。”

AA对程心笑笑,这笑容程心很熟悉,AA在她眼中一直是一个小女孩儿,但却是一个强有力的小女孩儿,她在AA面前既感觉成熟,又感到无力。

“别放在心上,反正都是瞎忙活,最后结果都一样,像这样省点儿心也好。”AA长出一口气说。

如果“星环”号真的是恒星际飞船,那它飞到木星就要快得多.虽然地球至木星间的距离还不足以让它充分加速,但航程也只需两周左右。

AA似乎看出了程心的想法,“即使太阳系预警系统完全建成,预警时间也不过一天而已……不过冷静下来细想想,我感觉警报可能是假的。”

程心不知道,AA是不是因为这个想法,刚才才那么轻易对她屈服的。

AA的话很快得到了证实。程心收到了那个IDC委员会、同时也是PDC官员的电话,告诉她舰队国际和联合国已经联合发表声明,警报纯属误传,目前没有发现任何黑暗森林打击的迹象。AA点开了几个信息窗口,大部分都在播放联合国和舰队发言人发布声明的画面。再看看外面,发射区和停泊区的穿梭机发射都停止了,混乱还在继续,但不会再恶化了。

等外面稍稍平静一些,程心和AA走出穿梭机,看到的景象如惨烈的战场。到处是烧焦的尸体,都呈炭黑色,有的仍在冒出火苗。穿梭机群东倒西歪,有的倒在地上,有的相互斜靠在一起。前后共有九架穿梭机从停泊区强行发射,现在它们在天空中的尾迹还十分清晰,像划开的伤口一般。人群已不再狂躁,人们有的坐在发热的地上,有的呆立着,有的漫无目的地走动,似乎都搞不清眼前的一切究竟是噩梦还是现实。有警察部队在维持秩序,救护工作也开始了。

“下一次警报可能就是真的了。’,AA对程心说,“你跟我们到木星背面去吧,星环公司要在那里建掩体工程的太空城。”

程心没有回答AA,而是问道:“‘星环’号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原来的‘星环’号,是新建的一艘小型恒星际飞船,行星航行状态时可乘二十人,恒星状态时乘五人,这是董事会特别为你建造的,可以作为你在木星的办公地点。”

行星际飞船与恒星际飞船的差别,就像内河渡船与大洋上的万吨巨轮的差别一样,当然区别并不是体现在体积上,恒星际飞船也有体积很小的,但与行星际飞船相比,它们拥有最精良的推进系统,装备着行星际飞船上没有的生态循环系统,且每个分系统都有三到四个冗余备份。如果程心真的乘新的“星环”号到木星背阳而,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飞船都足以维持她一生的生存。

程心摇摇头,“你们去木星吧,你乘‘星环’号去,我不参与公司的具体事务,待在地球上就可以。”

“你只是不想成为少数能活下来的人。”

“我与几十亿人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如果同时发生在几十亿人身上,那就不再可怕。”

“我很担心你。”AA抱住程心的双肩关切地端详着她,“不是担心你同几十亿人一起死去,我是怕你遇到比死更可怕的事。”

“我已经遇到过了。”

“如果向着光速飞船的理想走下去,你肯定还会遇到的,可你还能经受得起吗?”

假警报事件是大移民以来最大的社会动乱,虽然很短暂,造成的损失也十分有限,但给人们留下的印象却铭心刻骨。

在世界各地的上千个太空发射港中,大部分都发生了穿梭机从人群中强行发射的罪行,有一万多人死于核发动机的烈焰。在太空电梯的基站也发生了武装冲突,与发射港骚乱不同,这种冲突是国家间的,部分国家试图派军队控制赤道海洋上的国际基站,只是由于假警报的及时解除才没有升级成战争。在地球的太空轨道上,甚至在火星,都发生了民众群体争夺飞船的事件。

除了那些为自己逃命不顾众人死活的败类,在假警报事件中还发现了一件同样让公众深恶痛绝的事:在地球同步轨道和月球背面,有几十艘小型的恒星际和准恒星际飞船正在秘密建造中。所谓的准恒星际飞船,是指拥有恒星际飞船的生态循环系统,但只装备行星际推进系统的太空飞行器。这些建造中的昂贵飞船有些属于大公司,有些属于超级富豪。

这些飞船都很小,恒星际状态下,也就是在完全依赖生态循环系统长期生存的状态下,大多只能容纳几个人。它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长期躲在巨行星背面。

正在建设的太阳系预警系统只能提供约二十四小时的预警时间,如果黑暗森林打击真的到来,这点时间内,现有的任何宇宙飞行器都不可能把人从地球送到最近的掩蔽处——木星,地球其实是孤悬于死亡之海上。

这是一个人们早就看清了的事实,假警报过程中的争相逃命,不过是被压倒一切的求生欲望所驱使的集体疯狂,其实没有意义。目前长期生活在木星的有五万多人,大多是舰队木星基地的太空军军人,也有一部分掩体工程前期准备的工作人员,他们有充足的理由待在那里,公众无话可说。

但那些秘密建造的恒星际飞船一旦完工,它们那些暴富的拥有者就可以长期躲在木星的背阳面了。

从法律角度讲,至少在目前,没有国际法或国家法律禁止团体或个人建造恒星际飞船,在巨行星背阳面避难也不被看做是逃亡主义,但这里出现了一个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不平等:在死亡面前的不平等。

在历史上,社会不平等主要出现在经济和社会地位领域,所有人在死亡面前基本上是平等的。当然,死亡上的不平等也一直存在,比如医疗条件的不均、因贫富差距造成的在自然灾害中不同的生存率、战争中军队与平民的生存差异等等,但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局面:占人类总数不到万分之一的少数人能够躲到安全之处生存下来,而剩下的几十亿人在地球上等死。

即使在古代,这种巨大的不平等都无法被容忍,更不用说在现代社会了。

这种现象直接导致了国际社会对光速飞船计戈的质疑。

生活在木星或土星背后的飞船中,固然能够在黑暗森林打击中幸存下来,却不是一种让人羡慕的生活,不管生态循环系统能够提供多么舒适的环境,毕竟是生活在寒冷荒凉、与世隔绝的太阳系外围。但对三体第二舰队的观测表明,曲率驱动的宇宙飞行器加速到光速几乎不需要时间,光速飞船有可能在几十分钟的时间里从地球航行到木星,这样,太阳系预警系统提供的预警时间就绰绰有余,那些拥有光速飞船的特权人士和超级富豪完全可以在地球上舒适地生活,打击到来之际丢下几十亿人一逃了之,这个前景绝对无法让社会接受。假警报事件中的恐怖场景人们仍历历在目,大多数人都认为,光速飞船的出现可能引发世界范围的动动荡,光速飞船计划因此面临前所未有的巨大阻力。

假警报的产生是由于超信息化社会对敏感信息的迅速放大效应,它的源头和起因是太阳系预瞥系统第一观测单元发现的异常现象,发现异常现象这件事是真实的,只是这个发现与光粒无关。


《三体3》第三部 第九节

  《时间之外的往事》(节选)弯曲空间的动力

  这个宇宙的空间并不是平坦的,而是存在着曲率,如果把宇宙的整体想象为一张大膜,这张膜的表面是弧形的,整张膜甚至可能是一个封闭的肥皂泡。虽然膜的局部看似平面,但空间曲率还是无处不在。

  早在公元世纪,曾出现过许多极富野心的宇宙航行设想,其中之一就是空间折叠。设想把大范围空间的曲率无限增大,像一张纸一样对折,把“纸面”上相距千万光年的遥远的两点贴在一起。这个方案严格说来不应称为宇宙航行,而应该叫做。“宇宙拖曳”,因为它实质上并不是航行到目的地,而是通过改变空间曲率把目的地花过来。

  这种气吞宇宙的事只有上帝才做得山来.如果加上基本理论的限制.

  可能上帝也不行。

  对于利用空间曲率航行,后来又出现了一个更温和更局部的设想,一艘处于太空中的飞船,如果能够用某种方式把它后而的一部分空间熨平,减小其曲率、那么飞船就会被前方曲率史大的空间拉过去,这就是曲率驱动。

  曲率驭动不可能像空间折叠那样瞬间到达目的地,但却有可能使飞船以无限接近光速的速度航行。

  但直到云天明情报被正确解读前,曲率驱动仍是一个幻想,同上百个光速飞行的幻想方案一样,无论从理论上还是技术上,没有人知道它是否可行。

  AA眉飞色舞地对程心说:“威慑纪元前,曾时兴穿带图像的衣服,那时的人一个个亮闪闪的,五光十色,可现在只有小孩儿那样,古典的服装又成主流了。”

  但AA的眼睛却在说着另外的话,她的目光黯淡下来:这个解读看上去很靠谱,但要最后确定还是不可能,大概也得不到承认。

  程心说:“我现在最吃惊的是,贵金属和宝石都不存在了。黄金已经成为普通的金属,这两个酒杯都是用钻石做的……你知道吗?我们那个时候,拥有这么小的一粒钻石,就这么小,对于大多数女孩子来说都是永远的奢望。”

  她的眼睛说:不,AA,这次不一样,这次能确定!

  “至少你们那时铝便宜了,电解铝出现之前铝也是贵金属,听说还有国王的王冠是铝的。”

  怎么确定?

  程心知道这次不可能再用目光表达了,IDC曾经要为她的住处配置一个智子屏蔽的房间,那要安装一大堆体积和噪声都很大的设备,她嫌麻烦没答应,现在很后悔。‘“雪浪纸。”程心轻声说。

  AA黯淡下去的目光瞬间又被点燃了,兴奋的光芒比上次更加明亮。

  “这纸用别的东西真的弄不平吗?”

  “弄不平的,只有用赫尔辛根默斯肯的黑曜石石板才能压平……”

  ……这时房间一角的钟敲响了,空灵画师抬头看看,已是凌晨,天快亮了。

  他再看看雪浪纸。压平的一段从纸卷中伸了出来,平铺在地板上不再卷去.但只有一掌宽的一条,远不够绘一幅画的。他扔下熨斗,长叹一声一卷纸,一卷带曲率的纸,被拉出一段熨平了,减小了曲率。

  这个意象是对曲率驱动时飞船前后空间形态的明显暗示,不可能是别的。

  “我们走。”程心站起身说。

  “我们走。”AA也说,她们要去最近的智子屏蔽室。

  两天后,在IDC委员会的会议上,主席宣布所有的专业小组都认可了对曲率驱动的解读。

  云天明告诉地球世界:三体光速飞船采用空间曲率驱动。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战略情报。在众多的光速航行设想中,它确定了空间曲率驱动是可行的,这就为人类的宇航技术发展指出了明确的战略方向,如漆黑夜海中亮起的一座灯塔。

  同样重要的是,这次成功的解读揭示了云天明在三个故事中隐藏情报的模式,可以归结为两点:双层隐喻和二维隐喻。

  双层隐喻:故事中的隐喻不是直接指向情报信息,而是指向另一个更简单的事物,而这个事物则以较易解读的方式隐喻情报信息。在这个例子中,公主乘的小船,赫尔辛根默斯肯香皂和饕餮海,都是隐喻一个东西——肥皂驱动的纸船,而肥皂船的隐喻目标才是空间曲率驱动。在以前的解读中,人们陷人困惑的一个重要原囚,就是按单层隐喻的习惯性思维解读故事,认为故事情节直接隐喻情报信息。

  二维隐喻:这种模式是用于解决文字语言所产生的信息不确定性的问题。在一个双层隐喻完成后,附加一个单层隐喻,用来固定双层隐喻的含义。在此例中,用雪浪纸的卷曲和熨平暗示曲率驱动中的空间形态,把肥皂船的隐喻确定下来。如果把故事看做一个二维平面,双层隐喻只为真实含义提供了一个坐标,附加的单层隐喻则相当于第二个坐标,把含义在平面上的位置固定下来,所以这个单层隐喻又被称为含义坐标。含义坐标单独拿出来看是没有意义的,但与双层隐喻结合,就解决了文学语言含义模糊的问题。

  “一个精妙的系统。”一位PIA的情报专家赞叹道。

  委员们都向程心和AA表示祝贺和敬意,尤其是AA,一贯受到轻视的她现在令人刮目相看,在委员会中的地位提高了不少。

  但程心的眼睛却湿润了。她想到了云天明,想象着这个在外太空的漫漫长夜和怪异险恶的异族社会中孤军奋战的男人,为了向人类传递情报,如何殚精竭虑,设计了这样一个隐喻模式,再在漫长的孤独岁月中创作出上百个童话故事,最后精心地把情报隐藏在其中三个故事中。三个世纪前他送给了程心一颗星星,三个世纪后他又带给人类一个希望。

  以后的解读工作顺利了许多,除了有新发现的隐喻模式的指导,人们还默认了一个没有被证实的排除法:第一个被成功解读的情报与从太阳系逃亡有关,那剩下的情报有很大可能是关于安全声明的。

  但解读者们很快发现,与第一个情报相比,隐藏在三个故事中的其他情报信息要复杂得多。

  在接下来的IDC委员会会议上,主席拿来了一把他安排人专门制造的伞,与故事中空灵画师送给公主的保护伞一样,是黑色的,有八根伞骨,每根的末端都有一只小石球。真正意义上的伞早就从现代生活中消失了,现代人遮雨使用一种叫避雨器的东西,如小手电筒般大小,向上吹出气流把雨吹开。人们当然知道伞这东西曾经存在,也在影视中见过,但很少有人见过实物。大家好奇地争相摆弄这东西,发现它可以像故事中描写的那样在旋转中借离心力张开,在旋转速度过快或过慢时也能发出相应的声音报警。大家的第一感觉是这样旋转着打伞是件很累的事,公主的奶妈居然能这样打一天伞,很让人佩服。

  AA也拿过伞旋转着打开,她的手劲比较小,转动的伞面很快垂下来,警示转速过慢的鸟叫声出现了。

  从主席把伞第一次打开时,程心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现在,她突然指着从喊道:“别停下!”

  AA加快了伞的转速,鸟叫声消失了。

  “再转快些。”程心盯着伞说。

  AA使尽力气转伞,警示转速过快的风铃声出现了;然后程心又让她转慢些,直到再次出现鸟叫声,就这样反复了几次。

  “这不是伞!”程心指着旋转中的伞说,“我知道它是什么!”

  旁边的毕云峰点点头,“我也知道了。”然后他转向在场的第三个公元人曹彬,“这是一种只有我们三个人才能想到的东西。”

  “是的。”曹彬看着伞兴奋地说,“即使在我们那个时代,这东西也很陌生了。”

  其余的与会者有的看着这三个活着的古人,有的看着伞,全都莫名其妙,但也都兴奋地期待着。

  “蒸汽机离心调速器。”程心说。

  “那是什么,一种控制电路?”有人问。

  毕云峰摇摇头,“发明那东西的时候还没有电。”

  曹彬开始解释:“那是18世纪出现的东西,一种用于调节蒸汽机转速的装置。它主要由两根或四根头部带金属球的悬杆和一根带套简的转轴组成,就像这把伞,只是伞骨数量要少些。这个装置的转轴由燕汽机带动旋转,当蒸汽机转速过快时,铁球由于离心力抬起悬杆.带动套筒上升,把一与套筒相连的蒸汽门关小,降低燕汽机转速;蒸汽机转速过低时,离心力的减小使悬臂内合,像伞合上一样,推动套筒下滑,开大燕汽门增加转速……这是最早的工业自动控制系统。”

  于是,人们知道了伞的第一层隐喻。但与肥皂船不同,蒸汽机离心调速器并没有明确的隐喻指向,它所隐喻的东西人们能够想到很多,比较确定的有两项——负反馈自动控制,恒定的速度。

  于是,解读者们开始寻找与这个双层隐喻相对应的含义坐标,很快找到了:深水王子。深水王子的身高在观察者眼中不随距离变化,这也可以有多种解读,比较明显的也有两个:

  某种信号不随距离衰减的信息发布系统,一个在任何参照系下都恒定的物理量。

  与伞的解读结果相比较,立刻找到一个确定的组合:

  恒定的速度,不随参照系变化。

  这明显是指光速。

  出乎解读者们预料的是,对于伞的隐喻,他们又找到了第三个含义坐标:

  “……赫尔辛根默斯肯香皂就是用那种泡泡做成的。收集那些肥皂泡十分困难,那些泡泡在大风中飘得极快……骑最快的马才能追上风中的泡泡……在马上用一种薄纱网兜收集泡泡……魔泡树的泡泡都没有重量,所以真正纯的赫尔辛根默斯肯香皂也完全没重量,是世界上最轻的东西……”

  速度最快,没有质量(重量),这是一个十分确定的单层隐喻:光。

  综上所述,伞隐喻着光或光速。而捕捉魔泡树的泡沫有两种可能的含义:

  采集光能,降低光速。

  解读者们都认为第一种可能的含义与人类的战略目标关系不大,所以都把注意力放在第二个可能的含义上。

  仍然看不到情报的明确含义,但解读者们对第二个可能的含义进行了讨论,讨论主要集中在降低光速与发布宇宙安全声明的关系上。

  “设想如果把太阳系,也就是海王星轨道或柯伊伯带以内空间的光速降低,就可能产生一个从大范围宇宙尺度上可以远程观测到的效应。”

  “但这对宇宙观察者有什么安全意义吗?设想把太阳系内的光速降低十分之一,能使我们看上去更安全些吗?”

  “这毫无疑问,那样的话即使人类拥有光速飞船,飞出太阳系的时间也要长十分之一,当然,这意义并不大。”

  “如果想对宇宙产生安全意义的话,把光速降低十分之一显然是不够的,可能要降低更多,比如降低到原来的百分之一,让观察者看到这是一个人类自我建造的阻滞带,确信我们飞出太阳系需要较长的时间,借此增加观察者对太阳系文明的安全感。”

  “要那样的话,降低到原来的千分之一都不够,想想吧,以三百千米每秒的速度飞出太阳系,所需时间也并不太长。另外,如果人类能够在半径五十个天文单位的太空中改变一个基本宇宙常数,就等于向宇宙宣布地球文明已经掌握了很高的技术,这不是安全声明,反而是危险声明。”

  ……从伞的双层隐喻和深水王子与魔泡树两个含义坐标中,解读者们能够明确其含义指向,却得不到确定的战略情报。这个隐喻已经不是二维而是三维了,有人猜测,是不是还存在着第三个含义坐标?于是,解读者们在故事中反复寻找,但没能找到它存在的迹象。

  就在这时,那个神秘的地名“赫尔辛根默斯肯”突然被解读出来。

  为了研究这个词,IDC增设了一个语言学小组,小组中有一个名叫巴勒莫的语言学家,主要研究语言的历史演化。吸收他进人小组,主要是考虑到他与这个专业的其他学者不同,不只是专注于单一的语系,而是对东西方多个语系的古代语言都比较熟悉。但巴勒莫对这个词也一无所知,他进入IDC后的研究也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之所以能够成功解读完全是意外,与他的语言学专业没有关系。

  一天早晨巴勒莫醒来,他的女朋友,一个满头金发的北欧姑娘问他是不是到过自己的祖国。

  “挪戚?没有。我从来没去过。”巴勒莫回答。

  “那你怎么在梦里反复说那两个古代地名?”

  “什么地名?”

  “赫尔辛根和默斯肯。”

  想到女友与IDC无关,这个同从她嘴里说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巴勒莫笑着摇摇头.“那是一个完整的词,赫尔辛根默斯肯,你把它从不同的位置拆开,肯定还能得到更多的地名。”

  “我说的这两个地方都在挪威。”

  “那又怎么样?巧合而已。”

  “可我告诉你,普通挪威人也不太熟悉这两个地名,它们是古地名,现在都变了,我是研究挪威历史的才知道。它们都在挪威的诺尔兰郡。”

  “亲爱的,仍然可能是巧合,因为这个词在读音上可以随意拆分。”

  “够了!你在骗人!你肯定知道赫尔辛根是一座山的名字,而默斯肯是一座小岛,罗弗敦群岛中的一座小岛。”

  “我真的不知道,我说它可能是巧合,是因为语言学中有一个现象:对于一个没有具体拼写方式只有读音的长词,在不理解其含义的情况下,有一部分人喜欢下意识地拆分它,而且按照自己的喜好拆分,你就是这样的人。”

  巴勒莫没有说的是,在IDC小组研究这个词的过程中,他多次遇到这种按自己的意愿随意拆分的情况,所以他对女友的话并不在意,但她接下来的话改变了一切:

  “那好吧,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赫尔辛根山靠着海,在山顶能看到默斯肯岛,默斯肯岛是距赫尔辛根山最近的一座海岛!”

  两天后,程心站在默斯肯岛上,隔海遥望着赫尔辛根山的悬崖,那悬崖是黑色的,也许是天空布满铅云的缘故,海也是黑色的,只有悬崖脚下出现一道白色的海浪。来之前听说,这里虽地处北极圈白内,但受到太平洋暖流的影响,气候比较温和。不过现在的海风仍然使程心感到十分阴冷。

  这里地处挪威北部的罗弗敦群岛,拔地而起的一系列险峻的岛屿由冰川蚀刻而成,在西部峡湾与北海之间形成了一道长达一百六十千米的屏障,如一道墙,将北冰洋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北端隔开,岛间海峡水流湍急。

  以前这里的居民就很少,主要人口是捕鱼季节的渔民。现在,海产品主要来自养殖,海洋捕捞业已经消失,这里又变得荒凉起来,大概与更早的维京海盗出没时代差不多了。

  默斯肯只是群岛中众多岛屿里很小的一座,赫尔辛根山也是一座无名的山峰,这是公元世纪的地名,在危机纪元末期,这两个地名都变了。

  面对着这世界尽头的荒凉和肃杀,程心的心中却是坦然的。就在不久前,她还认为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但现在,有太多的理由让生活继续下去。她看到,铅云低垂的天边有一道露出蓝天的缝隙。刚才,太阳从那道云缝中露出了几分钟,立刻使这阴冷的世界变了样子,很像云天明故事中的一句描写:“仿佛绘制这幅画的画师抓起一把金粉豪爽地撒向整个画面。”她现在的生活就是这样,凄迷中藏着希望,阴冷中透出温暖。

  同来的还有艾AA和包括毕云峰、曹彬、语言学家巴勒莫在内的几个IDC专家。

  默斯肯是座小岛,没有常住居民,岛上只住着一位叫杰森的老人.

  八十多岁了,是一个公元人,他那方正的北欧面庞饱经风霜,让程心想起了弗雷斯。在被问起默斯肯岛和赫尔辛根山一带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时,杰森老人一指岛的西端:

  “当然有,看那里。”

  那是一座白色的灯塔,现在只是黄吞,塔灯已经有节奏地发出光芒。

  “那是干什么用的?”AA好奇地问。

  “看看,孩子们果然已经不知道那是什么了……”杰森摇着头感慨地说,“那是古代为船指引航向用的。在公元世纪,我是个设计灯塔和航标灯的工程师,其实,直到危机纪元,海洋上还有许多灯塔在使用,现在全没了。我来这儿建了这座灯塔,是为了让孩子们知道,以前还有这么一种东西。”

  IDC的来人都对灯塔很感兴趣,这让他们想到了蒸汽机离心调速器,同样是一个已经消失的古代技术装置。但稍加探究就明白,这不是他们要找的东西。灯塔刚建成,用的是轻便坚固的现代建筑材料,工期只有半个月。杰森还肯定地说,这座岛历史上从没有过灯塔,所以仅从时间上看,这东西与云天明的情报无关。

  “这一带还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有人问。

  杰森对着阴冷的天空和大海耸耸肩,“能有什么?这荒凉的鬼地方,我可不喜欢,但在别的岛上,他们不让我建灯塔。”

  于是大家决定,到海峡对面的赫尔辛根山上去看一看。就在他们登上直升机时,AA突发奇想,想乘杰森的那艘小艇渡海过去。

  “当然可以,不过孩子,今天海上浪大,你会晕船的。”杰森说。

  AA指着海对面的赫尔辛根山说:“就这么近的路,能晕船?”

  杰森连连摇头,“不能从这片海域直接过去,今天不能,必须绕那边走。”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一个大旋涡,能吞掉所有的船。”

  IDC的人们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盯着杰森,有人问:“你不是说再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了吗?”

  “我是本地人,大旋涡对我们而言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它是这片海洋的一部分,在那里常常出现。”

  “在哪里呢?”

  “那里,从这个方向看不见,但能听到声音。”

  大家安静下来,听到那片海面发出一阵低沉有力的隆隆声,像远处万马奔腾。

  直升机起飞去勘探大旋涡,但程心想先坐船去看看,其他人也都同意。岛上只有杰森那一艘小艇,只能安全地坐下五六个人,程心、AA、毕云峰、曹彬和巴勒莫上了船,其余的人上了直升机。

  小艇颠簸着驶离默斯肯岛,海上的风更大更冷,咸涩的水沫不断扑到脸上。海面呈暗灰色,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诡异莫测,那种隆隆声渐渐增大,但仍看不到旋涡。

  “哦,我想起来了!”曹彬突然在风中喊道。

  程心也想起来了,她原以为云天明是通过智子知道了这里的什么事,现在看来没那么复杂。

  “爱伦·坡。”程心说。

  “什么?那是什么?”AA问。

  一个19世纪的小说家。”

  老杰森说:“不错,爱伦·坡是写过一篇默斯肯大旋涡的小说,我年轻时看过,多少有些夸张,记得他说旋涡的水墙倾斜四十五度,哪有那么陡峭。”

  一个世纪前,以文字为基础的叙事文学就消亡了,但文学和作家仍然存在,不过叙事是用数字图像进行的。现在,古典的文字小说已经变成了文物,大低谷后,一大批古代的作家和作品失传了,其中就包括爱伦·坡。

  轰鸣声更大了。“涡呢?”有人问。

  老杰森指着海面说:“旋涡比海面低,你们看那条线,越过它才能看到大旋涡。”那是一条波动的浪带,浪尖上有泡沫,形成一条白线,以一个大大的弧形伸向远方。

  “越过它!”毕云峰说。

  ‘哪是生死线,船一旦过去是回不来的。”杰森瞪着毕云峰说。

  “船在大旋涡中转多长时问才能被吸进去?”

  “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吧。”

  “那就没事,直升机会救我们上去。”

  “可我的船……”

  “我们会赔你一艘。”

  “比香皂便宜。”AA插了一句杰森听不明白的话。

  杰森驾着小艇小心翼翼地越过了那条浪带,船晃了晃,都后变得平稳了,被什么力量攫住,仿佛进入了海面下的一条轨道,沿着与浪带一致的方向向滑行。

  “船被旋涡抓住了!哦,天,我也是第一次这么近看到!”杰森喊道。

  像登上了山顶俯视一般,默斯肯大旋涡展现在他们面前。这个巨大的漏斗状凹陷直径约有一千米.倾斜的水墙确实没有爱伦·坡说的四十五度倾角,但肯定有三十度,水墙的表面致密而平滑,仿佛固体一般。船现在刚刚进人大旋涡的势力范围,速度还不太快,旋涡的转速是向下逐渐增加的,在底部那个小小的孔洞处转速达到最高,摄人心魄的轰鸣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那轰鸣显示了一种碾碎一切、吮吸一切的力量和疯狂。

  “我就不信出不去。你沿着切线,最大功率向前冲!”AA对杰森喊道。

  后者按她说的做了。这是一艘电动艇,引擎的声音在旋涡的轰鸣中像蚊子叫。小艇加速接近泡沫线,眼看就要冲过去了,接下来却无力地向下转向,离开了泡沫线,如同一颗抛出的石子越过抛物线的顶端一样。他们又努力了几次,每一次都滑落下来,一次比一次滑得更深。

  “看到了吧,那条线是地狱之门,只要是常规功率的船,越过它就别想回去!”杰森说。

  现在,船滑落到了更深处,泡沫线已经看不到了,海面也完全看不到了,他们后面是一道海水的山脊,只有从大旋涡对面远处的边缘上还能看到缓缓移动的山峰顶部。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所捕获的恐惧,只有在上空盘旋的直升机带来一些安慰。

  “孩子们,该吃晚饭了。”老杰森说。现在云后的太阳还没有落下去,但在这北极圈里的夏季,这时已经是夜里21点多了。杰森从舱里拎出一条大鳍鱼,说是刚钓上来的,然后又拿出三瓶酒,把鱼放到一个大铁盘子上,把一瓶酒浇到鱼上,用打火机嘭地一下点着了。火烧了不到五分钟,他就从仍燃烧着的鱼上扯肉吃,声称这是当地的烹调法。于是他们就吃着鱼,喝着酒,欣赏着大旋涡的景色。

  “孩子,我认识你,你是执剑人吧?”杰森对程心说,“你们到这里来,一定是为了重要的使命。不过要淡定,淡定,既然末日躲不掉,就应该享受现在。”

  “如果上面没有直升机,你还会这么淡定?”AA说。

  “我会的,孩子,告诉你吧,我会的。公元世纪我得绝症时才四十岁,可我很淡定,根本没打算冬眠,我是在休克中被冬眠的,自自己根本不知道。

  醒来时已经是威慑纪元,当时以为是来生转世了,结果发现没有来生这回事,死亡只是退远了些,还在前边等着我……灯塔建好的那天夜里,我远远地在海上看着它发光,突然悟出来:死亡是唯一一座永远亮着的灯塔,不管你向哪里航行,最终都得转向它指引的方向。一切都会逝去,只有死神永生这时,进人旋涡已经二十分钟,小艇已滑落下水墙总高度的三分之一,艇身的倾斜角度越来越大,但由于离心力的缘故,艇中的人们并没有滑到左舷。这时,他们的目力所及之处全是水墙,即使从对面也看不到远处的峰顶了。他们都不敢看天空,因为在旋涡中,小艇是与水墙一起转动,相对几乎静止,所以几乎感觉不到旋涡的旋转,小艇仿佛是紧贴在一个静止的海水盆地的边坡上;但如果看天,大旋涡的旋转立刻显现出来,布满云层的天空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整体转动,让人头晕目眩。由于离心力的增加,船下的水墙表面更加致密平滑,固体感也更强,如结冰一般。大旋涡底部的吮洞传出的轰鸣声压住了一切,让大家再也不能对话。这时,太阳又从西方的云缝中露出来,把一束金光射进大旋涡,然而照不到底,只照亮了水墙的一小部分,使旋涡深处看上去更黑暗了。量m的水雾从涡底咆哮的吮洞中喷出,在阳光中形成一道彩虹,瑰丽地跨越旋转的深渊。

  “记得爱伦·坡也描写过旋涡中的彩虹,好像还是在月光下出现的,他说那是连接今生与来世的桥!”杰森大声说,但没有人能听清池的话。

  直升机来救他们了,悬停在小艇下方两三米处,垂下一架悬梯让艇上的人爬上去。然后,空着的小艇漂远了,继续在旋涡中转着大圈,艇上没有吃完的鲜鱼上还燃着蓝幽幽的火苗。

  直升机急停在大旋涡的正上方,机上的人们看着下面旋转的大水坑、不一会儿就感到头晕恶心。于是有人给驾驶系统发出指令,让直升机以与旋涡相同的转速在空中旋转,这样在他们眼,下面的旋涡确实静止下来了。但旋涡之外的整个世界却开始转动,天空、大海和山脉都在围绕着他们旋转,大旋涡仿佛成了世界的中心,眩晕感一点儿也没有减轻,AA哇地一下把刚吃进去的鱼都吐了出来。

  看着下而的大旋涡.程心脑海中出现了另一个旋涡,由一千亿颗恒星组成,发着银光在宇宙之海中旋转,两亿五千万年转一圈,那就是银河系;地球在其中连一粒灰尘都算不上,而默斯肯旋涡又只是地球上的一粒灰尘。

  半个小时后,小艇旋落到涡底,瞬间被吮洞吞没了,在轰鸣声中可以隐约听到船体被折断绞碎时发出的咔嚓声。

  直升机把杰森送回了默斯肯岛,程心许诺尽快把赔他的船送来,然后与老人告别。直升机飞向奥斯陆,那里有最近的智子屏蔽室。

  航程中,大家都在沉默地思考,甚至连目光的交流也没有。

  默斯肯大旋涡暗示着什么根本不用想,太明显了。

  现在的问题是,降低光速与黑洞之间有什么关系?黑洞与宇宙安全声明又有什么关系?

  黑洞本身并不能改变光速,只是改变光的波长。

  设想把光速降低到现有真空光速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分别是每秒三万千米、每秒三千千米和每秒三百千米,与黑洞有关系吗?一时看不出来。

  这里有一道坎儿,常规思维比较难以跨越,但也并不是太难。这些人毕竟属于人类中最有智慧的那一群,特别是曹彬,作为一位跨越三个世纪的物理学家,他善于极端思维,而且他还知道这样一个事实:早在公元世纪,就有一个研究小组在实验室中把介质中的光速降到每秒十七米,比块速骑行的自行车还慢。当然,这与降低真空中的光速在本质上是不同的,但至少使下面的设想不再显得那么疯狂了。

  再降,把真空光速降至现在的万分之一,即每秒三十千米,与黑洞有关系吗?似乎与前面没有本质的区别,仍然看不出什么……不,等等!

  “十六点七!”曹彬脱口而出这个数字,他的双眼放射出光芒很快把周围那些眼睛都点燃了。

  每秒十六点七千米,太阳系的第三字宙速度,如果达不到这个速度就不可能飞出太阳系。

  光也一样。

  如果太阳系的真空光速降到每秒十六点七千米以下,光将无法逃脱太阳的引力,太阳系阳系将变成一个黑洞。①由于光速不可超越,如果光出不去,那就什么都出不去,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飞出太阳系黑洞的视界②,这个星系将与宇宙的其余部分彻底隔绝,变成一个绝对封闭的世界。

  对于宇宙的其他部分来说,这样的世界绝对安全。

  低光速的太阳系黑洞从远处观察是什么样子,不得而知,但只能有两种可能:在落后的观察者眼中太阳系消失了;对于先进的观察者,低光速黑洞应该能被远程观察到,但观察者立刻就明白它是安全的。

  有一颗遥远的星星,那是夜空中一个隐约可见的光点,所有望了它一眼的人都说:那颗星星是安全的—这曾是一件被认为不可能的事,现在真的有可能做到。

  这就是宇宙安全声明。

  饕餮海,他们想到了饕餮海,想到了被饕餮海永远封闭的无故事王国。其实,这个含义坐标并不需要,前面的解读已经很明确了。

  ——————————————①当真空光速低于太阳系的逃逸速度时,太阳系的半径于其史瓦西半径。史瓦西半径是任何具重力的质量之临界半径,当一个天体的半径小于史瓦西半径时,光无法从半径内的引力场逃脱,便会成为黑洞。史瓦西半径的公式,其实是从物体逃逸速度的公式衍生而来,它将物体的逃逸速度设为光速,配合万有引力常数及天体质量,便能得出其史瓦西半径②黑洞的边界称为视界。黑洞外的物质和辐射可以通过视界进入黑洞内部,而黑洞内的任何物质和辐射均不能穿出视界,因此又称视界为单向膜。视界并不是物质面.它表示外部观测者从物理意义上看,除了能知道(指视界)所包含的总质童、总电荷等基本参量外.其他一无所知。

  球状黑洞的视界半径就足史瓦西半径。

  后来,人们把低光速黑洞称为黑域,因为相对于原光速黑洞,低光速黑洞的史瓦西平径很大.内部不是时空奇点,而是一个广阔的区域。

  直升机飞行在云层之上,这时已经是夜里23点多,太阳正在西方缓慢地落下。这午夜的夕阳照进机舱,在金色的暖光中,大家都在想象,想象着光速姆秒16.7千米的世界的生活,想象着那个世界的夕阳每秒16.7千米的光芒。

  至此.云天明情报的大部分拼图已经完成,只剩一块:针眼画师的画。

  解读不出它的双层隐喻,也找不到含义坐标。有解读者认为,画可能是默斯肯旋涡的一个含义坐标,象征着黑洞的视界,因为从外部观察者的角度看.任何进人黑洞的物体都将永远固定在视界上,很像是被画人画中。但大多数解读者都不同意这个想法,默斯肯旋涡的含义十分明显,云天明还使用了饕餮海来进一步固定其含义,没必要再设置一个含义坐标了。

  这个隐喻最终无法解读,如维纳斯的断臂一般。针眼的画成了一个永远的谜,这个情节构成了三个故事的基础,从它所显现出来的典雅的冷酷、精致的残忍和唯美的死亡来看,可能暗示着一个生死枚关的巨大秘密。


《三体3》第三部 第八节

  《时间之外的往事》(节选)掩体计划——地球文明的方舟

  一、对太阳系黑暗森林打击时间的预测。

  乐观预测,一百至一百五十年;一般预测,五十至八十年;悲观预浏,十至三十年:人类生存计划按七十年时间段规划。

  二、需要拯救的人口数量。

  按目前世界人口递减速率计算,七十年后约为六亿至八亿人。

  三、对黑暗森林打击的总体预测。

  以三体恒星毁灭的观测数据为基础,建立了太阳遭到同样打击时的灾变数学模型。对该模型的运算表明,如果太阳遭到光粒袭击,火星轨道之内的类地行星将被全部摧毁。在打击初期,水星和金星完全解体,地球将保留一部分体积并维持球体形状,但其表面将被剥离,剥离深度达五百千米左右,包括全部地壳和地馒的一部分;火星表面将被剥离一百千米左右。在打击后期,所有类地行星将由于太阳爆发物质的阻力降低轨道,最终坠落到太阳的残存核心上,完全毁灭。

  数学模型显示,太阳爆发的破坏力,包括辐射和扩散的恒星物质的冲击,与距离的平方成反比,即与太阳距离增大时破坏力急剧降低,这就使得距太阳较远的类木行星能够在打击中幸存。

  在打击初期,木星表面将受到剧烈扰动,但其整体结构将保持完好,木星的卫星系统将基本保持不变。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只是在表面受到一般扰动,结构保持完好。扩散的太阳物质将会对三颖类木行星的运行轨道产生一定影响,但在打击后期,爆发后的太阳物质将形成螺旋状的残骸星云,其旋转的角速度和方向将与类木行星保持一致,不再对行星产生足以降低轨道的阻力。

  可以确定,太阳系的四颗巨行星: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在黑暗森林打击后将保持完好。

  这个重要的预测是掩体计划的基本依据。

  四、被放弃的人类生存计划。

  1.星际逃亡计划:

  技术上完全不可行。在规划的时间区段内,人类不可能具备超大规模的星际远航能力,能够进行星际逃亡的人数只占总人口的不到千分之一,且在飞船燃料耗尽和生态系统衰揭前,找到可居住的地外行星的可能性很小。

  由于该计划只能接纳很小比例的人口,有违人类社会最基本的价值观和道德准则,在政治上也完全不可行,可能引发人类社会的剧烈动荡和全面崩溃。

  2.远距离躲避计划:

  可行性很低。计划的内容是在距太阳足够远的太空中建立人类居住点,以避开太阳爆发。根据模型计算,参照可预见的未来人类太空城的防护水平,安全的距离为距太阳六十个天文单位,已越出柯伊伯带。那个距离的太空区域资源贫乏,难以找到建设太空城市的原材料;同样由于资源问题,太空城即使建成,人类在其中的生存也面临难以克服的困难。

  五、掩体计划。

  以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四大巨行星为掩体,避开黑暗森林打击引发的太阳爆发。计划在四大行星的背阳面建设供全人类移民的太空城,这些太空城紧靠各大行星,但不是它们的卫星,而是与行星一起绕太阳同步运行,这就使得太空城一直处于四大行星的背阳面,在太阳爆发时受到行星的屏蔽和保护。计划建立五十座太空城,每座可容纳一千五百万人左右。其中.木星背面二十座,土星背面二十座,海王星背面六座.天王星背面四座。

  建设太空城的材料取自四大行星的卫星.以及土星和海王星的星环。

  六、掩体计划的技术问题。

  该计划所沙及的技术基本在人类已达到的范围之内,舰队国际已具有丰畜的太空城建设经脸,并且已经在木星拥有相当规模的太空基地。

  也存在一些预计能够在计划规划的时间内克服的技术挑战,如太空城的位置维持。太空城不是四大行星的卫星,它们在行星的背阳面与行星保持相对静止的状态,且与行星的距离很近,引力会将太空城拉向行星,所以必须在太空城上安装位置维持发动机,以抵消行星引力,保持太空城与行星间的距离。最初计划太空城的位置位于巨行星的第二拉格朗日点①,这是位于巨行星外侧的引力平衡点,没有位置维持问题,但发现距离掩体行星太远,难以起到防护作用。

  七、黑暗森林打击后人类在太阳系的生存问题。

  太阳被摧毁后,太空城将依靠核聚变能源生存。这时,太阳系将呈现螺旋星云状态,太阳爆发后形成的残骸星云中将含有几乎取之不尽的聚变燃料资源,可以很容易地大量采集,从太阳残存内核中也有可能采集到丰富的聚变燃料,可以满足人类长期生存的能源需求。每座太空城内可以拥有人造太阳,产生与打击前的地球所获日照相当的日照。从能源角度看,这时人类的资源贮备应该比打击前扩大了许多个数量级,因为对于太阳系的核聚变资源,太空城的消耗量仅是太阳的几亿亿分之一——从这个意义上说,太阳被摧毁竟然中止(“终止”)了太阳系核聚变资源的超级浪费。

  木星的卫星木卫二表面全部由深达一百六十千米的海洋覆盖,含有丰富的水资源,其贮量大于地球的海洋,可以满足太空城的需要。另外在星云内部还有大量的水资源。

  在打击后,当星云态的太阳系基本稳定时,所有太空城将脱离作为掩体的行星,在太阳系内寻找较为适宜的生存空间。可以离开星云聚集的黄道面一段距离,避免星云的影响,同时从星云中采集各种资源。由于太阳爆发使类地行星解体,这时太阳系中的各种矿藏资源将游离在星云中,————————————①在行星与太阳构成的系统中.共有五个引力平衡的拉格期日点,稳定的有两个,其中第二拉格朗日点位于行星与太阳连线上行星的外侧。

  更容易开发和采集,这就为建设更多的太空城提供了条件。从这时残骸星云中的资源状况来看,对太空城数目的唯一限制是水资源,但仅木卫二的水资源就足以支持一千个容纳一千万至两千万人口的太空城。

  所以,打击后的太阳系残骸星云可以为上百亿人口提供舒适的生活,并使人类文明具备足够的发展空间。

  八、掩体工程对地球国际的影响。

  这是全人类建设一个新世界的工程,规模空前,启动它面临的最大障碍不是在技术方面而是在国际政治上。公众普遍担心掩体工程将耗尽地球资源,带来地球社会政治和经济的大倒退,甚至出现第二次大低谷。但舰队国际和联合国一致认为这个危险完全可以避免,掩体工程将成为一个完全的地球外工程,所需的资源百分之百取自地球之外的太阳系空间,主要来自四大类木行星的卫星,以及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的星环,不会对地球资源和经济产生任何影响。相反,当太空的资源开发达到一定的规模,甚至可以反哺地球经济。

  九、掩体工程总体步骤。

  用二十年时间建立巨行星带资源开发工业体系,再用六十年时间进行太空城建设,两个阶段间有十年的重叠期。,十、关于第二次黑暗森林打击的可能性。

  第一次打击产生的宏观效果,会让绝大多故远处观察者认为太阳系文明已被摧姓。同时,由于太阳已不存在,太阳系内已经没有经济型打击可以利用的超级能量源。所以,出现第二次黑暗森林打击的可能性很小。

  187J3X1恒星被摧毁后到目前的状况也部分证明了这一点。

  随着掩体工程启动的临近,云天明渐渐淡出了国际社会的视线,IDC对情报的解读人在进行,但只是作为行星防御理事会的一项例行工作,从中解读出真正的战略情报的希望越来越小。在IDC中,有人居然把掩体计划与云天明情报联系起来,解读出好几个与掩体计划有关的信息。比如那把伞,之前就很自然地被认为是防御系统的暗示,现在有人提出,伞沿的石球象征着太阳系的类木行星。太阳系可作为掩体的巨行星有四个,但在云天明故事中却没有伞骨数量的信息,从常理讲,四根伞骨显然少了些。其实,并没有多少人从理智上相信这个说法,但现在,云天明的故事对他们来说已经变成了类似1于《圣经》的东西,不知不觉中,他们从中寻找的己不再是真实的战略情报,而是某种对现实的慰藉。

  但就在这时,对云天明情报的解读却出现了出人意料的突破。

  这天,艾AA来找程心。她早就不随程心参加IDC会议了,而是把所有精力集中在使公司介人掩体计划工程的努力上。人类将在木星轨道外建设新世界,这对于太空建筑公司无疑是近乎无限的发展前景。很巧,程心的公司就叫星环集团,而类木行星的星环是建设太空城的主要原材料来源。

  “我想要一块香皂。”AA说。

  程心没有理会AA的要求,她的眼睛没有离开面前的电子书,并问了AA一个聚变物理学的问题。从第一次苏醒以后,她就在努力学习现代科技。以自己的专业而言,公元世纪的航天技术现在已经全部消失,即使一艘小小的太空艇都使用核聚变推进。程心只能从基础的物理学开始,但她学得很快。其实,时代的隔阂并没有造成学习的障碍,基础理论的大规模更新只是威慑纪元开始以后的事,经过学习,来自公元世纪的许多科学家和工程师在新纪元都能再次适应自己的专业。

  AA关掉程心的电子书,“我要香皂!”

  “我没有香皂。你不会真的以为香皂有故事中的神奇功效吧?”程心话外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能不再那么孩子气。

  “我知道,但我喜欢泡泡,我想像公主那样在泡沫中洗澡,所以我想要香皂!”

  现代的洗涤方式已与泡沫无关了,香皂和其他洗涤用品在一个多世纪前就已消失,现在洗涤主要采用两种方法,超声波和清洁体。清洁体是肉眼看不到的纳米机器人,可以溶于水,也能干燥使用,可在瞬间清洁物体表面和皮肤。

  程心只好同AA出去找香皂,以前她处于抑郁中的时候,AA也常这样强行把她拉出去散心。

  面对着城市的巨树林,她们想了半天,觉得最有可能找到香皂的地方只有博物馆。在一家展示城市历史的博物馆中.她们找到了香皂。那是在一个展示公元世纪日常用品的展厅中,里面光线很暗,展柜中那些物品被聚光灯照亮,都是公元世纪的东西,有各种家用电器、服装、家具等。这些东西保存得很好,一尘不染,有些甚至给人崭新的感觉。程心无法在感情上接受这些都是两个多世纪前文物的事实,她见到这些东西也没有久违的感觉,似乎它们昨天还分布在自己的周围。从第一次苏醒到现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新纪元对她仍是一个梦,她的精神固执地生活在过去。

  香皂放在一个日用品展柜中,放在一起的还有其他洗涤用品,像肥皂和洗衣粉什么的。在香皂表面印着一个程心熟悉的商标,那块香皂是白色的,与故事中的一样。

  博物馆馆长一开始说那块香皂是文物,不出售,接下来又漫天要价。

  “买这块香皂的钱可以建一个小型日化厂了。”程心对AA说。

  “日化厂是什么?”

  “就是生产香皂的工厂。”

  “那有什么!我为你做了这么长时间的CEO,你应该送我一件礼物的!再说了,它以后还可能增值呢!”

  于是她们买下了那块香皂。之前程心建议,如果AA想洗泡泡澡的话,买那瓶沐浴露比较好,但AA说她就要香皂.因为那个公主用的是香皂。

  小心翼翼地从陈列柜中取出香皂后.程心把它拿在手中看了看,这两个世纪前的东西,还能闻到淡淡的清香。

  回到住处后,AA迫不及待地拆开了那文物级的真空包装.拿着香皂进了浴室,关上门后里而响起了浴缸放水的声音。

  程心敲了敲浴室的门说:“你最好不要用香皂洗澡.那是碱性的,你从来没用过,不适应,会伤皮肤的。”

  AA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当防水声4停止,浴室的门打开了。

  程心看到AA还完整地穿着衣服,她手里挥着一张白纸对程心说:“你会叠小船吗?!”

  “这个技艺也失传了?”程心接过纸问。

  “当然,现在很少见到纸了。”

  程心坐下来叠船。她的思绪回到了大学时代那个细雨中的下午,她和云天明坐在水边,在笼罩着细雨和薄雾的水面上,她叠的那只小纸船渐漂渐远。然后,她又想起了云天明故事中最后的那张白帆……AA拿过程心叠好的带篷的小纸船,称赞很漂亮,然后示意程心也进浴室。在盟洗台上,她用小刀片从香皂上切下了小小的一片,然后把小纸船的尾部扎了一个小孔,把那一小片香皂插人小孔中,抬头对程心神秘地一笑,轻轻地把纸船放进已灌满水并且水面已经平静下来的浴缸中。

  小船向前移动了,在这片小小的水面上,从此岸航向彼岸。

  程心立刻明白了原理:香皂在水中溶解后,降低了小船后方水面的张力,但船前方水面的张力不变,小船就被前方水面的张力拉过去了。①但这个想法转瞬即逝,程心的思想随即被一道闪电照亮!在她的眼中,浴缸中平静的水面变成了漆黑的太空,白色的小纸船在这无际的虚空中以光速航行……但另一个念头立刻占据了程心的思想:云天明的安全。这个念头就像一只手猛然抓住了思想的琴弦,让它停止了振动。她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小船上移开,尽可能地对这件事表现出不以为然和毫无兴趣的样子。

  小船这时已经行驶到浴缸的另一侧,轻轻地停靠在边上,她伸手把纸船从水中拿起来,甩甩水后扔到盟洗台上。她克制住了把纸船扔进马桶冲走的冲动,但打定主意不能再把它放到水中了。

  危险,虽然程心自己也倾向于相信太阳系中已经没有智子,但还是谨慎些为好。

  ————————————①这个试脸的效果与水的硬度与清洁度有关,最好在小船后部加一个舵,否则船可能不走直线。

  程心的目光与AA相遇,发现对方的眼睛仿佛是自己眼睛的镜像,进射出同样的因顿悟而兴奋的光芒。她立刻把目光移开,淡淡地说:“不陪你玩儿了,你想洗澡就洗吧。”说完走出了浴室。

  AA也跟着程心出来,她们倒上两杯葡萄酒.开始海阔天空地聊起来。

  先是谈星环公司在掩体工程中的前景,然后回忆各自在不同世纪中的大学生活,然后聊现在的生活。AA问程心为什么来到新纪元这么长时间还没有遇到一个中意的男人,程心说她到现在还无法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生活,并说AA的问题是男朋友太多,她当然可以把情人带到这里来,但最好一次只带一个。她们还铆起两个时代女人们的时尚与嗜好.哪些相同哪些不同……她们只是通过语言发泄着自己的兴奋.不敢停下来.似乎一旦沉狱.那个截在各自心中的惊喜就会化为泡形,终于,在滔滔不绝中的一个不引人注愈的问隙,程心轻轻冒出两个字:

  “曲率—”

  后两个字她用眼睛说出:驱动?

  AA轻轻点头.她的目光说:是的,曲率驱动!


《三体3》第三部 第七节

  “我觉得没必要,她肯定是我的妹妹。”王子说。

  “殿下,必须这样做。”监护官说。

  有人拿来两把很小的匕首,给监护官和老师每人一把。与这些人锈迹斑斑的佩剑不同,两把匕首寒光闪闪,像新的一样。公主伸出手来,监护官用匕首在她白嫩的食指上轻轻划了一下,用刀尖从破口取了一滴血。

  暗林老师也从王子的手指上取了血样,监护官从老师手中拿过匕首,小心翼翼地把刀尖上的两滴血混在一起,血立刻变成了纯蓝色。

  “她是露珠公主。”监护官庄重地对王子说,然后同老师一起向公主鞠躬。其他的几个人都扶着剑柄单膝脆下,然后站起来闪到一边,让王子和公主兄妹拥抱在一起。

  “小时候我抱过你,那时你才这么大。”王子比画着说。

  公主向王子哭诉王国已经发生的事,王子握着她的手静静地听着,他那饱经风霜但仍然年轻的脸上表情一直从容镇定。

  大家都围在王子和公主周围,静静地听着公主的讲述,只有卫队长在做着一件奇怪的事。他时而快步跑开,在海滩上跑到很远的地方看着王子,然后又跑回来从近前看他,如此反复好几次,后来宽姨拉住了他。

  “还是我说得对,王子不是巨人吧。”宽姨指指王子低声说。

  “他既是巨人又不是巨人。”卫队长也压低声音说,“是这样的:我们看一般的人,他离得越远在我们眼中就越小,是吧?但王子不是这样,不管远近,他在我们眼中的大小都是一样的,近看他是普通身高、远看还是这么高,所以远看就像巨人了。”

  宽姨点点头,“好像真是这样。”

  听完公主的讲述,深水王子只是简单地说:“我回去。”

  回王国的船只有两只,王子与公主一行三人坐在小船上,其余八人乘另一只更大些的船,是二十年前载着王子一行来墓岛的船,有些漏水,但还能短程行驶。在来时的航道中,泡沫消散了一些,但无数的饕餮鱼仍然浮在海面上很少动弹,有些饕餮鱼被船头撞上,或被桨碰到,也只是懒洋洋地扭动几下,没有更多的动作。大船破旧的帆还能用,在前面行驶,从漂浮一片的饕餮鱼群中为后面的小船开出一条路来。

  “你最好还是把香皂放到海里,保险一些,万一它们醒过来怎么办?’·宽姨看着船周围黑压压的饕餮鱼,心有余悸地说。

  公主说:“它们一直醒着,只是很舒服,懒得动。香皂只刹一块半了,不要浪费,而且我以后再也不用它洗澡了。”

  这时,前面的大船上有人喊道:“禁卫军!”

  在远处王国的海岸上出现了一支马队,像黑压压的潮水般涌上海滩,马上骑士的盔甲和刀剑在阳光中闪亮。

  “继续走。”深水王子镇定地说。

  “他们是来杀我们的。”公主的脸色变得苍白。

  “不要怕,没事的。”王子拍拍公主的手说。

  露珠公主看着哥哥,现在她知道他更适合当国王。

  由于是顺风,尽管航道上有懒洋洋漂浮着的饕餮鱼阻碍,回程也快了许多。当两艘船几乎同时靠上海滩时,禁卫军的马阵围拢过来,密集地挡在他们面前,像一堵森严的墙壁。公主和宽姨都大惊失色,但经验丰富的卫队长却把提着的心多少放下一些,他看到对方的剑都在鞘中,长矛也都竖直着;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些马上的禁卫军士兵的眼睛,他们都身着重甲,面部只露出双眼,但那些眼睛越过他们盯着海面上那漂浮着饕餮鱼的泡沫航道,目光中都露出深深的敬畏。一名军官翻身下马,向刚靠岸的船跑来。大船上的人都跳下船,监护官、老师和几名执剑的卫士把王子和公主档在后面。

  “这是深水王子和露珠公主,不得无礼!”监护官暗林对禁卫军举起一只手臂大声说。

  跑过来的军官一手扶着插在沙滩上的剑,对王子和公主行单膝礼,“我们知道,但我们奉命追杀公主。”

  “露珠公主是合法的王位继承人!而冰沙是谋害国王的逆绒!你们怎么能听他的调遣?!”

  “我们知道,所以我们不会执行这个命令,但,冰沙王子已经于昨天下午加冕为国王,所以,禁卫军现在也不知道该听谁的指挥。”

  监护官还想说什么,但深水王子从后面走上前来制止了他,王子对军官说:“这样吧,我和公主与你们一起回王宫,等见到冰沙后,把事情做个了结。”

  在王宫最豪华的宫殿中,头戴王冠的冰沙正在同忠于他的大臣们纵酒狂欢。突然有人来报,说深水王子和寨珠公主统帅禁卫军从海岸急速向王宫而来,再有一个时辰就到了。宫殿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深水?他是怎么过海的?难道他长了翅膀?”冰沙自语道,但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面露惊恐,“没什么,禁卫军不会受深水和露珠指挥,除非我死了……针眼画师!”

  随着冰沙的召唤,针眼画师从暗处无声地走出,他仍然穿着那身灰斗篷,显得更瘦小了。

  “你,带上雪浪纸和绘画工具,骑快马去深水来的方向,看他一眼,然后把他画下来。你见到深水很容易,不用靠近他,他在天边一出现你就能远远看到的。”

  “是,我的王。”针眼低声说,然后像老鼠一样无声地离去了。

  “至于露珠,一个女孩子,成不了大气候,我会尽快把她的那把伞枪走的。”冰沙说着,又端起酒杯。

  宾会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大臣们忧心仲钟地离去,只剩下冰沙一人阴郁地坐在空荡荡的大厅中。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冰沙看到针眼画师走了进来,他的心立刻提了起不,不是因为针眼两手空空,也不是因为针眼的样子——画师右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仍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敏感模样,而是因为他听到画师的脚步声。以前,画师走路悄无声息,像灰鼠一般从地面滑过,但这一刻,冰沙听到他发出了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像难以抑制的心跳。

  “我的王,我见到了深水王子,但我不能把他画下来。”针眼低着头说。

  “难道他真的长了翅膀?”冰沙冷冷地问。

  “如果是那样我也能画下他,我能把他翅膀的每一根羽毛都画得栩栩如生.但,我的王,深水王子没有长翅膀,比那更可怕:他不符合透视原理。”

  “什么是透视?”

  “世界上所有的景物,在我们的视野中都是近大远小,这就是透视原理。我是西洋画派的画师,西洋画派遵循透视原理,所以我不可能画出他。”

  “有不遵循透视原理的画派吗?”

  “有,东方画派,我的王,你看,那就是。”针眼指指大厅墙上挂着的一幅卷轴水墨画,画面上是淡雅飘逸的山水,大片的留白似雾似水,与旁边那些浓墨重彩的油画风格迥异,“你可以看出,那幅画是不讲究透视的。

  可是我没学过东方画派,空灵画师不肯教我,也许他想到了这一天。”

  “你去吧。”王子面无表情地说。

  “是,我的王,深水王子就要到王宫了,他会杀了我,也会杀了你。但我不会等着让他杀死,我将自我了断,我要画出一幅登峰造极的杰作,用我的生命。”针眼画师说完就走了,他离去时的脚步再次变得悄无声息。

  冰沙招来了侍卫,说:“拿我的剑来。”

  外面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开始隐隐约约,但很快逼近,如暴雨般急骤,最后在宫殿外面戛然而止。

  冰沙站起身,提剑走出宫殿。他看到深水王子正走上宫殿前长长的宽石阶,露珠公主跟在他后面,宽姨为她打着黑伞。在石阶下面的广场上,是黑压压的禁卫军阵列,军队只是沉默地等待,没有明确表示支持哪一方。冰沙第一眼看到深水王子时,他有普通人的一倍身高,但随着他在台阶上越走越近,身高也在冰沙的眼中渐渐降低。

  有那么一瞬间,冰沙的思绪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童年。那时,他已经知道了饕餮鱼群正在游向墓岛海域,但还是诱骗深水去墓岛钓鱼。当时父王在焦虑中病倒了,他告诉深水,墓岛有一种鱼,做成的鱼肝油能治好父王的病。一向稳重的深水竞然相信了他,结果如他所愿一去不返,王国里没人知道真相,这一直是他最得意的一件事。

  冰沙很快打断思绪回到现实,深水已经走上宫殿前宽阔的平台,他的身高已与正常人差不多了。

  冰沙看着深水说:“我的哥哥,欢迎你和妹妹回来,但你们要明白,这是我的王国,我是国王,你们必须立刻宣布臣服于我。”

  深水一手按在腰间生铸佩剑的剑柄上,一手指着冰沙说:“你犯下了不可饶怒的罪行!”

  冰沙冷冷一笑,“针眼不能画出你的画像,我的利剑却可以刺穿你的心脏!”说着他拔剑出鞘。

  冰沙与深水的剑术不相上下,但由于后者不符合透视原理,冰沙很难准确判断自己与对手的距离,处于明显劣势。决斗很快结束,冰沙被深水一剑刺穿胸膛,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下去,在石阶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禁卫军欢呼起来,他们宣布忠于深水王子和露珠公主。

  与此同时,卫队长在王宫中搜寻针眼画师。有人告诉他,画师去了自己的画室。画室位于王宫僻静的一角,平时戒备森严,但由于王宫中突发的变故,守卫大部分离去,只留下了一个哨兵。此人原是长帆的部下,说针眼在半个时辰前就进了画室,一直待在里而没有出来。卫队长于是破门而入。

  画室没有窗户,两个银烛台上的蜡烛大部分已经燃尽,使这里像地堡一样阴冷。卫队长没有看到针眼画师,这里空无一人,但他看到了画架上的一幅画,是刚刚完成的,颜料还未干,这是针眼的自画像。确实是一幅精妙绝伦的杰作,画面像一扇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窗口,针眼就在窗的另一边望着这个世界。尽管雪浪纸翘起的一角证明这只足一幅没有生命的画,卫队长还是尽力避开画中人那犀利的目光。

  长帆环顾四周,有到了墙上挂看一排画像,有国王、王后和忠于他们的大臣,他一眼就从中认出了露珠公主的画像。画中的公主让他感到这阴暗的画室如天国丁般明亮起来,画中人的眼睛摄住了他的魂,使他久久陶醉其中。但长帆最后还是清醒了,他取下画,拆掉画框,把画幅卷起来,毫不扰豫地在蜡烛上.点燃了。

  画刚刚烧完,门开了,现实中的露珠公主走了进来,她仍然穿着那身朴素的平民衣服,自己打着黑伞。

  “宽姨呢?‘’长帆问。

  “我没让她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你的画像已经烧了。”长帆指指地上仍然冒着红光的灰烬说,“不用打伞了。”

  公主让手中的伞转速慢下来,很快出现了夜莺的鸣叫声,随着伞面的下垂,鸟鸣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促,最后由夜莺的叫声变成寒鸽的嘶鸣,那是死神降临前的最后警告。当伞最后合上时,随着伞沿那几颗石球吧嗒的碰撞,伞安静下来。

  公主安然无恙。

  卫队长看着公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低头看看灰烬,“可惜了,是幅好画,真该让你看看,但我不敢再施下去了……画得真美。”

  “比我还美吗?”

  “那就是你。”长帆深情地说。

  公主拿出了那一块半赫尔辛根默斯肯香皂,她一松手,没有重量的雪白香皂就像羽毛似的飘浮在空气中。

  “我要离开王国,去大海上航行,你愿意跟我去吗?”公主问。

  “什么?深水王子不是已经宣布,你明天要加冕为女王吗?他还说他会全力辅佐你的。”

  公主摇摇头,“哥哥比我更适合当国王,再说,如果不是被困墓岛,王位本来就应该由他继承。他如果成为国王,站在王宫的高处,全国都能看到他。而我,我不想当女王,我觉得外面比王宫里好,我也不想一辈子都待在无故事王国,想到有故事的地方去。”

  “那种生活艰难又危险。”

  “我不怕。”公主的双眼在烛光中焕发出生命的光芒,让长帆感到周围又亮了起来。

  “我当然更不怕,公主我可以跟着你到海的尽头,到世界尽头。”

  “那我们就是最后两个走出王国的人了。”公主说着,抓住了那飘浮的香皂。

  “这次我们乘帆船。”

  “对,雪白的帆。”

  第二天早晨,在王国的另一处海岸上,有人看到海中出现了一张白帆,那艘帆船后面拖曳着一道白云般的泡沫,在朝阳中驶向远方。

  以后,王国中的人们再也没有得到露珠公主和长帆的消息。事实上王国得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公主带走了王国中最后一块半赫尔辛根默斯肯香皂,再也没有人能够冲破饕餮鱼的封锁。但没有人抱怨,人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这个故事结束后,无故事王国永远无故事了。

  但有时夜深人静,也有人讲述不是故事的故事,那是对露珠公主和长帆经历的想象。每个人的想象都不一样,但人们都认为他俩到过无数神奇的国度,还到过像大海一样广阔的陆地,他们永远在航行和旅途中,不管走到哪里,他们总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会场中,看完故事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更多的人仍沉浸在王国、大海、公主和王子的世界中。有的人沉思,有的人呆呆地盯着已经合上的文件,似乎能从封面上看出更多的内容。

  “那个公主很像你呀。”AA小声对程心说。

  “把注意力集中到正事上来……我有那么娇气吗?我会自己打那把伞的。”程心说,她是会场中唯一没有看文件的人,这个故事她己经倒背如流。其实,她真的不止一次想过,露珠公主是不是以自己为原型的,里面肯定有自己的影子,但卫队长不像云天明。

  他认为我会扬帆远航吗,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

  主席看到与会者都看完了文件,就请大家发表怠见,主要是IDC各小组下一步的工作方向。

  文学组的委员请求发言,这是最后想起来增设的一个专业小组,主要由文学作家和研究公元世纪文学史的学者者组成,因为考虑到也许他们能有点用处。

  请求发言的文学组委员是一名儿童文学作家,他说:“我知道,在以后的工作,中我的小组是最没有话语权的,所以趁现在有机会先说几句。”他举起手中蓝色封而的文件,“很遗憾,我认为这份情报是无法解读的。’,“为什么这样看?!”主席问。

  “首先明确我们要从中得到什么——人类未来的战略方向。如果这个信息真的存在的话,不管内容是什么,它的含义肯定是确定的,我们不可能把模糊的、多义的信息作为战略方向,但模糊性和多义性恰恰是文学作品语境的特点。为了安全,这三个故事中所包含的真正的情报信息一定隐藏得很深,这更增加了信息的多义性和不确定性,所以,我们将面临的困难,不是从这三个故事中解读不出信息,而是可能的解读太多了,但哪个都是不确定的。

  “最后说句题外话:以童话作家的身份向云天明表示敬意。如果仅仅作为童话,这个故事很不错。”

  第二天,IDC对云天明情报的解读工作全面展开。很快,人们就觉得那个童话作家确有先见之明。

  云天明的三个故事包含着丰富的隐喻、暗示和象征,任何一个情节都可以解读出许多不同的含义,每种含义都有一定的理由和依据,但却无法确定哪一种是作者想要传递的信息,因而任何一种解读都无法成为战略情报。

  比如,在故事开始出现的把人画到画里的情节,被认为是比较明显的隐喻和暗示,但不同学科的不同专家都有不同的理解。有人认为,绘画象征着对现实世界的数字化或信息化,因此这个情节可能暗示着对人的数字化,暗示着人类通过自身的数字化躲过黑暗森林打击。持这一观点的学者还注意到,被画到画里的人对于现实世界是安全的,因而人类数字化也可能是发布宇宙安全声明的一种途径。但另一种观点认为,这个情节有空间维度的隐喻,画纸与现实是两个不同维度的空间,人物被画入画中后在三维现实消失,使人不由得联想到“蓝色空间”号和“万有引力”号两舰在四维空间碎块中的遭遇,作者可能暗示人类把四维空间作为避难所,或者用某种方式通过四维空间向宇宙发布安全声明。也有人认为,深水王子不符合透视原理的身高也暗示着四维空间。

  再比如,饕餮鱼隐喻着什么?有人从它们众多的数量、隐蔽的状态和极强的攻击性考虑,认为它们象征着黑暗森林状态中宇宙的文明群体,而使饕餮鱼在舒适中忘却攻击,则暗示了宇宙安全声明的某些未知的原则。

  另一个观点则与之相反,认为婪饕餮暗示着某种人造智能机器.这种机器体积很小,但可以自我复制,这种机器被放人太空后,以柯伊伯带或奥尔特星云中的太空尘埃和彗星为原料.大量复制自己.数量成几何级数增长,最终在太阳系周围形成一圈类似于柯伊伯带或奥尔特星云的智能屏障。这道屏障有各种可能的作用,比如对攻击太阳的光粒进行拦截,或使太阳系呈现某种能够从远方观察到的特殊形态,以达到发布安全声明的目的。这一解读被称为“鱼群设想”,是所有解读结果中较受重视的一个、因为与其他解读相比,“鱼群设想”具有较为明晰的技术轮廓,它也是世界科学院最早立项进行深人研究的一个解读。不过,IDC从一开始并没有对“鱼群设想”抱太大的希望,这个设想在技术上实现的可能性较大.但进一步研究发现,“鱼群”要想通过自身复制在太阳系外围形成屏障,需要上万年的时间,同时,从智能机器的功能看,无论是它的防御效果还是借助其发布安全声明的可能性,都只是水中月镜中花……“鱼群设想”最终还是被恋恋不舍地放弃了。

  还有那把保护公主的旋转伞、神秘的雪浪纸和黑暇石、神奇的香皂……这些都被解读出大量的不同含义。

  但正如童话作家所说,所有这些含义,看上都有可能是真实的,又都不确定。

  不过,也并非三个故事中的所有内容都是这么晦涩模糊和模棱两可,至少有一个东西,IDC的专家们认为可能含有确定信息,甚至可能成为打开云天明情报神秘之门的钥匙。

  这就是那个奇怪的地名:赫尔辛根默斯肯。

  云天明是用纯汉语向程心讲述三个故事的,人们注意到,故事中的绝大部分地名和人名都是具有明确含义的中文名,如无故事王国、饕餮海、墓岛、露珠公主、冰沙和深水王子、针眼和空灵画师、长帆卫队长、宽姨等等,却突兀地出现这样一个音译地名,而且很长,发音又如此古怪。但这个怪异的名字在故事中反复出现,其出现频率多到不正常的地步:针眼和空灵画师来自赫尔辛根默斯肯,他们绘画用的雪浪纸来自赫尔辛根默斯肯,压纸的黑曜石石板和熨斗都来自赫尔辛根默斯肯,卫队长长帆是赫尔辛根默斯肯出生的人,赫尔辛根默斯肯的香皂,赫尔辛根默斯肯的饕餮鱼……作者似乎在反复强调这个名字的重要性,但故事中对赫尔辛根默斯肯并没有什么更其体的描写。它是一个像无故事王国一样的大岛,或是一块大陆,还是一组群岛,都不得而知。人们也不知道这个名字属于哪种语言,云天明在离开时的英语水平很一般,不懂任何第三种语言。但也不排除他后来学习的可能性。这个词不像英语,甚至不能确定它是否属于拉丁语系;当然也不可能来自三体语言,因为三体语言是没有声音表达的。

  学者们用各种地球上的已知语言拼写赫尔辛根默斯肯、向各专业咨询,在网络上和各种专业数据库中查询,均一无所获。在这个诡异的词语面前,各个学科最智慧的头脑都一筹莫展。

  每个专业小组的人都问过程心,她确实记清这个词的发音了吗?程心都给出肯定的回答,她当时就注意到了这个地名的不寻常,着重记忆它,加上这个地名在故事中反复出现,应该不会有错的。

  IDC的情报解读陷人僵局。这样的困难本在意料之中,如果人类能够轻易地从云天明的故事中解读出战略情报,那三体人也能,所以真正的情报信息必然在故事中隐藏极深。各小组的专家们疲惫不堪,智子屏蔽室中的静电和刺鼻的气味让他们十分烦躁。根据对故事不同的解读,每个小组都分成了好几个派别,彼此争吵不休。

  随着解读僵局的出现,IDC内部渐渐出现了怀疑,怀疑三个故事中是否真的包含了有意义的战略情报信息。这种怀疑更多是针对云天明本身的,他毕竟只有公元世纪的大学本科学历,放到现在连初中的知识程度都达不到。在他执行使命之前有限的工作经历中,从事的也大多是基层事务性工作.没有高级科研经验.更不具备基础科学的理论能力。虽然他在被截获并克隆复活后可以学习,但对于他是否有能力理解三体世界的超级技术.特别是这种技术背后的基础理论。人们仍持怀疑态度。

  更糟糕的是,随着解读工作的进行一些复杂的东西不可避免地进入IDC.开始,所有人都在齐心协力为人类的未来而猜谜,但后来,各个政治实体和利益集团的影子开始在解读工作中显现。舰队国际、联合国、各个国家、跨国公司、各大宗教等等,都在按照自己的政治意愿和利益诉求解读故事,把情报解读变成了宣传自己政治主张的工具。一时间.故事像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致使解读工作变了味。不同派别之间的争论也更加政治化和功利化,令所有人灰心丧气。

  但IDC对情报的解读陷人僵局产生了一个正面作用,就是使人们放弃了对奇迹的幻想。事实上,公众早就停止了这种幻想,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云天明情报的存在。自下而上的政治压力,促使舰队国际和联合国把注意力从云天明情报转移到以人类现有技术为基础寻找地球文明的生存机会上来。

  从字宙尺度上看,三体世界的毁灭近在眼前,使人类世界有机会对恒星被摧毁的过程进行全面和细致的观测,这种观测得到了大量的完整数据。由于被摧毁的恒星从与太阳在质量和星序上都十分相似,是人类有可能精确掌握太阳受到黑暗森林打击时灾变的数学模型。事实上,这方面的研究从三体世界毁灭的光信号传到太阳系那一刻起就大规模地开始了,研究的结果直接导致了掩体计划的诞生。现在,掩体计划以取代云天明情报,得到了国际社会空前的关注。


《三体3》第三部 第六节

  “因为海里有要答鱼。”

  在火把的光芒中可以看到,这艘船已经很旧了,船身被沙子埋住一半,露在外面的部分像巨兽的白骨。

  “啊,看那里!”公主又指着前方惊叫,“好像有一条白色的大蛇!”

  “不要怕公主,那不是蛇,是海浪,我们到海边了。”

  公主和为她打伞的宽姨一起下车,她看到了大海。她以前只在画中见过海,那画的是蓝天下的蓝色海洋,与这夜空下的黑色海洋完全不同这泛着星光的博大与神秘,仿佛是另一个液态的星空。公主不由自主地向海走去,却被卫队长和宽姨拦住了。

  “公主,离海太近危险。”卫队长说。

  “我看前面水不深,能淹死我吗?”公主指指沙滩上的白浪说。

  “海里有里有饕餮鱼,它们会把你撕碎吃掉的!”宽姨说。

  卫队长拾起一块破船板,走上前去把船板扔到海中。船板在海面晃荡了儿下,很快附近一个黑影浮出水面向它扑去,由于大部分在水下,看不出那东西的大小、它身上的鳞片在火把的光中闪亮。紧接着又有三四个黑影飞快地游向船板,在水中争抢成一团,伴随着哗哗的水声,可以听到利齿发出的咔嚓咔嚓声,仅一转眼的工夫,黑影和船板都不见了。

  “看到了吗?它们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把一艘大船咬成碎片。”卫队长说。

  “墓岛呢?”宽姨问。

  “在那个方向,”卫队长指指黑暗的水天相连处,“夜里看不见,天一亮就能看见。”

  他们在沙滩上露营。宽姨把伞交给卫队长打,从马车上拿下一个小木盆。

  “公主呀,今天是不能洗澡了,可你至少该洗洗脸的。”

  卫队长把伞交还给宽姨,说他去找水,就拿着盆消失在夜色中。’

  “他是个好小伙子。”宽姨打着哈欠说。

  卫队长很快回来,不知从什么地方打来了一盆清水。宽姨为公主洗脸,她拿一块香皂在水中只蘸了一下,一声轻微的吱啦声后,盆面立刻堆满了雪白的泡沫,鼓出圆圆的一团,还不断地从盆沿溢出来。

  卫队长盯着泡沫看了一会儿,对宽姨说:“让我看看那块香皂。”

  宽姨从包裹中小心翼冀地拿出一块雪白的香皂,递给卫队长,“拿好了,它比羽毛还轻,一点儿分量都没有,一松手就飘走了。”

  卫队长接过香皂,真的感觉不到一点儿分量,像拿着一团白色的影子。“这还真是赫尔辛根默斯肯香皂,现在还有这东西?”

  “我只有两块了,整个王宫,我想整个王国,也只剩这最后两块了,是我早些年特意给公主留的。唉,赫尔辛根默斯肯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可惜现在越来越少了。”宽姨说着,把香皂拿回来小心地放回包裹中。

  看着那团白泡沫,公主在出行后第一次回忆起王宫中的生活。每天晚上,在她那精美华丽的浴宫中,大浴池上就浮着一大团这样的泡沫,灯光从不同方向照来,大团泡沫忽而雪白,像从白天的天空中抓来的一朵云;忽而变幻出宽彩,像宝石堆成的,泡到那团泡沫中,公主会感到身体变得面条般柔软,感到自己在融化,成了泡沫的一部分,那舒服的感觉让她再也不想动弹,只能由女仆把她抱出去擦干,再抱她去床上睡觉。那种美妙的感觉可以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晨。

  现在,公主用赫尔辛根默斯肯香皂洗过的脸很轻松很柔软,身上却僵硬而疲劳。随便吃了些东西后,她便在沙滩上躺下,开始时铺了一张毯子,后来发现直接躺到沙上更舒服。柔软的沙层带着白天阳光的温度,她感觉像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捧在手心,涛声像催眠曲,她很快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露珠公主被一阵铃声从无梦的酣睡中惊醒,那声音是从她上方旋转的黑伞中发出的。宽姨睡在她旁边,打伞的是卫队长,火把已经熄灭,夜色像天鹅绒般笼革着一切,卫队长是星空背景前的一个剪影,只有他的盔甲映出星光,还可以看到海风吹起他的头发。伞在他的手中稳撼地旋转着,像一个小小的穹顶遮住了一半夜空。她看不见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他与无数眨眼的星星一起看着自己。

  “对不起公主,我刚才转得太快了。”卫队长低声说。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后半夜了。”

  “我们离海好像远了”

  “公主,这是退潮海水后退了,明天早上还会涨起来的”

  “你们轮流为我打伞吗?”

  “使得,公主,宽姨打了一白天,我夜里多打一会儿”

  “你也驾了一天车,让我自己打一会儿伞,你也睡吧。”

  说出这话后,露珠公主自己也有些吃惊,在她的记忆里,这是自己第一次为别人着想。

  “那不行,公主,你的手那么细嫩,会磨起泡的,还是让给我为你打伞“你叫什么名字?”

  同行已经一天,她现在才问他的名字。放在以前她会觉得很正常,甚至永远不问都很正常,但现在她为此有些内疚。

  “我叫长帆。”

  “长帆。”公主转头看看,他们现在是在沙滩上的一艘大船旁边,这里可以避海风。与其他那些搁浅在海滩上的船不同,这艘船的桅杆还在,像一把指向星空的长剑。“帆是不是挂在这根长杆上的大布?”

  “是的,公主,那叫桅杆,帆挂在上面,风吹帆推动船。”

  “帆在海面上雪白雪白的,很好看。”

  “那是在画中吧,真正的帆没有那么白的。”

  “你好像是赫尔辛根默斯肯人?”

  “是的,我父亲是赫尔辛根默斯肯的建筑师,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带着全家来到了这里。”

  “你想回家吗,我是说赫尔辛根默斯肯?”

  “不太想,我小时候就离开那里,记得不太清了,再说想也没用,现在永远也不可能离开无故事王国了。”

  远处,海浪哗哗地喧响,仿佛在一遍遍地重复着长帆的话:永远不可能离开,永远不可能离开……“给我讲讲外面世界的故事吧,我什么都不知道。”公主说。

  “你不需要知道,你是无故事王国的公主,王国对你来说当然是无故事的。其实,公主,外面的人们也不给孩子们讲故事,但我的父母不一样,他们是赫尔辛根默斯肯人,他们还是给我讲了一些故事的。”

  “其实父王说过,无故事王国从前也是有故事的。”

  “是的……公主,你知道王国的周围都是海吧,王宫在王国的中心,朝任何一个方向走,最后都会走到海边,无故事王国就是一个大岛。”

  “这我知道。”

  “以前,王国周围的海不叫饕餮海,那时海中没有饕餮鱼,船可以自由地在海上航行,无故事王国和赫尔辛根默斯肯之间每天都有无数的船只来往。那时无故事王国其实是有故事王国,那时的生活与现在很不一样。”

  “嗯?”

  “那时生活中充满了故事,充满了变化和惊奇。那时,王国中有好几座繁华的城市,王宫的周围不是森林和田野,而是繁华的首都。城市中到处可见来自赫尔辛根默斯肯的奇珍异宝和奇异器具。无故事王国,哦不,故事王国的物产也源源不断地从海上运往赫尔辛根默斯肯。那时,人们的生活变幻莫测,像骑着快马在山间飞奔,时而冲上峰顶,时而跌入深谷,充满了机遇和危险。穷人可能一夜暴富,富豪也可能转眼赤贫,早晨醒来,谁也不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事,要遇到什么样的人。到处是刺激和惊喜。

  “但有一天,一艘来自赫尔辛根默斯肯的商船带来一种珍奇的小鱼,这种鱼只有手指长,黑色的,貌不惊人,装在坚硬的铸铁水捅中。卖鱼的商人在王国的集市上表演,他将一把剑伸进铁捅中的水里,只听到一阵刺耳的‘咔嚓咔嚓’声,剑再抽出来时已被咬成了锯齿状。这种鱼叫饕餮鱼,是一种内陆的淡水鱼,生长在赫尔辛根默斯肯岩洞深处黑暗的水潭中。

  饕餮鱼在王国的市场上销路很好,因为它们的牙齿虽小,但像金钢石一样坚硬,可做钻头;它们的鳍创民锋利,能做箭头或刁、刀。于是,越来越多的饕餮鱼从赫尔辛根默斯肯运到了王国。在一次台风中,一艘运鱼船在王国沿海失事沉没,船上运载的二十多桶饕餮鱼全部倾倒进了海中。

  “人们发现,饕餮鱼在海中能够飞快地生长,长得比在陆地上要大得多,能达到一人多长,同时繁殖极快,数量飞速增加。饕餮鱼开始捕食所有漂浮在海面上的东西,没来得及拖上岸的船,不管多大,都被啃成碎片,当一艘大船被饕餮鱼群围住时,它的船底很快被啃出大洞,但连沉没都未不及,就在海面上被咬成碎片,像融化掉一般。鱼群在故市王国的沿海环游,很快在王国周国的海中形成一道环形的屏障。

  “故事三国就这样被周围海域中的饕餮鱼包图,沿海已成为死亡之地,不再有任何船只和风帆,王国被封闭起未,与赫尔辛根默斯肯和整个外部份界斯绝了一切联系,过起了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繁华的城市消失了,变成小镇和牧场,生活日浙宁静平淡,不再有变化,不再有刺激和惊喜,昨天像今天,今天像明天。人们渐渐适应了这样的日子,不再向往其他的生活。对过去的记,就像来自赫尔辛根默斯肯的奇异物品那样日渐稀少,人们甚至有意地忘记过去,也忘记现在。总的来说就是再不要故事了,建立了一个无故事的生活,故事王国也就变成了无故事王国。”

  露珠公主听得入了迷,长帆停了好久,她才问:“现在海洋上到处都有饕餮鱼吗?”

  “不,只是无故事王国的沿海有,眼神好的人有时能看到海鸟浮在离岸很远的海面上捕食,那里没有要餐鱼。海洋很大,无边无际。’,“就是说,世界除了无故事王国和赫尔辛根默斯肯,还有别的地方?”

  “公主,你认为世界只有这两个地方吗?”

  “小时候我的宫廷老师就是这么说的。”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世界很大,海洋无边无际,有无数的岛屿,有的比王国刁小,有的比王国大;还有大陆。”

  “什么是大陆?”

  “像海洋一样广阔的陆地,骑着快马走几个月都走不到边。”

  “世界那么大?”公主轻轻感叹,又突然问道,“你能看到我吗?”

  “公主,我现在只能看到你的眼睛,那里面有星星。”

  “那你就能看到我的向往,真想乘着帆船在海上航行,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不可能了,公主,我们永远不可能离开无故事王国,永远不能……你要是怕黑,我可以点上火把。”

  “好的。”

  火把点燃后,露珠公主看着卫队长,却发现他的目光投向了别的地万。

  “你在看什么?”公主轻声问。

  “那里,公主,你看那个。”

  长帆指的是公主身边一小丛长在沙里的小草,草叶上有几颗小水珠,在大光中晶莹地闪亮。

  “那叫露珠。”长帆说。

  “哦,那是我吗?像我吗?”

  “像你,公主,都像水晶一样美丽。”

  “天亮后它们在太阳光下会更美的。”

  卫队长发出一声叹息,很深沉,根本没有声音,但公主感觉到了。

  “怎么了,长帆?”

  “露珠在阳光下会很快蒸发消失。”

  公主轻轻点点头,火光中她的目光黯然了,“那更像我了,这把伞一合上,我就会消失,我就是阳光下的雾珠。”

  “我不会让你消失的,公主。”

  “你知道,我也知道,我们到不了墓岛,也不可能把深水王子带回来。,“要是那样,公主,我就永远为你打伞。”

  云天明的第三个故事:

  深水王子露珠公主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大海由黑色变成了蓝色,但公主仍然感觉与画中见过的完全不同。曾被夜色掩盖的广阔现在一览无遗,在清晨的天光下,海面上一片空旷。但在公主的想象中,这空旷并不是饕餮鱼所致,海是为了她空着,就像王宫中公主的宫殿空着等她入住一样。

  夜里对长帆说过的那种愿望现在更加强烈,她想象着广阔的海面上出现一叶属于她的白帆,顺风漂去,消失在远方。

  现在为她打伞的是宽姨,卫队长在前面的海滩上向她们打招呼,让她们过去。等她们走去后,他朝海的方向一指说:“看,那就是墓岛。”

  公主首先看到的不是墓岛,而是站在小岛上的那个巨人,那显然就是深水王子。他顶天立地站在岛上,像海上的一座孤峰。他的皮肤是日晒的棕色,强健的肌肉像孤峰上的岩石,他的头发在海风飘荡,像峰顶的树丛。他长得很像冰沙,但比冰沙强壮,也没有后者的阴郁,他的目光和表情都给人一种大海般豁达的感觉。这时太阳还没有升起,但巨人的头顶已经沐浴在阳光中。金灿灿的,像着火似的。他用巨手搭凉棚眺望着远有那么一瞬间,公主感觉她和巨人的目光相遇了,就跳着大喊:

  “深水哥哥!我是露珠!我是你的妹妹露珠!我们在这里!”

  巨人没有反应,他的目光从这里扫过,移向别处,然后放下手,若有所思地摇摇头,转向另一个方向。

  “他为什么注意不到我们?”公主焦急地问。

  “谁会注意到远处的三只小蚂蚁呢?”卫队长说,然后转向宽姨,“我说深水王子是巨人吧,你现在看到了。”

  “可我抱着他的时候他确实是一个小小的婴儿呀!怎么会长得这么高?不过巨人好啊,谁也档不住他,他可以惩罚那些恶人,为公主找回画像了!”

  “那首先得让他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卫队长摇摇头说。

  “我要过去,我们必须过去!到墓岛上去!”公主抓住长帆说。

  “过不去的,公主,这么多年了,没有人能够登上墓岛,那岛上也没有人能回来。”

  “真想不出办法吗?”公主急得流出了眼泪,“我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找他,你一定知道该怎么办的!”

  看着公主泪眼婆娑,长帆很不安,“我真的没办法,到这里来是对的,你必须远离王宫,否则就是等死,但我当初就知道不可能去墓岛。也许……可以用信鸽给他送一封信。”

  “那太好了,我们这就去找信鸽!”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即使他收到了信,也过不来,他虽然是巨人,到海中也会被饕餮鱼撕碎的……先吃了早饭再想办法吧,我去准备。”

  “哎呀,我的盆!”宽姨叫起来,由于涨潮,海水涌上了沙滩,把昨天晚上公主洗脸用的木盆卷到了海中。盆已经向海里漂出了一段距离,盆倒扣着,里面的洗脸水在海面泛起一片雪白的肥皂泡沫。可以看到有几条饕餮鱼正在向盆游去,它们黑色的鳍像利刀一样划开,水面,眼看木盆就要在它们的利齿下粉身碎骨了。

  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饕餮鱼没有去啃啮木盆,而是都游进了那片泡沫中,一接触泡沫,它们立刻停止游动,全都浮上了水面,凶悍之气荡然无存.全变成了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有的慢慢摆动鱼尾,不是为了游动而是表示惬意;有的则露出白色的肚皮仰躺在水面上。

  三个人吃惊地看了一会儿,公主说:“我知道它们的感觉.它们在泡沫中很舒服,浑身软软的像没有骨头一样,不愿意动。”

  宽姨说:“赫尔辛根默斯肯的香皂确实是好东西,可惜只有两块了。”

  卫队长说:“即使在赫尔辛根默斯肯,这种香皂也很珍贵。你们知道它是怎样造出来的吗?赫尔辛根默斯肯有一片神奇的树林,那些树叫魔泡树,都长了上千年,很高大。平时魔泡树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如果刮起大风,魔泡树就会被吹出肥皂泡来,风越大吹出的泡越多,赫尔辛根默斯肯香皂就是用那种泡泡做成的。收集那些肥皂泡十分困难,那些泡泡在大风中飘得极快,加上它们是全透明的,你站在那里很难看清它们,只有跑得和它们一样快,才能看到它们。骑最快的马才能追上风中的泡泡,这样的快马在整个赫尔辛根默斯肯不超过十匹。当魔泡树吹出泡泡时,制肥皂的人就骑着快马顺风狂奔、在马上用一种薄纱网兜收集泡泡。那些泡泡有大有小,但即使最大的泡泡,被收集到网兜里破裂后,也只剩下肉眼都看不见的那么一小点儿。要收集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泡泡才能造出一块香皂,但香皂中的每一个魔树泡如果再溶于水,就又能生发出上百万个泡泡,这就是香皂泡沫这么多的原因。魔泡树的泡泡都没有重量所以真正纯的赫尔辛根默斯肯香皂也完全没重量,是世界上最轻的东西,但很贵重。宽姨的那些香皂可能是国王加冕时赫尔辛根默斯肯使团带来的赠礼,后来……”

  长帆突然停止了讲述,若有所思地盯着海面。那里,在雪白的赫尔辛根默斯肯香皂的泡沫中,那几条饕餮鱼仍然懒徽地躺浮着,在它们前,是完好无损的木盆。

  “好像有一个办法到墓岛上去!”长帆指着海面上的木盆说,“你们想想,那要是一只小船呢?”

  “想也别想!”宽姨大叫起来,“公主怎么能冒这个险?!”

  “公主当然不能去,我去。”卫队长从海面收回目光,从他坚定的眼神中,公主看出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你一个人去.怎样让深水王子相信你?”公主说,她兴奋得脸颊通红,“我去.我必须去!”

  “可就算你到了岛上,又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卫队长打量着一身平民装束的公主说。

  宽姨没有说话,她知道有办法。

  “我们可以滴血认亲。”公主说。

  “即使这样公主也不能去!这太吓人了!”宽姨说,但她的口气已经不是那么决绝。

  “我待在这里就安全吗?”公主指着宽姨手中旋转着的黑伞说,“我们太引人注意了,冰沙很快会知道我们的行踪,在这里,我就是暂时逃过了那张画,也逃不脱禁卫军的追杀,到墓岛上反而安全些。”

  于是他们决定冒险了。

  卫队长从沙滩上找了一只最小的船,用马拖到水边,就在浪花刚舔到船首的地方。找不到帆,但从其他的船上找到两支旧桨。他让公主和打伞的宽姨上了船,将宽姨拿出来的赫尔辛根默斯肯香皂穿到剑上递给公主,告诉她船一下海就把香皂浸到水里。然后他向海里推船,一直推到水齐腰深的地方才跳上船全力划桨,小船载着三人向墓岛方向驶去。

  饕餮鱼的黑鳍在周围的海面上出现,向小船围拢过来。公主坐在船尾,把穿在剑上的赫尔辛根默斯肯香皂浸到海水中,船尾立刻涌现一大团泡沫,在早晨的阳光中发出耀眼的白光,泡沫团迅速膨胀至一人多高,并在船尾保持这个高度,在后面则随着船的前行扩散开来,在海面形成雪白的一片。饕餮鱼纷纷游进泡沫浮在其中,像躺在雪白的毛绒毯上一样享受着无与伦比的舒适惬意。公主第一次这么近看饕餮鱼,它们除了肚皮通体乌黑,像钢铁做成的机器,但一进入泡沫就变得懒散温顺。小船在平静的海面上前进,后面拖曳了一条长长的泡沫尾迹.像一道落在海上的白云带。无数的饕餮鱼从两侧游过来进入泡沫中,像在进行一场云河中的朝圣。偶尔也有几条从前方游来的饕餮鱼啃几下船底,还把卫队长手中的木桨咬下了一小块,但它们很快就被后面的泡沫所吸引,没有造成大的破坏。看着船后海面上雪白的泡沫云河。以及陶醉其中的饕餮鱼,公主不由得想起了牧师讲过的天堂。

  海岸渐渐远离,小船向墓岛靠近。

  宽姨突然喊道:“你们看,深水王子好像接了一些!”

  公主转头望去,宽姨说得没错,岛上的王子仍是个巨人,但比在岸上看明显矮了一些,此时他仍背对着他们,眺望着别的方向。

  公主收回目先,看着划船的长帆,他此时显得更加强健有力,强劲的肌肉块块鼓起,两支长桨在他手中像一对飞翔的翅膀,推动着小船平稳前行。这人似乎天生是一个水手,在海上显然比在陆地更加自如。

  “王子看到我们了!”宽姨又喊道。墓岛上,深水王子转向了这边,一手指着小船的方向,眼中透出惊奇的目光,嘴还在动,像喊着什么。他肯定会感到惊奇,除了这只出现在死亡之海上的小船外,船后的泡沫扩散开来,向后宽度逐渐增大,从他那个高度看过去,海面上仿佛出现了一颗拖着雪白彗尾的彗星。

  他们很快知道王子并非对他们喊话,他的脚下出现了几个正常身高的人。从这个距离上,他们看上去很小,脸也看不清,但肯定都在朝这个方向看,有的还在挥手。

  墓岛原是个荒岛,没有原住民。二十年前,深水去岛上钓鱼时,陪同他的有一名监护官、一名王宫老师、几名护卫和仆从。他们刚上岛,成群的饕餮鱼就游到这片沿海,封死了他们回王国的航路。

  他们发现,现在王子看上去又矮了一些,似乎小船距海岛越近,王子就越矮。

  小船渐渐接近岛岸,可以看清那些正常身高的人了,他们共八个人,大部分都穿着和王子一样的用帆布做的粗糙衣服,其中有两个老者穿着王宫的制服,但都已经很破旧了,这些人大都挂着剑。他们向海滩跑来,王子远远地跟在后面,这时,他看(上)去仅有其他人的两倍高,不再是巨人了。

  卫队长加速划行,小船冲向岛岸,一道拍岸浪像巨手把小船向前推,船身震动了一下,差点把公主颠下船去,船底触到了沙滩。那些已经跑到海滩上的人看着小船扰像不前,显然怕怕水中的饕餮鱼,但还是有四个人跑上前来,帮忙把船稳住,扶公主下船。

  “当心,公主不能离开伞!”下船时宽姨高声说,同时使伞保持在公主上方,她这时打伞已经很熟练了,用一只手也能保持伞的旋转。

  那些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奇,时而看看旋转的黑伞,时而看看小船经过的海面——那里,赫尔辛根默斯肯香皂的白沫和浮在海面的无数饕餮鱼形成了一条黑白相间的海路,连接着墓岛和王国海岸。

  深水王子也走上前来,这时,他的身高与普通人无异,甚至比这群人中的两个高个子还矮一些。他看着来人微笑着,像一个宽厚的渔民,但公主却从他身上看到了父王的影子,她扔下剑,热泪盈眶地喊道:“哥哥,我是你的妹妹露珠!”

  “你像我的妹妹。”王子微笑着,点点头,向公主伸出双手。但几个人同时阻止了公主的靠近,把三位来者与王子隔开,其中有人佩剑已出鞘,警惕地盯着刚下船的卫队长。后者没有理会这边的事,只是拾起公主扔下的剑察看,为了避免对方误会,他小心地握着剑尖,发现经过这段航程,那块穿在剑上的赫尔辛根默斯肯香皂只消耗了三分之一左右。

  “你们必须证实公主的身份。”一位老者说,他身上破旧的制服打理得很整齐,脸上饱经风霜,但留着像模像样的胡须,显然在这孤岛岁月中他仍尽力保持着王国官员的仪表。

  “你们不认识我了吗?你是暗林监护官,你——”宽姨指指另一位老者,“是广田老师。”

  两位老者都点点头。广田老师说:“宽姨,你老了。”

  “你们也老了。”宽姨说着,腾出一只转伞的手抹眼泪。

  暗林监护官不为所动,仍一丝不苟地说:“二十多年了,我们一点都不知道王国发生了什么,所以还是必须证实公主的身份,”他转向公主,“请问,您愿意滴血认亲吗?”

  公主点点头。


《三体3》第三部 第五节

  【广播纪元7年,云天明的童话】

  情报解读委员会((IDC)的第一次会议也是在智子屏蔽室中召开的。

  虽然多数人顷向于认为智子已经消失,太阳系和地球都是“干净”的了,但还是采取了这个保密措施,主要是考虑到,万一智子仍然存在.可能威胁到云天明的安全。

  日前对公众发布的,只是云天明,与程心的对话,而云天明传递的情报主体——那三个童话故事,仍处于绝对保密状态。在透明的现代社会,从舰队国际和联合国层而上对如此重大的信息向全世界保密,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但各国还是很快就此达成了一致。如果情报主体被公布,可能出现全世界的解读热潮,这可能危及到云天明的安全。云天明的安全如此重要.并不仅仅是为他个人考虑,目前,他仍然是唯一个身处外星社会并深人星际的人,未来,他的重要性不可取代。

  同时.对于云天明情报的保密解读,标志着联合国的权力和行动能力的进一步增强,使其向真正的世界政府又迈进了一步。

  这间屏蔽室比程心在太空中用过的那间要宽敞些,但作为会议室仍很狭窄。目前建立的屏蔽力场只能在有限的空间体积内保持均匀,体积增大力场会产生畸变,失去屏蔽作用。

  与会的有三十多人,除了程心,还有两个公元人,他们是曾经的执剑人候选人中的两位:加速器工程师毕云峰和物理学家曹彬。

  所有人都穿着连体的高压防护服,因为屏蔽室的金属墙壁都带电,需要防止内部人员意外触碰。特别是要求人们戴防护手套,以防有人习惯性地点击墙壁试图激活信息窗口。在屏蔽力场中,任何电子设备都不能运行,所以室内没有任何信息窗口。为保持力场的均匀,这里的陈设尽可能减少,主要就是人们的座椅,连会议桌都没有。与会者们穿的防护服原是电业工人高压作业时穿的,在简陋的金属房间中,这一群人像是古代的工厂车间在开班前会。

  对于简陋和拥挤,以及空气中的静电带来的刺鼻味道和皮肤的不适,与会者没有人抱怨。近三个世纪一直在智子的监视下生活,现在突然脱离了异世界的偷窥,屏蔽室中的人们都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感。智子屏蔽技术是在大移民结束后不久实现的,据说第一批进入屏蔽室的人都患上了一种“屏蔽综合征”,他们像喝醉酒一样特别多话,无所顾忌地向身边的人倾诉自己的隐私。有一名记者用诗意的语言形容道:“在这个狭窄的天堂,人们敞开了心扉,我们对视的目光不再含蓄。”

  IDC是舰队国际和联合国行星防御理事会共同组建的机构,其使命是解读云天明传递的情报。它按照不同的学科和专业分为二十五个小组,这次与会的并不是专业科学家,二十个小组负责人呢,也就是IDC的霸委员。

  IDC主席首先代表舰队国际和联合国向云天明和程心表达敬意,他称云天明为人类历史上最英勇的战士,说他是第一个在外星世界成功生存的人类——在敌人的心脏,在那难以想象的环境中,他孤军奋战,给危难中的地球文明带来了希望;程心则以自己的勇气和智慧,冒着生命危险成功地接收了来自云天明的情报。

  这时.程心小声向主席请求发言。她站起来环视了一圈会场后,说:

  “各位.眼前的一切,都是阶梯计划的最终成果。这个计戈与一个人是分不开的,在三个世纪前,正是因为他的坚持,并用果敢的领导能力和卓越的创造力,使阶梯计划克服重重困难得以实现。这个人就是时任行星防御理事会战略情报局局长的托马斯·维德,我认为我们也应该向他表示敬意。”

  会场沉默了.对程心的提议没人表示赞同。在大部分人的心目中,维德是公元世纪黑暗人性的象征,是眼前这个险些被他杀掉的美丽女性的反面,想到他总是令人不寒而栗。

  主席(他本人是PLA的现任局长,是维德在三个世纪后的继承者)没有对程心的话做出回应,而是继续会议的议程:“对于情报的解读,委员会有一个基本的原则和期望,情报不可能提供任何具体的技术信息,但却有可能指明正确的研究方向,对包括光速宇航和宇宙安全声明在内的未知技术,提供一个正确的理论概念。如果做到这一点,就为人类世界带来了巨大的希望。

  “我们得到的情报分为两大部分,一部分是云天明与程心博士的讨话,另一部分是他讲的三个故事。初步分析认为,重要的信息都隐藏在三个故事中,对话部分可解读的东西并不多。由于以后我们的注意力不会放在对话部分在这里先把从对话中已经得到的信息总结一下。

  “首先我们得知。为了这次悄报传递,云天明做了长期大量的准备工作.他创作了上百个童话故事,包含情报的三个故事就混杂在这些故事中。他通过讲述和出版选集的方式使三体世界熟悉这些故事,这是一个漫一长的过程,很不容易,如果在这个过程中那三个故事隐含的信息没有被识破,以后敌人也会认为这些故事是安全的。但即使这样,他还是给三个故事加上了另一道保险。”

  主席转向程心,“我想提个问题:真像云天明说的那样,你们在童年时就认识吗?”

  程心摇摇头,“不,我们只是大学同学,他与我确实都来自同一个城市,但我们的小学和中学都不是同一所学校,大学之前我们肯定不认识。”

  “这个王八蛋!他这么撒谎,想要程心的命吗?!”坐在程心旁边的艾AA大叫起来,引来众人不满的侧目。她不是IDC的委员,是作为程心的顾问和助理参加会议的,这也是由于程心的坚持。AA在天文学上曾经有所建树,但在这里她资历太浅,受到所有人的轻视,人们都认为程心应该有一个更称职的技术顾问,甚至程心本人也常常忘了AA曾经是叫名科学家。

  一名PLA官员说:“这么做危险性并不太大。他们的童年时代在危机纪元前,那时智孔并没有到达地球,当时的他们也不可能是智子的探测对象。”

  “可后来他们会查公元世纪留下来的资料!”

  “现在要查到危机纪元前两个孩子的资料谈何容易?即使查到当时的户籍或学籍记录什么的,知道他们小学和中学都不在同一所学校,也不能证明那时他们就不相识。还有一点你没想到,”PLA官员毫不掩饰对AA缺乏专业素质的轻蔑,“云天明是可以动用智子的,他肯定先试着查询过。”

  主席接着说:“这个冒险是必要的.云天明把三个故事的作者换成了程心,这就进一步使敌人确信了这些故事的安全性。在讲述的一个多小时中,黄灯一次没亮,后来还发现,其实在故事全部讲完时,智子限定的会面时间已过去了四分钟,为了让云天明把最后一个故事讲完,监听者善解人意地把会面时间总共延长了六分钟.这就说明他们对这些故事己经没有戒心。云天明这么做还有一个重要的目标,他借此传达了一个明确的信息:三个故事中隐藏着情报“至于从对话中能够解读的其他信息不是太多,我们一致认为云天明最后的一句话比较重要——”主席说着,右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这是个习惯性动作,试图点开全息信息窗口,发现做不到后,他就自己说出了那句话,“那我们约定一个相会的地点吧,除了地球,再约另一个地方,银河系中的另一个地方。”这句话可能的含义有两个,第一他暗示自己不可能返回太阳系了;第二——”主席停了一下,又挥了一下手,这次像是要赶走什么东西,“其实并不重要,我们继续下面的吧。”

  会议室中的空气有些凝重了,人们心里都清楚这句话的第二个含义:

  云天明对地球避免打击生存下来没有信心。

  工作人员开始在会场分发文件,文件是蓝色封面,只有编号没有题目,在这个时代,纸质文件已经很罕见了。

  “各位请注意,文件只能在这里阅读,不能带出会议室,也不能作记录。它的内容在场的人大多数都是第一次接触,现在让我们一起把它读一遍吧。”

  会场静下来,人们开始认真阅读那三个可能拯救人类文明的童话故事。

  云天明的第一个故事:

  王国的新画师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王国叫无故事王国,它一直没有故事。其实对于一个王国而言,没有故事是最好的,没有故事的国王中的人民是最幸福的,因为故事就意味着曲折和灾难。

  无故事王国有一个贤明的国王、一个善良的王后和一群正值能干的大臣,还有勤劳朴实的人民。王国的生活像镜而一样平静,昨天像今天,今天像明天,去年像今年,今年像明年,一直没有故事。

  直到王子和公主长大。

  国王有两个儿子,分别是深水王子和冰沙王子,还有一个女儿:露珠公主。

  深水王子小时候去了饕餮海中的墓岛上,再也没有回来,原因后面再讲。

  冰沙王子在父王和母后身边长大,但也让他们深深忧虑。这孩子很聪明,但从小就显示出暴虐的品性。他让仆役们从王宫外搜集许多小动物,他就和这些小动物玩帝国游戏,他自封为皇帝,小动物们为臣民,臣民们都是奴隶,稍有不从就砍头,往往游戏结束时小动物们都被杀了,冰沙就站在一地鲜血中狂笑不已……王子长大后性格收敛了一些,变得沉默寡言,目光阴沉。国王知道这只是狼藏起了撩牙,冰沙心中有一窝冬眠的毒蛇,在等待着苏醒的机会。国王终于决定取消冰沙王子的王位继承权,由露珠公主继承王位,无故事王国在未来将有一位女王。

  假如父王和母后传给后代的美德是有一个定量的,那冰沙王子缺少的部分一定都给了露珠公主。公主聪明善良,且无与伦比地美丽,她在白天出来太阳会收敛光辉,她在夜晚散步月亮会睁大眼睛,她一说话百鸟会停止鸣唱,她踏过的荒地会长出绚丽的花朵。露珠成为女王必定为万民拥戴,大臣们也会全力辅佐,就连冰沙王子对此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更阴沉了。

  于是,无故事王国有了故事。

  国王是在他的六十寿辰这一天正式宣布这一决定的。在这个庆典之夜,夜空被焰火装点成流光溢彩的花园,灿烂的灯火几乎把王宫照成透明的水晶宫殿,在欢歌笑语中,美酒如河水般流淌……每一个人都沉浸在幸福快乐中,连冰沙王子那颗冰冷的心似乎也被融化,他一改往日的阴沉,恭顺地向父王祝寿,愿他的生命之光像太阳一样永远照耀王国。他还赞颂父王的决定,说露珠公主确实比自己更适合成为君主。他祝福妹妹,希望她多多向父王学习治国本领,以备将来担当重任。他的真诚和善意让所有的人为之动容。

  “吾儿,看到你这样我真是高兴。”国王抚着王子的头说,“真想永远留住这美好的时光。”

  于是有大臣建议,应该制作一幅巨型油画,把庆典的场景画下来,挂在宫殿中以资纪念。

  国王摇摇头,“我的画师老了,世界在他昏花的老眼中已蒙上了雾霭,他颇抖的老手已绘不出我们幸福的笑容。”

  “我正要说这个,”冰沙王子对国王深深鞠躬,“我的父王,我正要献给您一位新画师。”

  王子说完对后面示意了一下,新画师立刻走了进来。这是一个大男孩,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裹着一件修士的灰色斗篷,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和珠光宝气的宾客中像一只惊恐的小老鼠。他走路时,已经很瘦小的身子紧缩成一根树枝一般,仿佛时时躲避着身边看不见的荆刺。

  国王看着眼前的画师显得有些失望,“他这么年轻,能掌握那高深的技巧吗?”

  王子再次鞠躬,“我的父王,他叫针眼,从赫尔辛根默斯肯来,是空灵大画师最好的学生。他自五岁起就跟大画师学画,现已学了十年,深得空灵画师的真传。他对世界的色彩和形状,就像我们对烧红的烙铁一样敏感,这种感觉通过他如神的画笔凝固在画布上,除了空灵画师,他举世无双。”王子转向针眼画师,“作为画师,你可以直视国王,不算无礼。”

  针眼画师抬头看了一眼国王,立刻又低下了头。

  国王有些吃惊,“孩子,你的目光很锐利,像烈焰旁出鞘的牙剑,与你的年龄极不相称。”

  针眼画师第一次说话了:“至高无上的国王,请宽怒一个卑微画师的冒犯。这是一个画师的眼睛,他要先在心里绘画,我已经把您,还有您的威严和贤明一起画在心里,我会画到画里的。”

  “你也可以看王后。”王子说。

  针眼画师看了一眼王后,低下头说:“最最尊敬的王后,请宽怒一个卑微画师的冒犯,我已经把您,还有您的高贵和典维一起画在心里,我会画到画里的。”

  “再看看公主,未来的女王,你也要画她。”

  针眼画师看露珠公主的时间更短,如闪电般看了一眼后就低头说:”最受人景仰的公主,请宽怒一个卑微画师的冒犯。您的美丽像正午的阳光刺伤了我,我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画笔的无力,但我已经把您,还有您无与伦比的美丽一起画在心里,我会画到画里的。”

  然后王子又让针眼画师看看大臣们。他挨着看了,目光在每个人的身上只停留一瞬间,最后低下头说:“最最尊敬的大人们,请宽怒一个卑微画师的冒犯。我已经把你们,还有你们的才能和智慧一起画在心里,我会画到画里的。”

  盛宴继续进行,冰沙王子把针眼画师拉到宫殿的一个角落,低声问道:‘都记住了吗?”

  针眼画师头低低的,脸全部隐藏在斗篷帽的阴影里,使那件斗篷看上去仿佛是空的,里面只有黑影没有躯体。“记住了,我的王。”

  “全记住了?”

  “我的王,全记住了,即使给他们每人的每根头发和汗毛各单画一幅特写,我都能画得真真切切分毫不差。”

  宴会到后半夜才结束,王宫中的灯火渐渐熄灭。这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月亮已经西沉,乌云自西向东,像帷幕一样遮住了夜空,大地像是浸在墨汁中一般。一阵阴冷的寒风吹来,鸟儿在巢中颤抖,花儿惊惧地合上了花瓣。

  有两匹快马像幽灵一般出了王宫,向西方奔驰而去,骑在马上的分别是冰沙王子和针眼画师。他们来到了距王宫十多里的一处幽深的地堡中。

  这里处于夜之海的最深处,潮湿阴森,像一个沉睡着的冷血巨怪的腹腔。

  两人的影子在火炬的光芒中摇曳,他们的身躯只是那长长影子末端的两个黑点。针眼画师拆开一幅画,那画有一人高,他把包画的帆布掀开后让王子看。这是一位老人的肖像,老人的白发和白须像银色的火焰包围着头脸,他的眼神很像针眼画师,但锐利中多了一份深沉,这画显示出画师高超的技艺,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我的王,这是我的老师,空灵大画师。”

  王子打量着画,点点头说:“你先把他画出来是明智的。”

  “是的,我的王,以免他先把我画出来。”针眼画师说着,小心翼冀地把画挂到潮湿的墙上,“好了,我现在可以为您做新画了。”

  针眼画师从地堡的一个暗角抱出一卷雪白的东西,“我的王,这是赫尔辛根默斯肯的雪浪树的树干,这树百年长成后,它的树干就是一大卷纸,上好的画纸啊!我的画只有画在雪浪纸上才有魔力。”他把树干纸卷放到一张石桌上,拉出一段纸来,压在一大块黑曜石石板下,然后用一把锋利的小匕首沿石板把压着的纸切下,掀开石板后,那张纸已经平平展展地铺在石桌上,它一片雪白,仿佛自己会发光似的。然后画师从帆布包中拿出各种绘画工具,“我的王,看这些画笔,是用赫尔辛根默斯肯的狼的耳毛做的。这几罐颜料也都来自赫尔辛根默斯肯,这罐红的,是那里巨编蝠的血;黑的,是那里深海乌贼的墨汁;蓝的和黄的,都是从那里的古老陨石中提取的……这些都要用一种叫月毯的大鸟的眼泪来调和。”

  赶快画画吧。”王子不耐烦地说。

  “好的,我的王,先画谁呢?”

  “国王。”

  针眼画师拿起画笔开始作画。他画得很随意,用不同的色彩这里点一点,那里画一道,画纸上的色彩渐渐多了起来,但看不出任何形状,就像把画纸暴露在一场彩色的雨中,五彩的雨滴不断滴到纸面上。画面渐渐被色彩填满,一片纷繁迷乱的色彩,像被马群践踏的花园。画笔继续在这色彩的迷宫中游走,仿佛不是画师在运笔,而是画笔牵着他的手游移。王子在旁边疑惑地看着,他想提问,但画面上色彩的涌现和聚集有一种作用,让他着迷。突然,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像波光粼粼的水面被冻祥,所有的色块都有了联系,所有的色彩都有了意义,形状出现了,并变得精细清晰。

  王子现在看到,针眼画师画的确实是国王,画面上的国王就是他在宴会上看到的装束,头戴金色的王冠,身穿华丽的礼服,但表情大不相同.

  国王的目光中没有了威严和睿智,而是透出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如梦初醒、迷惑、震惊、悲哀……藏在这一切后面的是来不及浮现的巨大恐俱,就像看到自己最亲密的人突然拔剑刺来的那一瞬间。

  “我的王,画完了,我把国王画到画里了。”针眼画师说。

  “你把他画到画里了,很好。”王子看着国王的画像满意地点点头,他的眸子中映着火把的火光,像灵魂在深井中燃烧。

  在十几里外的王宫中,在国王的寝室里,国王消失了。在那张床腿是四个天神雕像的大床上,被褥还有他身体的余温,床单上还有他压出的凹印,但他的躯体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子把已完成的画从石桌上拿起扔到地上,“我会把这幅画装裱起来,挂在这里的墙上,没事的时候经常来看一看。下面画王后吧。”

  针眼画师又用黑曜石石板压平了一张雪浪纸,开始画王后的肖像。

  这次王子没有站在旁边看,而是来回踱步,空旷的地堡中回荡着单调的脚步声。这次画师作画的速度更快,只用了画上幅画一半的时间就完成了。

  “我的王,画完了,我把王后画到画里了。”

  “你把她画到画里了,很好。”

  在王宫中,在王后的寝室里,王后消失了。在那张床腿是四个天使雕像的大床上,被褥还有她身体的余温,床单上还有她压出的凹印,但她的躯体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宫殿外面的深院中,一只狼犬觉察到了什么,狂吠了几声,但它的叫声立刻被无边的黑暗吞没,它自己也在前所未有的恐惧中沉默了,缩到角落不住地颤抖着,与黑暗融为一体。

  “该画公主了吧?”针眼画师问。

  “不.等画完了大臣们再画她,大臣们比她危险。当然,只画那些忠于国王的大臣.你应该记得他们的样子吧?”

  “当然.我的王,全记住了,即使给他们每人的每根头发和汗毛各画一幅特写……”

  “好了,快画吧,天亮前画完。”

  “没问题,我的王,天亮前我会把忠于国王的大臣,还有公主,都画到画里。”

  针眼画师一次压平了好几张雪浪纸,开始疯狂作画。他每完成一幅画,画中的人就从睡榻上消失。随着黑夜的流逝,冰沙王子要消灭的人一个接一个变成了挂在地堡墙上的画像。

  露珠公主在睡梦中被一阵敲门声惊醒,那声音又急又响,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敲她的门。她从床上起身,来到门前时看到宽姨已经把门打开了。

  宽姨是露珠的奶妈,一直照顾她长大,公主与她建立的亲情甚至超过了生母王后。宽姨看到门外站着王宫的卫队长,他的盔甲还带着外面暗夜的寒气。

  “你太无礼了!竟敢吵醒公主?!她这几天一直失眠睡不好觉!”

  卫队长没有理会宽姨的责骂,只是向公主匆匆敬礼,“公主,有人要见你!”然后闪到一边,露出他身后的人,那是一位老者,白发和白须像银色的火焰包围着头脸,他的目光锐利而深沉,他就是针眼画师向王子展示的第一幅画中的人。他的脸上和斗篷上满是尘土,靴覆满泥巴,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他背着一个硕大的帆布袋,但奇怪的是打着一把伞,更奇怪的是他打伞的方式:一直不停地转动着伞。细看一下伞的结构,就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那把伞的伞面和伞柄都足乌黑色,每根伞骨的末端都固定着一只小圆球,是某种半透明的石头做成的,有一定重量。可以看到伞里面几根伞撑都折断了,无法把全伞撑起来,只有让伞不断转动,把伞骨末端的小石球甩起来,才能把伞撑开。

  “你怎么随便让外人进来,还是这么个怪老头?!”宽姨指着老者责问道。

  “哨兵当然没让他进王宫,但他说……”卫队长忧虑地看了一眼公主,“他说国王已经没了。”

  “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吗?”宽姨大喊,公主仍没有做声,只是双手抓紧了胸前的睡袍。

  “但国王确实不见了,王后也不见了,我派人看过,他们的寝室都是空的。”

  公主短促地惊叫了一声,一手扶住宽姨好让自己站稳。

  老者开口了:“尊敬的公主,请允许我把事情说清楚。”

  “让老人家进来,你守在门口。”公主对卫队长说。

  老者转着伞,对公主鞠躬,似乎对于公主能够这么快镇静下来心存敬意。

  “你转那把伞干什么?你是马戏团的小丑吗?”宽姨说。

  “我必须一直打着这把伞,否则也会像,国王和王后一样消失。”

  “那就打着伞进来吧。”公主说,宽姨把门大开,以便让老者举伞通过。

  老者进入房间后,把肩上的帆布袋放到地毯上,疲惫地长出一口气,但仍转着黑伞,伞沿的小石球在烛光中闪亮,在周围的墙壁上投映出一圈旋转的星光。

  “我是赫尔辛根默斯肯的空灵画师,王宫里新来的那个针眼画师是我的学生。”老者说。

  “我见过他。”公主点点头说。

  “那他见过你吗?他看过你吗?”空灵画师紧张地问。

  “是的,他当然看过我。”

  “糟透了,我的公主,那糟透了!”空灵画师长叹一声,“他是个魔鬼,掌握着魔鬼的画技,他能把人画到画里。”

  “真是废话!”宽姨说,“不能把人画到画里那叫画师吗?”

  空灵画师摇摇头,“不是那个意思,他把人画到画里后,人在外面就没了,人变成了死的画。”

  “那还不快派人找到他杀了他?!”

  卫队长从门外探进头来说:“我派全部的卫队去找了,找不到。我原想去找军机大臣,他可以出动王宫外的禁卫军搜查,可这个老人家说军机大臣此时大概也没了。”

  空灵画师又摇摇头,“禁卫军没有用,冰沙王子和针眼可能根本就不在王宫里,针眼在世界上任何地方作画,都能杀掉王宫中的人。”

  “你说冰沙王子?”宽姨问。

  “是的,王子要以针眼画师作武器,除掉国王和忠诚于他的人,夺取王位。”

  空灵画师看到,公主、宽姨和门口的卫队长对他的话似乎都没感到意外。

  “还是先考虑眼前的生死大事吧!针眼随时可能把公主画出来,他可能已经在画了。”

  宽姨大惊失色,她一把抱住公主,似乎这样就能保护她。

  空灵画师接着说:“只有我能除掉针眼,现在他已经把我画出来了,但这把伞能保护我不消失,我只要把他画出来,他就没了。”

  “那你就在这里画吧!”宽姨说,“让我替你打伞!”

  空灵画师又摇摇头,“不行,我的画只有画在雪浪纸上才有魔力,我带来的纸还没有压平,不能作画。”

  宽姨立刻打开画师的帆布包,从中取出一截雪浪树的树干,树干已经刮了外皮,露出白花花的纸卷来。宽姨和公主从树干纸卷上抽出一段纸,纸面现出一片雪白,房间里霎时亮了许多。她们试图在地板上把纸压平·但不管怎样努力,只要一松手,那段纸就弹回原状又卷了回去。

  画师说:“不行的,只有赫尔辛根默斯肯的黑曜石石板才能压平雪浪纸,那种黑曜石石板很稀有,我只有一块,让针眼偷走了!”

  “这纸用别的东西真的弄不平吗?”

  “真不平的,只有用赫尔辛根默斯肯的黑曜石石板才能压平,我本来是希望能够从针眼那里夺回它的。”

  “赫尔辛根默斯肯的黑曜石?”宽姨一拍脑袋,“我有一个熨斗,只在熨公主最好的晚礼服时才用,就是赫尔辛根默斯肯出产的,是黑曜石!”

  “也许能用。”空灵画师点点头。

  宽姨转身跑出去,很快拿着一个乌黑银亮的熨斗进来了。她和公主再次把雪浪纸从纸卷中拉出一段,用熨斗在地板上压住纸的一角,压了几秒钟后松开.那一角的纸果然压平了。

  “你来给我打伞,我来压!”空灵画师对宽姨说。在把伞递给她的时候,他嘱咐道,“这伞要一直转着打开,一合上我就没了!”看到宽姨把伞继续旋转着打开举在他的头顶,他才放心地蹲下用熨斗压纸,只能一小块一小块地挨着压。

  “不能给这伞做个伞撑吗?”公主看着旋转的伞问。

  “我的公主,以前是有伞撑的。”空灵画师边埋头用熨斗压纸边说,“这把黑伞的来历很不寻常。从前,赫尔辛根默斯肯的其他画师也有这种画技,除了人,他们也能把动物和植物画到画里。但有一天,飞来了一条渊龙,那龙通体鸟黑,既能弃深海潜游,又能在高空飞翔,先后有三个大画师画下了它,但它仍然在画外潜游和飞翔。后来,画师们筹钱雇了一名魔法武士,武士用火剑杀死了渊龙,那场搏杀使赫尔辛根默斯肯的大海都沸腾了。渊龙的尸体大部分都被烧焦了,我就从灰堆中收集了少量残骸,制成了这把伞。伞面是用渊龙的翼膜做的,伞骨、伞柄和伞撑都是用它的乌骨做成,伞沿的那些宝石,其实是从渊龙已经烧焦的肾中取出的结石。这把伞能够保护打着它的人不被画到画里。后来伞骨断了,我曾用几根竹棍做了伞撑,但发现伞的魔力竟消失了,拆去新伞撑后,魔力又恢复了。后来试验用手在里面撑开伞也不行,伞中是不能加入任何异物的,可我现在已经没有渊龙的骨头了,只能这样打开伞……”

  这时房间一角的钟敲响了,空灵画师抬头看看,已是凌晨,天快亮了。

  他再看看雪浪纸,压平的一段从纸卷中伸了出来,平铺在地板上不再卷回去,但只有一掌宽的一条,远不够绘一幅画的。他扔下熨斗,长叹一声。

  “来不及了,我画出画来还需要不少时间,来不及了,针眼随时会画完公主,你们——”空灵画师指指宽姨和卫队长,“针眼见过你们吗?”

  “他肯定没见过我。”宽姨说。

  “他进王宫时我远远地看到过他,但我想他应该没看见我。”卫队长说。

  “很好,”空灵画师站起身来,“你们俩护送公主去饕餮海,去墓岛找深水王子!”

  “可……即使到了饕餮海,我们也上不了墓岛的,你知道海里有……”

  “到了再想办法吧,只有这一条生路了。天一亮,所有忠于国王的’

  臣都会被画到画里,禁卫军将被冰沙控制,他将墓夺王位,只有深水王子能制止他。”

  “深水王子回到王宫,不是也会被针眼画到画里吗?”会主问。

  “放心,不会的,针眼画不出深水王子。深水是王国中针眼唯一画不出来的人,很幸运,我只教过针眼西洋画派,没有向他传授东方画派。”

  公主和其他两人都不太明白空灵画师的话,但老画师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继续说:“你们一定要让深水回到王宫,杀掉针眼,并找到公主的画像,烧掉那幅画,公主就安全了。”

  “如果也能找到父王和母后的画像……”公主拉住空灵画师急切地说。

  老画师缓缓地摇摇头,“我的公主,来不及了,他们已经没有了,他们现在就是那两幅画像了,如果找到不要毁掉,留作祭莫吧。”

  露珠公主被巨大的悲痛压倒,她跌坐在地上掩面痛哭起来。

  “我的公主,现在不是哀伤的时候,要想为国王和王后复仇,就赶快上路吧!”老画师说着,转向宽姨和卫队长,“你们要注意.在找到并毁掉公主的画像之前,伞要一直给她打着,一刻都不能离开.也不能合上。”他把伞从宽姨手中拿过来,继续转动着,“伞不能转得太慢,那样它就会合上,也不能太快,因为这伞年代已久,转得太快会散架的。黑伞有灵气,如果转得慢了,它会发出像鸟叫的声音,你们听,就足这样子——”老画师把伞转慢了些.伞面在边缘那些石球的重量下慢慢下垂,这时能听到它发出像夜莺一样的叫声,伞转得越慢声音越大。老画师重新加快了转伞的速度,鸟鸣声变小消失了。“如果转得太快,它会发出铃声,就像这样——”老画师继续加快转伞的速度,能听到一阵由小到大的铃声,像风铃,但更急促,“好了、现在快把伞给公主打上。”他说着,把伞又递给宽姨。

  “老人家,我们俩一起打伞走吧。”露珠公主抬起泪眼说。

  “不行,黑伞只能保护一个人,如果两个被针眼画出的人一起打伞,那他们都会死,而且死得更惨:每个人的一半被画入画中,一半留在外面……快给公主打伞,拖延一刻危险就大一分,针眼随时可能把她画出来!”

  宽姨看看公主,又看看空灵画师,犹豫着。

  老画师说:“是我把这画技传授给那个孽种,我该当此罪。你还等什么?想看着公主在你面前消失?!”

  最后一句话令宽姨颤抖了一下,她立刻把伞移到公主上方。

  老画师抚着白须从容地笑起来,“这就对了,老夫绘画一生,变成一幅画也算死得其所。我相信那个孽种的技艺,那会是一幅精致好画的……”

  空灵大画师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然后像雾气一般消失了。

  露珠公主看着老画师消失的那片空间,喃喃地说:“好吧,我们走,去饕餮海。”

  宽姨对门口的卫队长说:“你快过来给公主打伞,我去收拾一下。”

  卫队长接过伞后说:“要快些,现在外面都是冰沙王子的人了,天亮后我们可能出不了王宫。”

  “可我总得给公主带些东西,她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我要带她的斗篷和靴子,她的好多衣服,她喝的水,至少……至少要带上那块赫尔辛根默斯肯出产的好香皂,公主只有用那香皂洗澡才能睡着觉……”宽姨唠唠叨叨地走出房间。

  半个小时后,在初露的曙光中,一辆轻便马车从一个侧门驶出王宫,卫队长赶着车,车上坐着露珠公主和给她打伞的宽姨,他们都换上了平民装束。马车很快消失在远方的雾霭中。

  这时,在那个阴森的地堡中,针眼画师刚刚完成露珠公主的画像,他对冰沙王子说,这是他画过的最美的一幅画。

  云天明的第二个故事:

  饕餮海出了王宫后,卫队长驾车一路狂奔。三个人都很紧张,他们感觉在未尽的夜色里,影影绰绰掠过的树木和田野中充满危险。天亮了一些后,车驶上了一个小山冈,卫队长勒住马,他们向来路眺望。王国的大地在他们下面铺展开未,他们来的路像一条把世界分成两部分的长线,线的尽头是王宫,已远在天边,像被遗失在远方的一小堆积木玩具。没有看到追兵,显然冰沙王子认为公主已经不存在了,被画到了画中。

  以后他们可以从容地赶路了。在天亮的过程中,周围的世界就像是一幅正在绘制中的画,开始只有朦胧的轮廓和模糊的色彩,后来,景物的形状和线条渐渐清晰精细,色彩也丰富明快起来。在太阳升起前的一刹那,这幅画已经完成。常年深居王宫的公主从来没有见过这祥大块大块的鲜艳色彩:森林草地和田野的大片绿色、花丛的大片鲜红和嫩黄、湖泊倒映着的清晨天空的银色、早出的羊群的雪白……太阳升起时,仿佛绘制这幅画的画师抓起一把金粉豪爽地撒向整个画面。

  “外面真好,我们好像已经在画中呢。”公主赞叹道。

  “是啊,公主,可在这幅画里你活着,在那幅画中你就死了。”打伞的宽姨说。

  这话又让公主想起了已经离去的父王和母后,但她抑制住了眼泪,她知道自己现在再也不是一个小女孩.她应该担当起国王的重任了。

  他们谈起了深水王子。

  “他为什么被流放到墓岛上?”公主问“人们都说他是怪物。”卫队长说。

  “深水王子不是怪物!”宽姨反驳道。

  “人们说他是巨人。”

  “深水不是巨人!他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他,他不是巨人。”

  “等我们到海边你就会看到的,他肯定是巨人,好多人都看到了。”

  “就算深水是巨人,他也是王子,为什么要流放到岛上?”公主问。

  “他没有被流放,他小时候坐船去墓岛上钓鱼,正好那时饕餮鱼在海上出现,他就回不来了,只好在岛上长大。”

  ……太阳升起后,路上的行人和马车渐渐多起来。由于公主以前几乎没有出过王宫,所以人们都不认识她,但尽管她现在还戴着面纱,只露出两只眼睛,看到她的人仍惊叹她的美丽。人们也称赞驾车的小伙子的孔武英俊,笑话那个老妈妈为她的美丽女儿打着的那把奇怪的伞和她那奇怪的打伞方式。好在没有人质疑伞的用途,今天阳光灿烂,人们都以为这是遮阳伞。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卫队长用弓箭射了两只兔子做午餐。三人坐在路边树丛间的空地上吃饭。露珠公主摸着身旁柔软的草地,嗅着青草和鲜花的清香,看着阳光透过树叶投在草地上的光斑,听着林中的鸟鸣和远处牧童的笛声,对这个新世界充满了好奇和惊喜。

  宽姨却长叹一声,“唉,公主啊,离开王宫这么远,真让你受罪了。”

  “我觉得外面比王宫好。”公主说。

  “我的公主哇,外面哪有王宫里好?你真是不知道,外面有很多难处呢,现在是春天,冬天外面会冷,夏天会热,外面会刮风下雨,外面什么样的人都有,外面……”

  “可我以前对外面什么都不知道。我在王宫里学音乐,学绘画,学诗歌和算术,还学着两种谁都不说的语言,可没人告诉我外面是什么样子,我这样怎么能统治王国呢?”

  “公主,大臣们会帮你的。”

  “能帮我的大臣都被画到画里了……我还是觉得外面好。”

  从王宫到海边有一个白天的路程,但公主一行不敢走大道,遇到城镇就绕开,所以直到半夜才到达。

  露珠公主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广阔的星空,也第一次领略了夜的黑暗和寂静,车上的火把只能照亮周围一小块地方。再往远处,世界就是一大块模糊的黑天鹅绒。马蹄声很响,像要把星星震下来。公主突然拉住卫队长,让他把马车停下。

  “听,这是什么声音?像巨人的呼吸。”

  “公主,这是海的声音。”

  又前行了一段,公主看到两旁有许多在夜色中隐约可见的物体,像一根根大香蕉。

  “那些是什么?”她问。

  卫队长又停下车,取下车上的火把走到最近的一个旁边,“公主,你应该认识这个的。”

  “船?”